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川泪相思
“可秋哥哥的行踪……”李明珠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难道霍齐安身边有安王安插的细作。”
何林秋闻言陷入沉思,若是一路尾随的话,那些刺客很难进入画舫,所以刺客是早就埋伏在画舫之中。由此推测,霍齐安身边十有八九有细作。他能想到这一点,那霍齐安也一定能想到,所以让他去参加赏荷宴,果然是为了当诱饵。不过,钓的不是那些刺客,而是埋藏在他身边的细作。
“真是老奸巨猾!”想明白这一点,何林秋忍不住吐槽道。
“秋哥哥是在说谁?”
“当然是安王,不然还能有谁。”何林秋撒了谎,这件事牵涉他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也是为李明珠好。
李明珠担忧道:“他的计谋并未得逞,反而让管修对秋哥哥另眼相待,怕是……会迁怒秋哥哥。”
何林秋叹了口气,道:“何止是迁怒,安王若知晓此事,定然恨我入骨,以后怕是再难安生。”
“秋哥哥,我让墨染去保护你吧。”
“我现在住在霍府,只要不出门,纵然他们派再多杀手,也只是来送死。”何林秋稍作停顿,接着说道:“我怕的不是他们来暗的,我怕的是他们来阴的。”
李明珠疑惑地看着何林秋,“此话怎讲?”
何林秋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别忘了,他是安王,而我只是个小小的锦衣卫。”
第82章 太傅的邀约
傍晚, 苏暮岑下值回府,刚踏进太傅府大门,福安便迎了上来。苏暮岑见他行色匆匆,开口问道:“发生了何事?”
“回主子, 方才林吉来报, 今日怀远侯府举办的赏荷宴遭遇刺客, 幸得霍指挥使坐镇,才未造成人员死亡。”福安稍作停顿,又道:“另外,四公子今日也去了赏荷宴。”
“他的身体尚未痊愈, 为何要去参加赏荷宴?”苏暮岑不悦地皱起眉头。
“这段时日四公子足不出户,一直在家中养病, 许是觉得烦闷,出去散散心。”
“遇刺的是谁?他可有受伤?”
“据说当时现场十分混乱, 刺客见人就砍。不过,主子宽心, 四公子并未受伤, 还救了不少人。”
苏暮岑沉默下来。自从那次惊马被救后, 他便让人详细调查过何林秋����虽身为伯府公子, 却因生母出身低微而备受苛待,日子过得格外艰辛。何思取唯一为他做的, 便是在锦衣卫谋了个差事, 而这个差事竟是用他母亲的性命换来的。可他并未因此扭曲本性, 反而始终以善待人, 实在难得。
“几次三番舍命救人, 他就从未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苏暮岑的语气里满是不满与无奈。
“四公子本是纯善之人, 定有福报。”
“他的命也只有一条。”苏暮岑叹了口气, “可知刺客是何人?”
福安摇了摇头:“刺客已被悉数押往诏狱,由霍指挥使亲自审问,咱们的人打探不到消息。”
诏狱是霍齐安的地盘,犹如铁板一块,任何人都无法渗透,这也是霍齐安被诸多势力忌惮的原因。苏暮岑一边往正院走,一边问道:“参加宴会的都有谁?”
“这次的赏荷宴是怀远侯府老夫人为府中适婚的小姐们选婿,邀请的有各世家适龄的公子,还有春闱高中的进士,其中就包括状元郎管修和榜眼高瓒。”
苏暮岑仔细听着,道:“伤亡如何?”
“无人遇难,只有些许人受了些轻伤。对了,怀远侯老夫人受到惊吓晕死了过去,是被人抬下画舫的。”
“见人就砍,却无人遇难……”苏暮岑沉吟片刻,接着说道:“这是否有些不合常理?”
福安仔细想了想,确实有些前后矛盾,问道:“那大人以为这是怎么回事?”
