作者:云昭白
传令兵高声回道。
宣州刺史站在城墙后,神色为难,语调依旧是不紧不慢的。
“并非是本刺史要做反复小人,实在是口说无凭,而今毕竟在两国交战,不能不谨慎,不如这样,请大梁皇帝跟永安王进城签订契约,等契约一签,本刺史立即放大军进城!”
话都说到这份上,也就无需再过多明言了。
梁军传令兵正要痛斥他出尔反尔,就在这时,宣州刺史一抬手,城楼上立即飘扬起十几面魏字大旗。
城墙上有人敲起战鼓,紧接着后方的山坡上忽然出现了一支兵马,前头的部队高举着魏字大旗,冲下山坡来,旌旗摇动,杀声震天。
宣州城前地势低洼,城外不远处却有一座小山,两方居高临下,便能对城下的梁军形成夹击之势。
梁军显然已经发现陷入包围,军中喧哗阵阵,从城楼上看下去,已经有些不安之势。
颜守德往下看去,眼中闪过几分不屑。
“梁军从动兵到现在,根本没打过几场仗,彭城不战而降,丢尽了裴家脸面,怀远太守又是个不懂用兵的,宁武关……也不过是姓沈的使诈,让我们都以为他武功已废,太过轻敌。”
宣州守军出城支援宁武关,却大败而回,一直在想着该如何挽回颜面。
故而在青阳郡主传来梁军劝降书时,立即定下了诈降之计。
先假装投降,实则暗中跟和州联系,等梁军兵临城下,和州守军从后包抄,正好将梁军包围,同时切断他们的粮道,等围上十天半月,拖也能将梁军拖死在此处。
宣州刺史捻了捻胡须,同样笑道:
“看梁军的军纪如此松散,先前得胜不过是侥幸而已,他们皇帝才上过几次战场,真以为自己战无不胜了?”
颜守德才欲附和,便听到身后传来青阳郡主不可置信的声音:
“兄长?”
她看着前面如闲话家常般的二人,颤声问道:“难道兄长从一开始就准备诈降吗?”
颜守德转过身来,语重心长道:
“青阳,你还是太天真了,兵不厌诈,不这么做,他们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地送上门来?”
先前他就怕自己这个妹妹心软坏了大事,没将实情和盘托出,而今来看,果然如此。
青阳郡主眼中含泪,许久才勾唇,笑容惨烈。
“虽说如此,可兄长所为,陷我于不义。”
“我既已受他恩情,保住性命,却将他引入险境,实在是小人行径,难以立足于天地之间。”
她后退两步,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提气跃上城墙,高声朝下道:“沈将军,非是青阳言而无信,而今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她说完便拔出腰间的佩剑,回肘往颈上一横,只见鲜血喷涌而出,佩剑落在城墙上,她身子一歪,决绝朝下坠去。
薛修明早察觉到不好,却因为她动作太快,只来得及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随后布帛撕裂,眼睁睁看着她坠下了城墙。
薛修明毫不犹疑,紧随着她一道坠下,落地时堪堪来得及翻滚卸力,手臂上接着传来明晰的疼痛。
他咬牙忍了下去,接着抱起躺在血泊中的青阳郡主,一步步朝梁军方向走去。
颜守德眼见青阳坠下,心中也是又急又痛,怒声朝他喝道:
“放下她的尸首!”
薛修明置若罔闻,依旧一步步向前走去。
紧接着,一支箭从城楼上射下,钉在他数步之外,箭尾微微震颤。
薛修明回头看了一眼,冷声道:“她不愿与你们为伍。”
说完便继续朝前走去。
颜守德被他说得有几分怒意,举弓还待再射。
既然他执意要将青阳带走,那就一起留下!
还不等他动手,沈清昼已经从身旁亲卫手中夺过一把重弓,挽弓搭箭,瞄也不瞄,一支箭便离弦飞去,稳稳当当钉在了颜守德面前的城墙上。
他眸色冰冷,手中依旧举着弓箭,看得颜守德握拳锤在城墙上,却终究还是被震慑住,不敢再轻举妄动。
众目睽睽之中,薛修明抱着浑身血染的青阳郡主,一步步走到梁军阵前。
他同样重伤脱力,正欲半跪下来交代自己跟青阳郡主的后事,便听到沈清昼沉声道:“先别说话,人说不定还有救。”
说完便沉声向身旁的亲卫吩咐道:“速速将他们送到后军。”
沈清昼看向城楼,心中有几分五味杂陈。
两军交战,确实是兵不厌诈,他们心中未必就没有防备,即便当真是青阳郡主跟他们一同使诈,也并不意外。
谁料却有人刚烈如此,因为有失道义,便不惜一死以证清白。
他在战场上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人了。
郁长风伸过手来按住了他的手臂,一并按住了他胸中翻腾的怒火,他坐在马上,仰头朝上笑道:
“颜将军自己也说了,兵不厌诈,又怎么会觉得我们会毫无准备,自投罗网?”
