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川泪相思
“属下明白。”墨染应声,转身走了出去。
墨染是朱至臻派给李明珠的影卫,由墨染的口说出真相,更加可信,这也是李明珠带着墨染的原因。
李明珠看向何林秋,笑着说道:“今日香坊开张,是大喜的日子,不能被这些人坏了生意。”
何林秋弯了弯嘴角,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点木屑:“明礼说得是,左右杀手已经招了供,剩下的事交给墨染去办就好,咱们且出去招呼客人,别让旁人看了笑话。”
见两人回了铺子,林禄和小舞急忙迎上去,看着何林秋,委屈道:“主子,刚才进来的客人都被吓跑了,门口又站着禁卫军,没人再敢进来,咱们这生意还怎么做?”
何林秋后退一步,指了指身旁的李明珠,道:“香坊经营方面的问题找明礼,我只负责制香。”
李明珠闻言笑了笑,抬眼望向门口堵着的禁卫军,转头对林禄道:“把正门开大点,把咱们上新的熏香摆到门口的条案上,挑几盒清新淡雅的香依次点上,让路过的人都闻一闻。再写个牌子,就写安神香限量出售,先到先得。”
“是,掌柜。”林禄急忙应声,转身去办。
安神香可是他们香坊的杀手锏,多少人求着他订购,如今拿出来限量售卖,自然引得不少不怕事的人挤着来抢。
门口禁卫军本想拦着,可来买香的人里不乏京中贵女和官员家的管事,他们堵着门口本就理亏,哪敢真的得罪这些人,只能悻悻往两边退开,反倒成了帮着维持秩序的幌子。
不消半个时辰,摆出来的安神香就卖了大半,那些原本挤着想看热闹的人,见香这么抢手,也跟着掏银子凑了份热闹。太阳西斜的时候,今日备好的香就已经售罄,比预期卖得还多了三成。
李明珠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还堵在街口的张勇,端着茶杯慢悠悠笑道:“今日多谢诸位帮忙维持秩序,我们要打烊了,欢迎明日再来。”
何林秋忍不住轻笑出声,不得不说李明珠这话真是杀人诛心。
张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偏偏又没理由发作,只能恨恨地带人离开,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剜了李明珠一眼。
李明珠只当没看见,慢悠悠抿了一口茶,对林禄道:“把今日的账目算清楚,打烊吧。”
众人收拾妥当,清点完账目,林禄捧着账本来报,果然比预估的营业额多了近两成,小舞端来热水净手,又端了点心放在桌上,笑着说道:“掌柜今儿个这一手,反倒借禁卫军的势卖了更多香,说出去都没人信。”
李明珠擦着手笑了笑,没说话。朱明砚派人行刺,又让禁卫军接应,结果不仅杀手没能灭口,还当了一日的看门狗,还真是贻笑大方。
何林秋坐在旁边剥橘子,剥完递了一半给他,低声问道:“墨染怎的还没回来?”
李明珠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中带一丝微酸,“你说他会怎么做?”
第210章 双喜临门
“一, 为明贵妃翻案,洗刷污名;二,承认你皇子的身份,录入皇室玉牒, 昭告天下;三, 允许你出入朝堂参与政事, 积累人脉资本;四,慢慢剪除太子党羽,扫清障碍;五,在朝野民间为你造势, 收拢人心。”
何林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叩着案几停顿片刻, 接着说道:“当然,这一切基于陛下想让你继承储君之位。”
“当年母妃遭人诬陷秽乱后宫, 即便最终没被定罪,声名也早已损毁, 人人都骂母妃不洁, 骂我是野种。”李明珠指尖狠狠攥紧, 指节浸出一片冷白, 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十数年的恨意,“事隔这么多年, 想要找出证据, 谈何容易。”
何林秋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笑着安慰道:“明礼以为若陛下不能确定你的身份, 能让你继任储君之位?”
