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川泪相思
“猪……队友?什么意思?”李明珠不解地问道。
何林秋将筷箸一放,忍俊不禁地解释道:“就是拖后腿、出馊主意的同伙。太子既想除你而后快,又怕担干系,偏有人撺掇他行刺,结果禁卫军一露面,反倒坐实了东宫构陷。撺掇他行刺的人,就是太子的猪队友。”
李明珠恍然,“这形容倒是贴切,还是秋哥哥聪明。”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将一食盒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小舞收了碗筷,又添了回冰盆里的碎冰。
东宫书房内,朱明砚面色阴郁,看着站在对面的苏暮岑,道:“太傅让孤去父皇面前认罪?”
苏暮岑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殿下,事到如今唯有主动认罪,恳请陛下宽恕,或许还能留一线生机。”
朱明砚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盏跳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了满桌:“认罪?一旦孤认了罪,父皇便有理由废黜孤的储君之位,太傅当真是为孤着想?”
苏暮岑面对太子的质问,神色未变,只垂下眼帘缓声道:“禁卫军出现在行刺现场,无论是否有实证,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殿下主使。更何况杀手被活捉,难保不会问出点什么。如今殿下若想保住储君之位,就只有破釜沉舟,到陛下面前认罪,‘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朱明砚闻言冷笑,指节捏得发白:“留得青山?太傅口中的青山,莫不是要孤做那阶下囚的青山?”
第213章 内讧
苏暮岑深夜被传召, 本以为凶多吉少,可进宫后,朱至臻并未露面,只让他在御书房门前跪了一夜, 直到早朝后, 才让他离开。他不顾膝盖传来的疼痛, 一步步挪着进了东宫,就是想规劝朱明砚,让他主动到朱至臻面前认罪,换来的却是他的疾言厉色。
苏暮岑抬眼看向朱明砚, 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几分无奈,还有深藏其中的几分失望:“殿下, 事到如今可还有别的选择?陛下本就因江州赈灾银贪墨一事对殿下多有不满,这次殿下又……您若再使手段脱罪, 只会令陛下更加不满,怕是会危及殿下的储君之位。”
朱明砚重重喘着气, 胸膛起伏不定, 手指死死扣着桌沿, 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他盯着苏暮岑看了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阴狠:“孤看, 是太傅急了吧?你怕孤倒台, 牵连你, 是不是?”
这话像一根针, 狠狠扎在苏暮岑心上, 他脸色瞬间苍白, 嘴唇动了动, 半天才低哑出声:“臣辅佐殿下多年,时时处处皆为殿下,从无半分私心,如今殿下竟这样看臣?”
“不然呢?”朱明砚冷笑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孤听说,昨夜太傅去了宋少傅府上,又连夜入宫见了父皇,太傅这是提前给自家找好退路了吧?”
苏暮岑闻言只觉得一阵心凉,他看着眼前的朱明砚,曾经那个倔强又善良的少年,何时变成如今这副面目阴沉、满心猜忌的模样?他只觉得这几年的心血全都打了水漂,好一会儿才拱手道:“臣言尽于此,殿下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便转身,一步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东宫书房,背影看着说不出的疲惫。
朱明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满腔怒气中又生出惶恐,他朝苏暮岑伸出手,到嘴边的挽留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只能看着那抹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外,指尖抖了抖,狠狠攥紧了袖摆。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窗棂外的蝉鸣聒噪刺耳,闷热的风卷着暑气吹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口那阵发紧的寒意。他何尝不知道苏暮岑说的是对的,可事到如今,让他主动把脖子送到刀刃底下,他如何甘心?储位坐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不是那个能甘心退下去不受宠的皇子了。
他猛地挥袖扫落案上剩余的茶盏,青瓷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书房里炸开,滚烫的茶水浸湿了地毯,也溅湿了他明黄色的太子常服下摆。
“都怪那帮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侍立一旁的王祥吓得一个激灵,慌忙跪倒在地,道:“殿下息怒,切勿伤了身子。”
“息怒,你让孤怎么息怒?事到如今,就连他都逼着孤去向父皇认罪!孤若真去了,父皇岂会轻饶?只怕当场便要褫夺储位,打发去宗人府圈禁。”
王祥急忙弓下身子,道:“殿下所言极是,此事的确不能认。”
朱明砚高涨的怒气一滞,垂眸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喉间滚出一声闷笑,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悲凉:“可如今,除了认,还有什么别的法子?父皇留着苏暮岑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夜,本来就是在敲打孤,若是孤再不识趣……”
“认罪归认罪,要看怎么认。”王祥故作高深莫测地看着朱明砚,压低声音说道:“殿下莫不是忘了江州赈灾银贪腐案。”
朱明砚闻言眉头微蹙,道:“你的意思是……”
“此事殿下并不知情,一切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朱明砚眸光微动,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吟道:“若他们一口咬定是孤授意的,又该如何?”