苏暮岑若有所思地蹙着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恐怕暗杀是假,拉拢是真。”
福安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苏暮岑的意思,道:“您是说这场刺杀是有人在做局,目的是施恩拉拢?”
苏暮岑点点头,冷笑道:“他们还真是贼心不死。”
福安是苏暮岑的心腹,自然清楚他口中的‘他们’是谁,道:“霍指挥使从未参加过此类宴会,此次却在宴会上现身,应该是提前收到了消息。”
“他们这是想将怀远侯府拉下水,以此威胁霍齐安为他们所用。”苏暮岑如此年轻便能进入内阁,心机谋略皆属上乘,怎会看不透,“他现下在何处?”
福安愣了愣,随即答道:“在霍府。”
“霍府?”苏暮岑顿住脚步,转头看向福安,“霍指挥使不是在诏狱吗?”
“四公子三日前便搬去了霍府。”
“搬去霍府?”苏暮岑眉头紧锁,“这是为何?”
“奴才不知。只知四公子住在霍府的海棠院,此前曾在那院里养过伤。”福安见苏暮岑面色不佳,又补充道:“四公子在锦衣卫任职,如今住进霍府,想来是霍指挥使另有安排。”
“锦衣卫任职的人那么多,怎不见旁人住进霍府?”
福安一时语塞,心里暗自嘀咕:“我怎么觉得……主子这是在争风吃醋?”
想到苏暮岑对何林秋异乎寻常的关注,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福安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苏暮岑,喃喃道:“这……不可能吧……”
“什么不可能?”
“没什么。”福安猛地回过神,连忙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主子,下月便是老夫人的寿辰,老夫人有意大办,还想趁此为您挑选正妻。”
苏暮岑闻言,脚步一顿,脸上的忧色被一层淡漠取代,“此事由母亲做主便是,不必与我商议。”
苏暮岑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福安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心中暗叹:但愿是自己多虑了,否则……老夫人怎能受得了。
正院的灯火已亮,映着廊下的石榴花,红得有些刺眼。苏暮岑推门而入,将一身的风尘与烦忧都隔绝在门外,走到桌案前坐下,翻开公务查看。可何林秋的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以至于思绪纷乱,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十六岁前,他一心只读圣贤书,只想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十六岁后,他满心扑在朝堂,只想辅佐君王,造福百姓。自始至终,他都觉得儿女私情是负累,不承想竟对一个男子动了心。
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合上卷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起身来到窗前,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映出几分挣扎与茫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荒唐的心思,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于何林秋,是怜惜,是欣赏,还是……他不敢深想。只觉得那颗心,在提及何林秋时,便会失了往日的沉稳,变得不受控制。
“如今的我又怎能娶妻生子。”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上,月光清冷,却照不进他此刻混乱的心绪。他知道,这份不该有的情愫,于他,于何林秋,都只会是一场灾难。他是当朝首辅,未来的路早已铺就,娶妻生子,延续香火,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可一想到要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共度一生,他的心便如沉冰般寒冷。而何林秋……他不过是个身份低微、在锦衣卫中艰难求生的伯府庶子,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更遑论这悖逆伦常的心思。
苏暮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但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何林秋身影,那般瘦弱的身躯,却有着惊人的勇气与善良。他猛地睁开眼,眸色复杂难辨。
“来人。”
福安听到动静,推门走了进来,行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明日去霍府下帖子,就说我有事邀四公子过府一叙。”
“是,主子。”
“去时备些药材。”
“是。”福安抬头看了一眼,自从何林秋为救苏暮岑中毒,已经送去不少药材,库房都见了底,如今竟还要送……
翌日,何林秋刚吃过早饭,小六便找上了门,还带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何林秋打量着他,少年眉目清秀,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打,腰间系着个小包袱,神色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却又强装镇定地垂手站着。
小六出声说道:“主人,他叫林禄,曾在一家香坊做工,符合主人招收学徒的条件。”
林禄闻言,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林禄见过公子。”
何林秋径直问道:“会制香吗?”