李明珠接茶杯的手一顿, 抬眸望向何林秋, 道:“秋哥哥的意思是……”
“陛下手中应该早有明贵妃被诬陷的证据。”何林秋将茶盏轻轻放下, 目光沉静如深潭,“留中不发,多半是因太后和安王势大,不想暴露你的身份。如今太后与安王皆被圈禁,翻案之事也就没了阻碍,西北一平,只需一道口谕,便能为明贵妃翻案。”
李明珠呼吸微滞,指节缓缓松开,垂在身侧的手仍控制不住地轻颤,他沉默半晌,哑着嗓子问道:“所以他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让母妃蒙受了这么多年的污名和委屈。”
话尾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酸涩,十多年的谩骂和轻贱,哪是一句翻案就能抹平的。
何林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虽是帝王,却也有诸多身不由己,他的一言一行关乎江山社稷,更关乎万千黎民百姓。当年若贸然公布证据,不仅难以撼动太后与安王的势力,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令你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他选择隐忍,就是将大局安危置于个人恩怨之上。如今时机已至,你该明白,他并非无情,只是将这份愧疚与谋划都压在了沉默里。待西北战事平息,你便可名正言顺地站在朝堂之上,彼时过往的屈辱,自会随真相大白而消散于众人耳目之前。”
李明珠沉默地垂下了头。
何林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当然,我说这些并非让你放下怨恨,毕竟那些委屈和伤痛刻在骨子里,不是旁人三言两语便能化开的。你心里有气、有怨,都再正常不过,陛下纵有苦衷,也确实亏欠了你们母子。我只是不愿你困在恨里,看不清前路����翻案也好,入玉牒也罢,皆是实打实的筹码,你得攥紧了,才对得起你们母子受过的委屈。往后路还长,恨与谋算,本就可并行不悖。”
李明珠抬眼,眼底水光未散,却已凝出几分沉色,只低低应了一声:“我明白。”
何林秋抬眸看了看窗外,夕阳的余晖正顺着窗棂斜斜铺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收回目光,语调轻快地说道:“今日不仅抓了刺客,还赚了银子,妥妥地双喜临门,值得庆贺一番。走吧,去醉凤楼,我请客。”
李明珠闻言不由怔了一瞬,随即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将眼底那点湿意尽数敛去,起身随他往外走。行至门槛处,他忽而顿了顿,侧首看向何林秋,低声道:“秋哥哥今日说的那些,我记下了,但往后的路,我会自己一步步走稳。”
何林秋挑眉笑了笑,“那我拭目以待。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吃饱喝足,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大事。”
两人踏着夕阳出了门,街市上华灯初上,醉凤楼的匾额在暮色里格外醒目。伙计热情地招呼着两人上了二楼雅间,巧的是这雅间刚好是上次何林秋和霍齐安来过的那一间。
“酒酿圆子、红烧鱼、辣子鸡、炒时蔬,再来一壶碧螺春,两碗米饭。”李明珠停顿片刻,随即问道:“最近可有新品?”
伙计忙答道:“有,新上冰镇蜜豆花,非常受食客欢迎。”
“那就来两碗尝尝。”
不待伙计应声,何林秋急忙出声说道:“我不吃甜豆花,给我换一碗萝卜疙瘩汤吧。”
伙计应了一声记下菜单,笑着退出去带上门。
李明珠有些懊恼道:“忘了秋哥哥除水果外,不喜甜食。”
何林秋指尖敲了敲桌沿,无奈地笑了笑:“甜食多少能吃些,但豆花还是咸的好吃些。”
想到现代世界的那些南北之争,何林秋脸上的笑又浓了几分,他是地道的北方人,粽子爱吃甜的,豆花爱吃咸的,甜豆花还勉强能接受,但肉粽实在接受不了,太腻了。
窗外街上传来小贩叫卖糖人的吆喝声,混着行人的说笑声飘进来,满是市井烟火气。李明珠端着茶杯,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背也慢慢松弛下来。
不多时伙计陆续端了菜上来,蜜豆花冰碴还浮在碗边,撒着切碎的桂花,甜香一下漫了满室,萝卜疙瘩汤滚热鲜香,颗颗疙瘩吸饱了汤汁,看着就惹人食欲。
何林秋盛了一勺汤吹凉咽下,抬眼见李明珠正用勺子慢悠悠搅着那碗冰豆花,还没入口,眼底倒先带了点浅淡的柔和,应该是回忆起了什么,便也没开口打扰,只夹了一筷子辣子鸡慢慢嚼着,任由满室安静浸在暖黄的烛光里。
“秋哥哥可还记得姚思韵?”
