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川泪相思
霍齐安抱紧何林秋的身子,十分干脆地认错,“是我的错,以后一定注意,阿秋莫气。”
何林秋想要下床,被霍齐安拦了下来,“等着,我去拿衣服。”
他说着便起身下床,精壮的脊背线条在透过窗棂的晨光里舒展,何林秋窝在暖乎乎的被子里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一会儿霍齐安就拿了衬着细绒的常服过来,亲手替何林秋一件件穿上,指尖偶尔蹭过皮肤,都带着清浅的温度,等系完腰间的绦带,又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吻了一下。
何林秋被吻得有些痒,下意识地躲了躲,“别闹。客人还等着呢,你赶紧去换衣服。”
霍齐安俯身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才转身去洗漱更衣。何林秋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看着镜中肩颈处若隐若现的印子,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只能找了条素色围脖系上,才掀帘走出了外厅。
余蓝坐在前厅主位旁的酸枝木椅上,一身玄色的东厂管事袍服衬得他脸愈发冷白,指尖转着腰间挂着的象牙腰牌,面前的热茶都凉透了,见两人牵着手施施然从内堂走出来,也没起身,只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地说道:“霍指挥使好兴致,大年初二,抱得美人就舍不得下床了?”
霍齐安拉着何林秋在主位坐下,看向下首的余蓝,语气中满是威胁,“余蓝,他是我明媒正娶的伴侣!”
余蓝闻言收起眼中的轻视,冷哼了一声,道:“霍指挥使倒是护得紧。”
“有话直说。”
余蓝终于转够了腰牌,指尖在象牙面上轻轻一扣,声音冷得像淬了寒:“昨日查库房,抓了五个,今早全死了。”
霍齐安握着何林秋手的力道顿了顿,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动,只淡淡开口:“全死了?东厂的人还是这么废物!”
余蓝心中一阵气闷,他们兴师动众地抓了人,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抓了五个,死了五个,一个没漏,幕后之人这是在明晃晃地打他的脸。
余蓝强压下怒气,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霍齐安,道:“不知霍指挥使有何高见?”
霍齐安淡淡地开口,“刘贵妃。”
余蓝一怔,没想到霍齐安竟然这么直白,“就因为刘贵妃昨日为难了何千户?”
“厂公昨日可是没休息好?”
余蓝被问得有些发蒙,下意识地点点头,道:“昨日只睡了三个时辰。”
霍齐安看向余蓝手边的茶盏,“那就喝杯凉茶清醒清醒。”
余蓝闻言顿时反应了过来,霍齐安这是在说他脑子不清醒。
何林秋瞧余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未免两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捏了捏霍齐安的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扬声说道:“来人,给余厂公换茶。”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伺候的小厮应声进来,麻利地收走凉透的茶盏,不多时便换了滚烫的新茶摆到余蓝面前。氤氲的热气顺着茶盏往上飘,模糊了余蓝冷硬的眉眼。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翻涌的火气,才重新开口:“就算刘贵妃的嫌疑最大,可她毕竟是后宫贵妃,我们没有真凭实据,贸然动她只会引火烧身。”
霍齐安指尖敲了敲桌案,语调平静却带着笃定:“五个活口一夜之间全被灭口,能在东厂的牢里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除了她这个能调动宫中人手的贵妃,还能有谁?”
余蓝指尖摩挲着茶盏的冰裂纹路,沉默了片刻才道:“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能动她,陛下那里……”
“陛下心里清楚。”霍齐安打断他的话,“除夕宴上那出,陛下没有当场发作,不代表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你只要把五个灭口的案子递上去,剩下的,陛下自有决断。”
余蓝抬眼看向霍齐安,又扫了一眼何林秋颈间严严实实的围脖,眉梢动了动,冷声道:“霍指挥使这是把我当成递话的奴才。”
霍齐安勾了勾唇,难得露出一点笑容:“厂公职责所在。”
余蓝重重哼了一声,放下茶盏站起身:“指挥使还是小心点为好,免得阴沟里翻船,谁也护不住。”
说罢他甩了甩袖袍,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霍齐安握着何林秋的手紧了紧,声音透过前厅传出去,清晰得很:“不劳厂公费心,我的人,我护得住。”
余蓝没再接话,脚步声很快远去,何林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好笑地说道:“你就不怕把他得罪死了,他调转枪头捅你一枪?”