王祥伏在地上,向前膝行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给出足够的利益,总归会有人愿意出来顶罪。况且人都有弱点,就算他们不为钱财动心,也总有能被我们拿捏住的地方。”
朱明砚听罢,指尖叩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盯着王祥,半晌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那依你之见,谁是合适的人选?”
“张勇。”王祥抬头看向朱明砚,接着说道:“张勇是禁卫军百户,行刺当日他在场,又参与其中,是最合适的人选。”
见朱明砚听进了自己的话,王祥接着说道:“张勇急功近利,为了攀附殿下,自作主张收买杀手,行刺明小公子。”
“父皇若问他为何行刺明小公子呢?”
王祥思索片刻,开口说道:“殿下接到一封密信,信中内容关乎明小公子的身份,为了查证密信所言是真是假,殿下便派人暗中调查此事。张勇偶然得知了调查的消息,误以为殿下是要对明小公子下手,这才自作主张做了这事。”
“这岂非告诉父皇,孤知晓李明珠的身份?”
王祥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两害相权取其轻。”
朱明砚沉默,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椅边的纹路,指腹下实木凹凸的纹理蹭得指尖发涩,他望着窗外被日头晒得打卷的梧桐叶,目光沉沉落进阴影里。许久,他才缓缓舒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你说得没错,如今也只有这条路能走了。张勇那边,你去安排,务必把话咬得严严实实,不能出半分纰漏。”
王祥连忙叩首应道:“奴才明白,这就去办,保管让张勇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半点儿牵扯不到殿下。”
朱明砚却没立刻让他起身,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又道:“去账上提五千两银子,送去张家,告诉他们,要想活命就把嘴巴闭紧了,否则……”话说到这里,朱明砚的声音冷了几分,“他一家人的性命,可就都没了。”
“奴才记住了。”王祥伏在地上,后背浸出一层薄汗,连声应下。
朱明砚摆了摆手,王祥这才弓着身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出门时还小心带上了房门,把满室的压抑都关在了里面。
朱明砚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方才压下去的烦躁又涌了上来,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跳着疼。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暮岑出门时那落寞的背影,还有那句“臣言尽于此,殿下好自为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自从苏暮岑做他的太傅,他一直顺顺利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顺呢?是从于继礼被抓,供出江州赈灾银被贪墨开始,他便一错再错。可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只能闯了。
两日后,傍晚时分,何林秋刚回到霍府,正往海棠院走,头顶突然响起雷声。他抬头往天上看,方才还晴好的天空,此时已乌云密布,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将檐下挂着的灯笼晃得东倒西歪。
他加快脚步进了院门,身上半边衣裳已湿了大片。陶旺见状慌忙撑了伞迎上来,嘴里念叨着“都八月了,这天还是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就大雨滂沱了。”
何林秋随手将沾了雨水的外袍脱下,笑着说道:“老天爷已经很留情面了,我到家才开始下。”
陶旺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说得也是。若是再晚些,等公子进了屋再下,就更好了。”
“那叫得寸进尺。”何林秋接过帕子,转身看向窗外,雨势渐大,檐下的水帘已连成一片,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院里的海棠树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
“公子,雨大,风也大,还是把窗关了吧。”
“不必。雨声是白噪音,听着很舒服。”何林秋说着,便走到窗边矮榻上坐下,“现在雨大,不着急摆饭,等雨小些再说。”
“是。”陶旺犹豫了一瞬,问道:“公子,白噪音是什么?”