何林秋愣了一下,点头说道:“你若不提起,我还真给忘了。她如今在何处?”
“还在庄子上住着。”李明珠舀了一勺豆花送进嘴里,冰凉爽滑的甜意漫过舌尖,他垂眸看着碗里浮着的碎桂花,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前日派去调查她的人回来了,不出秋哥哥所料,她与姚青青还真有关系。”
何林秋夹菜的手一顿,抬眸看向李明珠,好奇地问道:“哦?她与姚青青是什么关系?”
“姚思韵是姚青青的侄女。”
“侄女?所以她之前所说都是假的?”
“是真的。姚思韵是姚青青的大哥姚青岩的庶女,三岁时由下人带着去逛庙会,不幸走失,后被养父母捡回了家。当时她受惊发了高烧,忘了三岁之前的记忆。”
“那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知道。前年姚家找到了她,把她接回府里好好教养了一年多,所以咱们之前见她的时候,她才会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那她为何只身来京都参加制香大赛,有何目的?”
李明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味深长道:“姚家女皆嫁权贵。”
何林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姚家的女儿是姚家用来联姻的工具,把她接回姚家,是用来笼络权贵的?”
李明珠点点头,道:“她这一代的姚家女不多,姚家把她接回去,特意教她规矩礼仪,就是为了把她送出去,攀更高的枝。她不愿被人摆布,就偷偷逃出了姚家。至于为何参加制香大赛,大概是想着若能凭本事在赛事中崭露头角,或许便能挣脱家族为她铺好的联姻之路,寻得自己的一方天地。”
何林秋了然地点点头,道:“既然她对我并无妨碍,那便接她过来吧,有她帮着林禄制香,我的压力也会小些。”
“让她也住在何府?”
“嗯,与林禄一起。”
“好,那明日我便派人将她接来。”
两人吃完饭,便各自回了府。
东宫,收到消息的朱明砚扫落了桌上的茶盏,愤怒地说道:“废物!不仅人没杀成,还给人当了一日的看门狗!孤要你们何用?!”
在场的人皆被吓了一跳,慌忙跪倒在地。张勇更是瑟瑟发抖,求饶道:“殿下息怒,属下无能,还请殿下恕罪!”
自朱明砚收到密信,得知李明珠的真实身份,他便不断地动用人手进行暗杀,却屡屡以失败告终,那些人虽然事后都已自尽,却是实打实的损失。
今日好眠香坊开张,李明珠定会到场,是暗杀的绝好时机。朱明砚本以为布置妥当,定能暗杀成功,没想到功败垂成,不仅杀手被抓,派去拖延时间的禁卫军还给人当了一日的看门狗,简直是奇耻大辱!
张勇好不容易争取来在朱明砚面前露脸的机会,结果非但没能完成任务,还出了这样的丑事,朱明砚不会放过他。他不能坐以待毙,“殿下,今日若非何林秋出手,明小公子必死,我们的人也不会被抓。”
“何林秋!又是他!”朱明砚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指节泛白,眼中戾气翻涌,“屡次坏孤好事,分明是存心与孤作对!”