霍齐安指尖蹭了蹭他系围脖的结,低声道:“锦衣卫和东厂都是皇帝的耳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勾住何林秋的手指,语气沉了几分:“若我倒了,那下一个就是他。”
何林秋靠在他肩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味,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就听陶旺回禀道:“主子,五皇子殿下来了。”
“知道了。”霍齐安冷淡地应了一声。
何林秋起身,打算出去迎一迎,却被霍齐安拉住,拿起挂在一旁的披风,亲自替他系好领口的系带,指尖顺着披风绒绒的毛领蹭过他的下颌:“外头风大,仔细冻着。”
说罢,他牵住何林秋的手,一同迈步往院门口去,刚出垂花门就见身穿石青色锦袍的朱明礼,正快步往这边走着。朱明礼也瞧见了何林秋,不禁又加快了脚步,关心道:“秋哥哥,外面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了?”
以往朱明礼来找何林秋,从未来迎过,两人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朱明礼如今已经恢复皇子身份,就算两人关系再好,该守的规矩还得守。
何林秋闻言轻轻挣开霍齐安的手,对着朱明礼微微拱手:“殿下身份贵重,下官理应出迎。”
朱明礼赶紧上前扶住他,眉头蹙着不满:“秋哥哥说的什么话,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外人。”
说罢他抬眼扫过一旁站着的霍齐安,见他眉眼沉沉盯着自己扶着何林秋的手,忍不住暗笑,也不松手,只抬了抬下巴同霍齐安打招呼:“有劳霍指挥使陪着秋哥哥等我。”
霍齐安伸手不动声色地把何林秋拉回自己身侧,语气冷淡:“外面风大,殿下有话不妨进去再说。”
朱明礼哼了一声,也不跟他争辩,跟着两人走进了正厅,刚坐下就开门见山:“听闻东厂抓的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何林秋点点头,笑着说道:“余蓝前脚刚走,殿下后脚就来了。”
朱明礼指尖叩了叩桌沿,神色沉了下来:“这明显是怕事情败露,才急着灭口,只是没想到下手这么快,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秋哥哥觉得这幕后之人是谁?”
“刘贵妃。”何林秋回答得很直接,“我和少青推测,是刘贵妃假借誉王的手,想要除掉我和少青,以此断掉殿下的臂膀。”
“果然是我连累了秋哥哥。”朱明礼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他身为皇子,自出生起就深陷争储的漩涡,想要取他性命的人多如牛毛,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并不觉得愤怒,可这些人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到了何林秋身上。
他捏紧了腰间的玉佩,指节泛出冷白,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戾气:“秋哥哥放心,但凡想动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何林秋连忙抬手拦他,轻声道:“陛下把案子交给东厂,就是不想我们插手调查,殿下若是去,怕是会引起陛下不满。”
“东厂那些废物,被抓进大牢的人,也能被灭口,指望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何林秋却轻轻摇了摇头:“刘贵妃这么做,相当于当众打了余蓝的脸,余蓝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他可不是废物,他是与少青并称双煞的人物,我们这次只需作壁上观便可。”
霍齐安坐在一旁接话,语调平静:“昨日递剑的内侍死了,今日东厂抓的人也死了,他们的手伸得太长,陛下不会容忍,我们只需等着看结果就好。”
朱明礼闻言缓了缓心绪,松开了攥紧的手,叹了口气道:“我就是怕刘贵妃狗急跳墙,再对秋哥哥下黑手。毕竟现在陛下还没有表态,她若是以为能掩盖过去,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来。”
霍齐安抬眸看他,语气沉稳:“阿秋有我,殿下不必挂心。”