何林秋笑着解释道:“就是能盖过其他细碎杂音,让人心里静下来的声音。”
陶旺趴在窗边听了片刻,点点头笑道:“还真是,这么一听,连这暴雨天都不觉得闷得慌了。”说罢,他便轻手轻脚退到外间,不打扰公子清静。
何林秋就靠在窗边,望着外头斜斜的雨线出神,这场雨来得急,降温也快,方才还燥热的空气一下子就凉了下来,带着水汽的风卷着海棠叶的潮气吹进来,扫过手腕,说不出的清爽。
他拿起倒扣在桌上的书看了起来,这是一本杂记,写的是江南水乡的风土奇闻,其中一则记着明湖畔渔人遇雾中仙市的传说,笔触诙谐,倒与窗外这般天地间只剩雨声的清净相宜。
翻了几页,忽见夹页里藏着半张泛黄的地图,墨迹潦草,似是随手所绘,他正仔细瞧着,外间传来陶旺的声音,“公子,雨势减小,是否传膳?”
“传吧。”何林秋的注意依旧放在那半张地图上,看上去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他将地图放到一旁,注意力放回杂记上,直到陶旺拎着食盒进来。
他起身,眼角余光瞥到地图,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禁愣在当场。待他回神,猛地拿起地图,仔细端详起来,问识海中的猹猹,“猹猹,你看这张地图,像不像现代世界的东山省?”
猹猹被问得一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过去,紧接着挥了挥小爪子,面前的屏幕上立刻浮现出一张地图,和何林秋手里的地图一对照,居然分毫不差,十分吻合。
何林秋眉头微蹙,“这本杂记的作者该不会也是穿越者吧?”
猹猹挠了挠小脑袋,小声嘟囔道:“不可能啊,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系统啊。”
“那为什么会有这张地图?我可是看过大明朝的地图,与我待过的世界完全不同,如果不是穿越者画的,又能是怎么回事?”
猹猹没有立即回答,眼睛盯着一处,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不重要。你看上面的时间,这是两百年前写的,就算是穿越者留下的,作者也早死了。”
何林秋将它的表情看在眼里,指尖摩挲着地图边缘泛黄的纸边,指尖能摸到老旧纸张发脆的纹路,“所以你并不能确定这个世界是否还有其他穿越者。”
“如果有穿越者存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就像宿主送给李明珠的台灯和计算器。”猹猹停顿片刻,接着说道:“宿主为什么在意这个?”
他把地图重新夹回杂记里收好,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小了不少的雨丝上,慢悠悠道:“我只是不想出现变数。”
第214章 霍齐安回京
何林秋虽然来自现代, 却只送出去几样现代物品,并未带来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术,一是他不想干预这个世界的时代进程;二是他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如果没有强大的底牌,这些东西一旦暴露, 只会给他和身边人招来灭顶之灾。
这本杂记书写于两百年前, 而两百年后的今天, 他并未发现属于现代的科技,说明这本书的作者和他一样,也没有将现代技术公之于世,甚至到死都没有泄露过半分踪迹, 只敢在这本没人能看懂的杂记里,留下一张家乡的地图。
何林秋指尖摩挲过泛黄粗糙的纸页, 忽然生出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公子。”
陶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何林秋飘远的思绪打断, 他将舆图偷偷放进系统空间,抬头看过去, 见饭已经摆上桌, 说道:“你也去吃饭吧。”
“是。”陶旺应声, 转身离开。
何林秋起身在餐桌前落座, 刚拿起筷子,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他转头望去, 雨幕之中远远走来一人, 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 伞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外面的光线太暗, 加之被伞遮了半张脸, 何林秋一时并未认出来人是谁。
等人走到近前, 何林秋先是一怔, 眼中随即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起身迎上去开口唤道:“少青!”