“难道两位还不曾发现,后面山坡上来的,并不是和州守军吗?”
第157章 兵临魏都
听到郁长风的话,城楼上的宣州刺史和颜守德都下意识抬头,望向远处飘扬的魏字旗帜。
不是和州守军,还能是什么?
“别听他蛊惑军心!”
宣州刺史定了定神,嗤笑了声:“本刺史打过的仗,比你走过的路都多,这点小伎俩就想在本刺史面前班门弄斧?”
红口白牙,就想吓唬他不成?
郁长风气定神闲地坐在马上,听了他的话也只是微微一笑,接着略一抬手,朝后示意。
紧接着,梁军军中响起嘹亮的号角声。
下一刻,后方山坡上的数十面魏字大旗,就在城楼上的魏军眼前,齐刷刷换成了梁军军旗。
号角声中,漫山遍野的梁军举起兵刃,齐声喊道:“杀!杀!杀!”
宣州刺史眼前一黑,手扶着城墙,指向城下,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郁长风挑眉,朝城楼上笑道:
“想必是他们见和州的军旗还算好看,拿来玩玩,让二位见笑了,等这场仗打完,我会教训他们的。”
早在宣州送来降书时,郁长风就觉得其中必定有诈,后来果然发现了他们跟和州联络的蛛丝马迹。
先前按兵不动,一来自然是为了让沈清昼能多休养些时候,二来也是为了故布疑阵,让他们推断不出大军何时出发。
他们不动,和州守军为了不被他们发现意图,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梁军毫无征兆地拔营出兵,和州守军得到消息后,必定立即出兵往宣州方向行军。
郁长风故意命先头部队分散,拉长队伍,伪造出大军行军的假象,又有他跟沈清昼在前,宣州守军果然不曾起疑。
而卫绍成则带另一半人马,埋伏在半路,以逸待劳,打了远道而来的和州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随后急行军追上来,远远坠在后面,等到宣州城中发出信号时,用先前缴获和州守军的军旗,伪装成魏国援军,好在魏军士气最高涨的时候,给他们迎头一击。
眼看着自己的援军忽然变成敌军,宣州城头上的守军陷入了显而易见的慌乱,方才还高昂的战意立即低落了下来。
再加上宣州刺史受刺激过度,此刻还被身旁的侍卫扶着,说不出话来,而颜守德在青阳郡主自尽之后,更是无心作战。
不过三天,宣州城门告破。
消息传出后,后方大小城池,都毫无再战之意,一个月后,梁军兵临魏都城下。
距离他被送到梁国还不到半年,自己便又回到了这里,沈清昼看着眼前熟悉的城池,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梁军士兵还在安营扎寨,他穿过一片忙碌的场景,找到了正在营中巡查的郁长风。
“陛下,陪我去城下转一圈吧?”
他已经又调养了一个多月,虽然还未到许当归眼中能着手开始解毒的程度,但自觉已经大好,近日行事都嚣张了些。
郁长风无奈地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边往外边走边问道:
“明日才开战,今日去干什么?等到打下来,有的是你故地重游的时候。”
沈清昼兴致勃勃道:“想去看看是哪位故人守城。”
魏君原先想要弃城南逃,但南方已经太平多年,没有坚固城池,粮草储备也不足,魏都一破,后方也守不住。
所以不如在此背水一战,皇城军兵精粮足,再加上龙气护佑,未必会败。
沈清昼毕竟在京中多年,对皇城军也略知一二,今日一到魏都城下,便有些好奇,想知道是哪位不怕死的故人接下了这差事。
郁长风自然随他,带了几百精兵,跟他一同出营,去探探魏京如今的虚实。
才到城下,便听到城楼上几声:
“梁军打过来了!”
“快去上报!”
接着一阵跑动声,过了一会儿,上面探出几个脑袋,手中拿着弓箭,指向他们。
他们身后走上来一位守城的将领,腰间挎着把刀,来到城墙上,居高临下道:“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沈清昼往上一看,立即笑了:“这不是赵家公子吗?一年多不见,竟升迁了,恭喜恭喜。”
来人名叫赵成章,是京中忠武将军的独子,原先就在皇城军中供职,年后调动的时候,沈清昼并不曾接到他升迁的密报,如今或许是临危受命也未可知。
赵成章往下看了眼,像是才看到他一般,双臂撑在城墙上,向下嗤笑了声。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将军啊,对了,现在是不是不能叫沈将军,得叫永安王了?”
“要说有本事,还得是沈将军,靠着张脸爬上龙床,也不知道夜里伺候得有多卖力,才能换得这十万大军?”
“我还听说沈将军竟出身琴川?难不成琴川学宫教的都是些……”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身后的士兵往旁一拉,一支箭贴着他的面门飞了过去,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又惊又怒地望向城下,看到沈清昼身旁一人,手持弯弓,浑身凛然杀气,望向他时,竟令他后背止不住一凉,原先已经到嘴边的谩骂也被悄悄咽了下去。
“你……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