朱明礼闻言撇了撇嘴,又聊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第249章 上元佳节
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间便到了上元佳节,也就是现代的元宵节,相较于现代,这里的上元佳节要热闹得多,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长街上早早便摆满了售卖各式花灯、小食的摊位, 游人摩肩接踵,孩童提着精巧的花灯追逐嬉闹,欢声笑语混着糖炒栗子的香气漫过整条街巷。
年前的雪灾经过妥善安置,百姓的生活早已回归正轨, 此刻脸上都漾着轻松闲适的笑意,沿街的酒楼茶肆都挂起了崭新的红纱宫灯, 弦乐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伴着晚风飘得老远。
为了振奋人心, 官府特意举办了灯会,城中主要街道都挂满了形态各异的官制花灯, 每盏花灯上都贴着字谜, 猜中者能领到官府派发的米粮彩头, 因此吸引了满城百姓挤在灯影里凑热闹。
另外, 还在城中央设了擂台赛,分文武两个擂台, 每个擂台设三关, 最后得魁首者除了一千两白银外, 文擂台还可获得文房四宝一套, 价值不低于一千两。武擂台还可获得弓箭一把, 价值亦不低于一千两。
这样一来, 无论是普通百姓, 还是世家子弟,便都能享受上元佳节带来的乐趣,整个京城的氛围比往年任何一个上元夜都要热闹鲜活。
有关这次的活动,还是何林秋提出的,由霍齐安上报朱至臻,何林秋和朱明礼合开的好眠香坊和福满楼做赞助,好眠香坊赞助文擂台,福满楼赞助武擂台,目的一方面是想与民同乐,安抚因为天灾受影响的民心,另一方面也想借佳节为两家店造势引流,借着全城同庆的机会露露脸,也能让更多百姓记得这两个招牌。
朱至臻原本就想借着上元节缓和年前雪灾带来的沉闷,何林秋这个提议正好合了他的心意,当下便准了,还特意拨了内府的银两出来添作彩头,让这场灯会办得更有排场。
相应的,何林秋就两家店的情况,做了相应的营销活动,比如但凡参加文武擂台的人,拿着相应凭证,到好眠香坊和福满楼消费皆可享受八折优惠。再比如,捐赠的花灯上印有好眠香坊和福满楼的logo等等。
为了筹备活动,何林秋忙得脚不沾地,连衙门当值都是请同僚代班,直到今日活动正式开场,才总算把所有事宜都安排妥当,得空抽身出来。
自朱明礼说何林秋素日打扮太过素淡后,霍齐安就给他定做了很多衣服和配饰,每日起床都会为他搭配好,今日也不例外。
何林秋换上霍齐安拿来的衣服,那是一件天蓝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系织金玉带,腰带上坠着一枚羊脂玉佩,触手温润,泛着淡淡的柔光。
霍齐安从身后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擦过他的后颈,惹得何林秋微微一颤,转头无奈地看他:“别闹,外头人多,再不走就要赶不上了。”
霍齐安轻声应下,替他穿好披风,牵了他的手出了门。何林秋的脸太过招摇,霍齐安又是京都名人,两人为了避免麻烦,出门时就戴了面具。
二人挤在热闹的人流里,沿街的花灯映着何林秋眼底的光,连眉眼都比平日柔和了几分,霍齐安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连周遭的热闹灯影都成了背景。
不多时便到了城中央的开阔场地,朱明礼早早就等在那里,见二人过来,连忙挥着手招呼:“这边这边,我特意留了最靠前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擂台上的动静。”
上元节活动是为朱明礼造势的好机会,何林秋只打算做幕后工作,露脸的事全交给朱明礼。不过,他用化名报了武擂台,打算凑凑热闹,也活动活动筋骨。
何林秋笑着走过去,刚站定就听见远处钟鼓齐鸣,城楼上的礼炮声声炸响,这场筹备了近一个月的上元灯会,正式开场了。
朱明礼凑到近前,小声说道:“秋哥哥尽情玩,出了事,我兜着。”
何林秋弯着眼睛笑了笑,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声,抬眼就看见几位穿着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沿着花街走过来,说说笑笑地停在擂台不远处看热闹。
霍齐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他们有我好看吗?”
何林秋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低声回他:“我只是看看有没有熟人,这也吃醋?”