林禄的头垂得更低了些,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小声应道:“回公子,会一些基础的。在香坊时,跟着师傅学过筛料、和香,也认得几种常用的香料,只是……只是复杂的香方和调配技法,还未曾上手试过。”他说着,声音里透出几分底气不足,生怕自己这点微末的本事入不了眼前这位公子的眼。
何林秋点点头,并未露出失望之色,反而温和地问道:“那你可知,制香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禄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问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努力回想师傅平日的教诲,然后小心翼翼地回答:“师傅说,是心诚。香料有灵,需得制香人静下心来,细细揣摩每一味料的性子,才能让它们融合得恰到好处。”
“心诚……”何林秋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不错。技法可以学,但这份心,却是根基。”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案几边,那里摆放着几样简单的香料和工具,“你且试试,用这些,调一款安神香来。不必复杂,能让人心绪平和即可。”
林禄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涌起一股激动和紧张。他快步走到案几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有些颤抖的手。他先是仔细辨认了一下案上的香料,有薰衣草、合欢花、柏子仁,还有少量的檀香碎。这些都是常见的安神之物。他定了定神,开始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先将薰衣草和合欢花仔细筛选干净,去除其中的杂质,动作虽略显生疏,却很是认真。接着,他取了适量的柏子仁,用小碾子细细碾磨起来,神情专注,连方才的拘谨都消散了不少。小六在一旁看着,也没出声打扰,只是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何林秋则负手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林禄的一举一动,偶尔微微颔首。
林禄将碾好的柏子仁粉末细细过筛,又取来檀香碎,用剪刀小心地剪得更细碎些。他记得师傅说过,檀香性温,用量不宜过多,否则香气过于霸道,反而扰神。他取了一小撮檀香碎,与薰衣草、合欢花的干品一同放入研钵中,开始轻轻研磨。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几分青涩,但每一下都很沉稳,仿佛在与这些静默的香料进行着无声的交流。研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几种香料已充分混合,散发出一种柔和而清宁的香气。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混合好的香粉凑到鼻尖轻嗅,眉头微蹙,似乎觉得还不够完美。略一思索,他又取了一点点合欢花,小心地加入研钵,再次细细研磨均匀。这次,他再嗅时,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随后,他取过一旁的竹制香模,用小勺将混合好的香粉一点点填入,再用小杵轻轻压实,动作专注而虔诚。待香模填满,他将其倒扣在洁净的竹匾上,轻轻一敲,一支粗细均匀、表面光滑的线香便落在了竹匾上。他如法炮制,不多时,几支安神香便制作完成。做完这一切,林禄才抬起头,有些忐忑地看向何林秋,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何林秋满意地点点头,道:“看你的技艺确实不够娴熟,但你很有制香的天赋,想来你师父也是个制香的大师,为何不跟着他,反而来我这儿?”