跪在一旁的暗卫出声说道:“殿下,我们刚一动手,就有大量影卫出现,属下怀疑今日香坊开张是一个局,李明珠是诱饵。”
“你是说有人泄露了消息。”朱明砚神色一凛,周身怒意稍敛,转而化为深沉的疑虑,他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如刀般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沉声道:“所以东宫内有他们的眼线。”
暗卫垂首回道:“属下不敢妄断,但影卫调度之快、之密,绝非临时应变,似早有防备。”
张勇连忙叩首附和:“殿下明鉴,定是有人通风报信,否则以殿下如此周密的计划,定不会失败。”
朱明砚冷哼一声,指尖敲着案面,眸色幽暗:“查。给孤翻个底朝天,凡涉泄密者,一律活剐。”
张勇闻言悄悄松了口气,又说道:“殿下,以属下之见,明小公子就是个满身铜臭的纨绔,之所以能屡屡躲过暗杀,是有人在帮他出谋划策,而何林秋便是那幕后之人。他借着香坊生意结交权贵、笼络人心,实则是以商掩政,图谋不轨。殿下若想除掉李明珠,须先剪其羽翼,从何林秋身上下手才是。”
朱明砚闻言目光微动,似觉此言有理,却仍存了几分戒备,只淡淡道:“你且去暗中盯紧何林秋,若有异动即刻来报。至于东宫眼线之事,孤自会命人彻查,你等各司其职,再出纰漏,提头来见。”
众人连声应诺,惶然退下,殿内只余烛火噼啪,映着朱明砚阴晴不定的脸。
“何林秋……”朱明砚呢喃着这个名字,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绣的蟒纹,眼底翻涌的戾气里渐渐掺进一丝忌惮。
卧龙山平叛,扳倒安王;清剿暗阁,拉于继礼下马。一座又一座大山轰然倒塌,这一次,该轮到他了?
第211章 风起
御书房内, 朱至臻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捏着墨染呈上的供词,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阴沉。待看完供词, 他将纸页放下, 抬眸看向站在下方的墨染, 开口问道:“明礼可有受伤?”
“回陛下,少主并未受伤。”墨染躬身答道。
“以身为饵,他就不怕当真出事?”朱至臻说着,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桌面, 沉哑的叩击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慢慢荡开,藏着几分压不住的愠怒。
墨染听罢立刻跪倒在地, 开口回禀:“回陛下,近些日子少主接连遭遇暗杀, 找到凶手时皆已自尽,根本无法查出幕后主使。少主也是逼不得已, 才决定以身犯险引出真凶, 还请陛下明鉴。”
“你与朕说实话, 以身为饵是谁的主意?”
墨染明白朱至臻的意思, 不敢有丝毫犹豫,“是少主的主意。”
朱至臻盯着墨染, 神色不明。墨染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却依旧直挺挺跪着不敢动弹, 生怕稍有异动, 就惹恼了御案后的那位帝王。其实这计划是何林秋的主意, 只是李明珠预判了朱至臻的问话, 特意叮嘱过他, 若朱至臻问起,务必说这是他的主意。
墨染在心里哀号,这两边不讨好的活计,能不能换个人来做。
过了好半晌,朱至臻才缓缓开口,“回去告诉他,朕会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让他不要急。”
“是,奴才这就回去转告少主”。墨染急忙应声,腰背依旧弓得很低,不敢抬头去看朱至臻的神色。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殿外随风飘进来的银杏叶打着旋落在地砖上,细碎的轻响反倒让空气里的沉郁更重了些。朱至臻指尖还沾着供纸上的墨香,那些写得明明白白的牵扯,字字都戳在他心上。他缓了缓心绪,才又开口道:“去吧。”
墨染闻言心中一松,连忙又磕了个头,这才弓着腰慢慢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时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带着威压的视线,直到踏出御书房门槛,才敢微微透一口气,快步往宫外走去。
待墨染离开,朱至臻转头看向余白,出声说道:“可查到是哪里泄露了消息?”
余白躬身答道:“回陛下,只查到前不久太子殿下收到一封密信,密信的出处尚未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