霍齐安抬起伞,半遮的脸露了出来,头发被淋得湿透,贴在轮廓清俊的脸颊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打湿了肩头的衣衫。他的脸上虽然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眉眼却因看到心心念念的人而变得柔和,压抑数月的思念和再见的喜悦冲散了身上的疲惫。他快步走到何林秋面前,一把将他捞进怀中,低沉的嗓音伴着雨声响起,“阿秋,我回来了。”
温热的体温透过湿冷的衣衫传来,何林秋鼻尖萦绕着雨水与熟悉的气息,不由自主地回抱住他,低声道:“怎么淋成这样,也不知先找个地方避雨。”
下巴抵在他肩头深深嗅了几口,霍齐安哑声道:“急着见你,便顾不上了。”
“都已经回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话虽这么说,但何林秋心里是又暖又软,拉着他往屋里走,一边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雨珠,一边忙着去拿干净的巾帕和换洗的衣衫。
霍齐安站在屋中,视线紧紧追着他的身影,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只觉得一路风餐露宿的辛苦都消解得一干二净。
等何林秋拿着衣物回来,就被霍齐安伸手又拽进了怀里,男人的掌心带着雨后的微凉,贴着他的腰后,声音低哑得像带了酒意:“阿秋,我想你,让我抱会儿。”
何林秋靠着他,指尖顺着他湿透的脊背轻轻摩挲,轻声应道:“我也想你,但再这么抱着,我的衣服也被你弄湿了。”
霍齐安却抱得更紧了些,还在他耳边蹭了蹭,声音闷闷地响起,“浴池修好了,我们可以共浴。”
何林秋闻言一怔,随即想起两人一起沐浴的情景,那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氤氲的雾气里,彼此的轮廓都变得柔软模糊。那时霍齐安总爱将他圈在怀中,替他搓背洗发,指尖淌过脊背的触感至今清晰。如今相隔数月,这念想竟比从前更撩人。
他抬眼瞥了霍齐安一眼,见对方眼底满是期待,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红着脸说道:“沐浴的事待会儿再说,你再磨蹭,饭菜都凉了,赶紧去换衣服。”
“阿秋这是答应了?”
霍齐安眼睛亮了亮,收紧的手臂又松了些,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腰侧,惹得何林秋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恼道:“霍齐安,再闹,便回你自己的院子睡。”
霍齐安识时务地收了手,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尖,顺势松开了怀抱:“阿秋莫恼,我这就去换衣服。”
说着,他便自己解了外衫的系带,湿漉漉的外衣褪下来搭在一旁的衣架上,露出里面同样沾了潮气的中衣,肩背的线条流畅利落,是常年练武练出来的紧实肌理。
何林秋攥着干净的衣衫递过去,视线不小心扫过,耳尖的热意又重了几分,偏开眼说道:“快换吧,我让陶旺去添副碗筷。”
刚转身要走,手腕就被霍齐安攥住,男人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勾着他的掌心,道:“阿秋陪我换。”
何林秋挣了挣没挣开,无奈道:“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换衣服还要人陪?”
霍齐安却不肯放,抓起他的手放在脸上,“我想阿秋,想多看看。阿秋不想看我吗?”
何林秋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只好站在原地不动,看着他把身上的湿衣一件件换下来,干净的锦袍套上,整个人都透着清爽的气息,眉眼也越发精神。
霍齐安换好衣服,见何林秋一直盯着自己看,忍不住弯了眼:“阿秋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