说话间,文擂台已经率先开了场,首先便是由翰林院的学士出了头三题,引得不少饱学之士登台对答,台下文人士子连连叫好,气氛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霍齐安挨着何林秋站着,手里一直攥着他的手没松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竹香,混着周遭飘来的糖香,只觉得心里头安稳又熨帖,连耳边的喧嚣都变得鲜活热闹起来。
没过多久,就轮到武擂台开场,报名的武者依次登台比试,第一轮比的是箭术,看得周遭百姓连声喝彩,何林秋看得专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霍齐安的掌心,等着叫自己化名的时候上场。
忽然感觉身侧的人气息沉了沉,何林秋转头,就见霍齐安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黑眸里泛着点自己看惯了的纵容,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何林秋心里一软,凑过去低声道:“等我比完,带你去街角那家买你爱吃的芝麻汤圆,好不好?”
霍齐安这才弯了眼,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哑着声回:“我等着你赢了彩头,带我去吃。”
话音刚落,就听见台上报道了何林秋报的化名,他笑着捏了捏霍齐安的掌心,转身大步往擂台走去。戴了面具遮了容貌,没人知道这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就是以一场大婚闻名京都的何林秋,只当是哪家出来凑热闹的世家子弟,见他步子稳当气质从容,台下已经先响起了一阵掌声。
何林秋对着台上的裁判拱手行礼,抬眼时刚好撞进观众席霍齐安望来的目光里,那目光软乎乎的,像是花灯晕开的暖光。
何林秋心头一暖,指尖弯了弯,收回目光落在箭靶上。第一轮比的是百步穿杨,他持弓站定,搭箭拉弦,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只听“咻”的一声破空轻响,箭尖稳稳钉在了红心正中央。台下爆发出一阵轰然叫好,何林秋又连发两箭,三箭全都齐簇簇挤在红心里,连裁判都站起身拊掌赞叹。
接下来第二轮比的是角抵,和他对垒的是禁军出身的教头,身形壮硕拳法刚猛,何林秋不慌不忙侧身闪避,借着对方的力道卸了攻势,不过三五个回合便寻得破绽,轻巧将人带下了擂台。
台下不少人在问这年轻人是哪家的。霍齐安坐在何林秋留的位置上,指尖摩挲着腰间余温未散的玉佩,弯着眼睛无声答道:“是我家的。”
第三关是两两比武,被打下擂台的为输,留在台上的便是头名。何林秋脚步稳健,接连赢了三个对手,直到最后一人上场,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人浑身包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何林秋不动声色绷紧了背脊,手按在腰间藏着的短刃上,面上依旧维持着方才的从容。那人脚步错动,带着一股子阴狠的杀意向他扑来,招招都往他要害走,不像是来比试,倒像是来索命。
何林秋侧身避开劈来的一掌,肩侧还是被对方指尖扫到,布料划破带出一道血痕,他心底沉了沉,越发确定这是冲自己来的。
台下的观众只当是比试太过激烈,叫好声一阵盖过一阵,没人察觉这台面上的刀光剑影藏着真真切切的杀意。
霍齐安早就看出不对,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上,指尖泛白,若是何林秋再露一点败势,他便要立刻冲上台去。
就在这时,何林秋借着对方撞过来的力道,手肘狠狠顶在那人肋骨上,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人闷哼一声,快速后退,拉开与何林秋的距离,紧接着抬起右手,只听‘咻咻’两声,
两枚淬了毒的透骨钉直奔何林秋面门而来,何林秋早有防备,矮身拧腰堪堪躲开,其中一枚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在了身后的台柱上,没入寸许,可见力道之足。
台下终于察觉到不对,叫好声戛然而止,发出一阵惊呼,霍齐安已经抽刀飞身掠上擂台,挡在了何林秋身前,冷眸盯着那黑袍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寒气:“你是谁派来的?”
那黑袍人知道今日行刺已经难成,咬了咬牙竟直接服了藏在齿间的毒药,身子一歪倒在擂台上,当场没了气息。何林秋上前掀开他的面罩,那张脸陌生得很,不是京中见过的任何人。
朱明礼也跳上擂台,关切道:“秋哥哥,你没事吧?”
何林秋抹了抹肩侧的血,摇头道:“没大碍,只是擦破点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