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川泪相思
朱至臻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每每夜深人静便会生出去找她的念头,可每次都忍住了,因为她的孩子还遗落在外,他要找到他。
朱至臻总想着,找到他以后,便可安心离去,可周围的人又对他虎视眈眈,他还给自己送来了那么珍贵的丹药,朱至臻吃了,又撑了十年,为他扫清障碍,为他慢慢铺路。如今朝堂安稳,他也坐稳了太子之位,自己终于可以安心离开了。
殿内一时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份沉重的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朱至臻才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霍齐安和何林秋,喘匀了气才开口,问起这十年在外的日子,霍齐安说了路上遇到的趣事,还说这十年他们过得很舒心。
朱至臻仔细听着,慢慢点着头,目光落在何林秋身上,忽然轻声道:“何卿,我欠你一句谢谢。”
何林秋一怔,随即说道:“陛下,此话从何说起,臣惶恐。”
“你为明礼做的事,为朝廷做的事,我心里都记着,若非有你,朝堂不会如此安稳,百姓也不会有如今的好日子过。”
何林秋躬身说道:“陛下,那都是臣职责所在,不敢当陛下一声谢。”
“明礼给我的丹药是你的吧。”
何林秋心头一紧,急忙掀起衣摆跪在了地上,“是,臣不是有意隐瞒……”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朱至臻打断何林秋的话,“明礼扶他起来。”
朱明礼抹了把眼角的泪,起身把何林秋扶了起来。
朱至臻看着何林秋,缓缓开口道:“若非你的丹药,我哪有时间帮明礼稳住江山,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你完全当得起这句谢。”
虽然当初何林秋给朱明礼丹药,完全是看在朱明礼的份上,但为朱至臻争取十年寿命是真,这句谢他当得起。只是话不能这么说。
何林秋深吸一口气,道:“太子殿下待我至诚,我帮太子殿下也是真心实意,这是相互的,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朱至臻闻言笑了,笑着笑着突然咳了起来。
余白连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陛下,御医说您不能大喜大悲。”
朱至臻摆摆手,接过朱明礼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小口,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看着何林秋说道:“朕今日高兴,便与你说个秘密,朕曾嫉妒过你,明明明礼是朕的儿子,却与你更加亲近。后来,得知你为他做的事,便慢慢释然了。你说得对,真心换真心,你待他至诚,他自然也对你真心实意。”
何林秋心头一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低头躬身,应了一声“陛下”。
朱至臻歇了片刻,又看向霍齐安,温声说道:“少青,那些年辛苦你了。你对朕的忠心,朕从未怀疑过。”
“臣惭愧。”霍齐安闻言心情有些复杂,他确实为朱至臻当了许多年的刀,却也因为私情放弃国事十年,但他不后悔。
“当初你说要与何卿大婚时,朕十分惊讶,但出于私心,朕答应了,如今看你们这么恩爱,朕也放心了。”
何林秋与霍齐安对视一眼,齐声说道:“谢陛下成全。”
朱至臻摆了摆手,又磕了两声,道:“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们。你们上呈的那半本手札,朕给烧了,你们担忧的事不会发生。”
何林秋有些惊讶,原来朱至臻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从未动过那个念头,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自己不知情。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动容:“陛下圣明。”
朱至臻靠在床头,呼吸慢慢变得浅促,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后重新落回朱明礼身上,眼中满是不舍,却又带着释然,缓声道:“朕……累了,你们都出去吧,让朕……安安静静地,待会儿。”
朱明礼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哽咽道:“父皇……”
“听话,出去吧。”朱至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柔和得像是揉了水。
众人对视一眼,只能依言退了出去,殿门缓缓合上,将殿内的安静与殿外的沉重隔在了两处。
朱至臻的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看到一个人影,那人影慢慢靠近,竟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儿。他用力抬起手,仿佛要触到那人的衣角,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姝儿……你来接我了吗?”