第83章 邀约
林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求公子为小人做主。”
何林秋愣了一下,并未理会林禄,反而抬头看向小六,道:“我记得只给了你一周时间, 让你帮我找合适的人选做学徒, 你不仅没能按时完成任务, 还给我惹来了麻烦。”
通常遇到这种情形,便意味着麻烦找上门了,根本无需多问。
小六学着林禄的样子跪倒在地,道:“奴才办事不力, 还请主人责罚。”
何林秋吩咐道:“小舞,你带他出去, 我有话问小六。”
“是,主人。”小舞福了福身, 带着林禄走了出去。
待两人离开后,何林秋才开口问道:“说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六起身, 卷起衣袖, 轻点手腕, 皮肤渐渐变得透明,随即浮现出影像。何林秋凑近观看, 只是屏幕太小, 看得有些吃力, 便道:“能不能投影?这样看太费眼睛了。”
“可以。”话音刚落, 小六环顾四周, 找了面光线稍暗的墙, 随后望向墙面, 双眼开始闪烁,紧接着画面便通过他的眼睛投射到了墙面上。
何林秋搬来一把椅子,又端上茶点,优哉游哉地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说道:“早知道你有这功能,我哪还用那么无聊?该让你天天给我放电影才对。”
“主人,小舞也能做到。”
“是吗?”何林秋吃点心的动作一顿,有些懊悔地说道:“那我还真是暴殄天物了。赶明儿得好好看看说明书。”
何林秋没再说话,专心看起投影。这些影像是经过剪辑的,省去了不少多余内容,能让他在最短时间内了解事件全貌。
林禄是个孤儿,八岁时被制香师林荣收养。林荣的制香手艺极好,经营的香坊十分红火,林家的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直到林荣带回孙乾,收他做学徒,林家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孙乾初来乍到时尚算安分,手脚勤快,嘴也甜,哄得林荣夫妇颇为满意。可日子一长,他骨子里的贪婪便渐渐显露出来。他见林荣的香坊生意兴隆,又得知林荣膝下无子,便动了歪心思,不仅暗中偷学制香秘方,还常常在林荣面前旁敲侧击,暗示自己愿为林家养老送终。林荣虽觉孙乾功利心重,但念其确有几分制香天赋,且自己年事已高,想着多一个人传承手艺也好,便未多加防备。
转折发生在一年前。林荣偶感风寒,卧病在床,香坊的大小事宜便暂时交由孙乾打理。孙乾表面上对林荣嘘寒问暖,背地里却将香坊的账本改得面目全非,偷偷将盈利转移到自己名下。更令人不齿的是,他竟觊觎林荣的养女林月的美貌,趁着林荣病重,屡次言语轻薄,甚至试图动手动脚,幸得林月奋力反抗才未得逞。林禄虽察觉孙乾行为诡秘,却因人微言轻,不敢声张,只能暗中提醒林荣多加小心。可林荣病体缠身,精力不济,并未将一个孩子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三个月前,林荣的病情突然恶化,弥留之际,他想将香坊正式托付给林禄,并将记载着核心秘方的手札交给他。孙乾得知后,竟狗急跳墙,在林荣的药中动了手脚,加速了林荣的离世。林荣死后,孙乾更是颠倒黑白,对外宣称林荣临终前已将香坊赠予自己,并拿出早已伪造好的“遗书”。林禄和林月悲痛欲绝,却苦无证据反驳。孙乾趁机将林禄和林月赶出了香坊,霸占了所有家产。林禄不甘心养父的心血落入恶人之手,更想为养父和妹妹讨回公道,便上京告状,几经坎坷,遇到了小六。
何林秋看着墙上投影中孙乾那副得意洋洋、颠倒黑白的嘴脸,又看到林禄和林月孤苦无依、四处碰壁的模样,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手中的茶点也搁在了一旁。他沉默了片刻,空气中仿佛都带着一丝凝重。小六屏息凝神,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主人的吩咐。
“这个孙乾,倒是个十足的小人。”何林秋嘴角含笑,只是那笑未达眼底,“ 小六啊小六,你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主人,林禄的事可以交给我。”
何林秋挑了挑眉,道:“看你的样子……似乎很有把握。”
“主人买小六,是为解决麻烦,不是为添麻烦。既然把他带来,就是有把握解决他的事。”小六停顿片刻,接着说道:“不过,小六要跟主人借一样东西。”
“锦衣卫令牌?”
小六闻言有些怔忪,不过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道:“是。孙乾之所以能这么顺利霸占林荣的家产,是因为他买通了当地的府尹,只有借用锦衣卫的身份,才能尽快解决这件事。”
“冒用身份可是犯法的,你有把握在他们察觉之前,把这件事处理好?”
“有。”小六神情从容,语气笃定,“锦衣卫行事向来隐秘,地方官员对锦衣卫的手段心存忌惮,只要亮出令牌,他们不敢轻易查验真伪。待拿到孙乾伪造遗书的证据,再将其罪证呈报上去,届时自有国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