“阿臻,我来了。”明姝笑得很是温柔,声音也如记忆中那般动听。
“我终于……等到你……了……”
指尖划过一片空茫,却让他枯槁的脸上浮起了少年时才有的温柔笑意。那笑意漫开在松弛的眼角皱纹里,带着二十几年的思念与期盼,终于将所有的牵挂都放了下来。
一阵风吹过,吹得香炉内升起的白烟晃了晃,随即归于平静,那只抬起的手轻轻滑落,落在了铺着素锦的床沿,再没有动过。
殿外的风带着料峭的凉意,吹得宫檐下的铜铃轻轻晃出细碎的声响,朱明礼背靠着冰凉的宫门,肩头仍止不住地发颤,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一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何林秋站在他身侧,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按着,终究没有开口说话,这世间所有的言语,到了此刻都成了多余。
余白站在不远处,早已经老泪纵横,他跟着朱至臻大半辈子,从少年时的潜邸到坐享天下的宫闱,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如今走到了终点,只余下满心的空落。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那缕始终袅袅飘着的白烟渐渐散了,殿门被风轻轻吹得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朱明礼猛地抬头,眼底还蒙着湿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重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殿门。
床榻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脸上还带着那抹温柔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过来。朱明礼走到床前,轻轻弯下腰,给父亲理好了额前散乱的发丝,用锦被慢慢盖好他露在外面的手,直起身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帝王该有的沉稳:“传旨,公告天下,大行皇帝宾天,举国同哀,辍朝三日。”
内侍捧着明黄的圣旨,尖细却清亮的声音伴着沉重的哀乐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白幡,百姓们停下手里的活计,望着皇宫的方向默然伫立,山河同悲,草木含哀。
朱明礼守在灵前,一身重孝,不眠不休三日,素来温和的眉眼此刻覆着化不开的沉重,却已然学会了如何以帝王之身扛起这万里江山。
何林秋始终伴在他身侧,帮着梳理各项事宜,安抚老臣,协调仪仗,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用实际行动让朱明礼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霍齐安统领锦衣卫、禁卫军和东厂稳住京畿城防,封锁各处要道,防止有心人趁国丧生事,宫内宫外秩序井然,并未因老皇帝的离去生出半分乱子。
七日后,大行皇帝的梓宫起驾送往皇陵,朱明礼身着斩衰,亲自扶棺前行,送了父亲最后一程。并按照朱至臻的旨意,将他与明姝合葬。
在册封朱明礼为太子之前,朱至臻先追封了明姝为皇后,一是为朱明礼册封太子铺路,二是能名正言顺地与明姝合葬。
入葬皇陵之后,朱明礼遵照遗诏登基,改年号景和,追尊朱至臻为高祖孝文皇帝。
国丧后便是登基大典,各项事宜早已筹备妥当,朱明礼身着十二章纹衮服,一步步登上太和殿的丹陛,站在了这张承载着万里河山的龙椅前。
他转过身,面对着阶下山呼海啸般的跪拜,望着殿下俯首的文武百官,望着远处氤氲在晨雾里的宫墙,握着玉圭的手虽有一瞬微紧,却很快稳了下来。
他想起朱至臻弥留时的嘱托,想起何林秋的教诲,想起这大明万里河山的千万生民,缓缓抬声,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太和殿,也传遍了这座历经数代的京城:“朕承天命,续大统,当兢兢业业,守祖宗社稷,安天下生民,不负大行皇帝所托,不负万民所望。”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阶下众臣声震云霄。
何林秋仰头看过去,心里满是欣慰,忍不住感慨:那个总跟在他身旁的少年长大了。
第287章 追求者登门
国丧加上新帝登基大典, 这一忙就是一个多月,等到所有事宜尘埃落定,何林秋终于抽出身来,正打算躲几天懒, 顺便去商铺查查账, 见一见该见的人。可他还没来得及出门, 就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公子,苏首辅来了,正在门外等着。”
苏暮岑五年前被调回京都,当年他主动放弃的内阁首辅之位, 时隔五年终究还是落到了他手上。不为别的,全凭他仅用五年时间, 就把贫瘠混乱的赣南打理得欣欣向荣,这样实打实的政绩摆在这里, 谁也没法说半个不字。
何林秋听到门房的通报,也愣了一瞬, 没想到自己回京之后, 除了朱明礼, 第一个登门拜访的竟然是苏暮岑。他沉吟片刻, 开口道:“请首辅大人到正厅稍候,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虽然……但是……朝廷一品大员登门拜访, 他一个小小的五品武官实在没法拒绝。
“是, 公子。”陶旺转身走了出去。
何林秋思索片刻, 换了身体面的衣服, 这才去正厅见苏暮岑。他的相貌本就招摇, 本想着换身低调的衣服出门, 能少去一些麻烦, 可苏暮岑突然登门,总不好穿得太过寒酸。
刚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轻叩茶盏的声音,何林秋定了定神,掀帘走了进去。
十年未见,苏暮岑已然年过三十,头发也添了几缕霜白,可那身沉稳气度却比十年前更加内敛厚重,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让周遭都透着几分安稳。
苏暮岑见何林秋进来,缓缓放下茶盏,起身说道:“四公子,好久不见。”
苏暮岑称呼他‘四公子’,而并非‘何千户’,是以朋友自居,而非上下级关系。何林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奈何家里有个醋缸,面前又是曾经的追求者,还是得保持适当的距离。
“首辅大人,别来无恙。”
尽管已经过去十年,可面对何林秋的疏离,苏暮岑还是会感到失落。他很快掩去神色,脸上依旧是那副稳如泰山的浅笑,开口道:“四公子回京也有些时日,本应早点登门探望,奈何先帝突然崩逝,又逢新帝登基,实在无暇抽身,这才晚了些。”
“劳首辅大人挂心,我一切都好。”面对苏暮岑,何林秋总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虽然钦佩苏暮岑的才华,却无法忘记苏暮岑是他的追求者,并且是被拒绝多次的追求者。
“首辅大人请坐。”何林秋侧身引着苏暮岑坐下,又唤下人重新添了茶水,才挨着主位坐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沿,等着苏暮岑先开口。
苏暮岑能感觉到何林秋的不自在,心里不禁泛起酸涩,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娶妻,就是忘不了何林秋,如今再见,那刻意压在心底的感情,竟又翻涌了上来。可他也清楚,何林秋身边自始至终都没有自己的位置。
苏暮岑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端起新添的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说明此次登门的来意:“今日过来,一来,确实是探望;二来,是有件事想请四公子帮忙。”
何林秋闻言有些惊讶,没想到堂堂首辅还有事求到他头上,“首辅大人有话不妨直说,能帮的,下官不会推辞。”
苏暮岑放下茶盏,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陛下今年已然二十有六,却一直未曾纳妃,新帝刚登基,朝野上下都在盯着后宫空位,不少世家勋贵都托了关系,想要把自家女儿送进宫去。”
何林秋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道:“先皇刚去,正值国丧,全国上下都要守丧,他们也敢算计?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苏暮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声叹道:“新帝根基未稳,这些人不过是借着选妃的由头,想要往陛下身边安插自己人,好借着外戚的身份捞权罢了。国丧的规矩他们自然懂,不过是打着先为陛下挑近身女官,等服丧期满再行册封的由头,绕着弯子办事,谁也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
何林秋皱了皱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诧异,开口问道:“这种事,乃是陛下的后宫家事,更是首辅大人该牵头协调的事,怎么会来找下官帮忙?”
“陛下登基之前,一直和四公子交好,性情喜好,四公子最清楚。”苏暮岑抬眼看向他,语气坦诚:“再者,如今朝中勋贵都在背后推动此事,我独木难支,思来想去,能帮我的只有四公子。”
何林秋指尖顿在茶盏沿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一个锦衣卫千户掺和选妃一事,不合适。”
“陛下能顺利登基,少不了四公子辅佐,若四公子愿意,内阁首辅的位置也能做的。”苏暮岑性子孤傲,真正被他认可的人很少,何林秋便是其中之一,他说这话是发自真心,并非恭维或者阴阳怪气,“相信四公子也不想陛下因内宅之事被人拿捏吧。”
“首辅大人谬赞了。陛下能顺利登基,都是先皇为他铺路,与下官没多大关系。”何林秋停顿片刻,接着说道:“不过,陛下确实不该被内宅之事困住,首辅大人有何高见?”
苏暮岑见何林秋松了口,眼中浮起几分亮色,当即开口道:“烦请四公子去宫里走一趟,问问陛下是否有选妃的打算。若是有,我们便按规矩筛选家世清白的女子备选;若是没有,我们便借着陛下的意思,掐灭那些人的念头,省得他们借此生事,搅乱朝堂。”
何林秋指尖敲了敲桌沿,沉吟道:“我进宫见陛下不难,可这事由我去说,总显得有些突兀。”
“四公子只需把陛下的意思带出来便可,剩下施压挡人的事,都由我来做,绝不会让四公子牵扯半分,落人话柄。”若非迫不得已,苏暮岑不会麻烦何林秋。
何林秋看着苏暮岑恳切的神色,沉默半晌终是点了头:“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那下官便走一趟,明日一早就递牌子求见。”
苏暮岑闻言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漾开浅笑:“那就多谢四公子了,改日我再备厚礼登门道谢。”
“大人不必道谢,我这么做,是为了陛下。”
苏暮岑犹豫了片刻,出声说道:“不知四公子能否与我对弈一局?”
在苏暮岑与何林秋独处的那段时间里,和何林秋对弈是他最深刻的记忆。
“不瞒大人,若非大人突然过府,下官此刻已经出门办事,还请大人见谅。”何林秋果断拒绝,家里有个醋坛子,倒了还得自己哄,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苏暮岑眼底闪过失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是我失礼,未曾知会一声,便擅自登门。既然四公子有事,那我便不再打扰,改日再与四公子相约。”
何林秋起身送他出门,刚走到二进院的垂花门,就见院门口暗影里立着个玄色衣袍的身影,那人腰杆笔直地站在那儿,乌沉沉的眸子扫过苏暮岑,最后落在何林秋脸上。
何林秋见状心里莫名其妙地开始心虚,面上还是端着平静,开口道:“少青,你怎么回来了,衙门没事吗?”
“衙门没事,回来陪你用午膳。”霍齐安径直走向何林秋,拉起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用实际行动向苏暮岑宣告主权,“首辅大人今日不用当值?”
苏暮岑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喉间那点酸涩又漫了上来,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浅淡从容的笑意,从容回礼:“内阁事已处理完,便过来探望下四公子。正要离开,恰逢霍指挥使回来。”
霍齐安下颌微抬,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那下官就不远送了。”说罢半点要松开手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握得更紧了些。
何林秋被他这幼稚的举动闹得耳根发热,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转头看向陶旺:“替我送送首辅大人。”
“是,公子。”陶旺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
苏暮岑颔首,转身一步步走出院门,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口,霍齐安这才转过头,指尖摩挲着何林秋的手背,慢悠悠开口:“你们对坐半日。”
“不足半个时辰也叫半日?”何林秋忍不住为自己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