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川泪相思
“好一个太子,好一群蠹虫!朕养了这么多年的储君,竟能任由手下贪了十五万两赈灾银,置江州万千灾民于不顾!”
站在下方的余白垂着脑袋,连口大气都不敢出,只能默默等着帝王发泄完怒气。
朱至臻喘了两口粗气,指尖指着案头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群吸血的蠹虫,就该千刀万剐!还有那个苏暮岑,太傅是怎么当的,朕把太子交给他教导,就教出这么个东西?”
余白依旧垂首不敢接话,御书房里只剩下朱至臻粗重的呼吸声,混着茶水蒸腾的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半晌,朱至臻的火气稍稍压下去,才背着手走到窗边,盯着院里银杏树出神,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你说,朕是不是老眼昏花,选错了储君?”
余白这才敢小声开口:“陛下圣明,从前太子仁厚宽和,诸位皇子里无人能及,只是近年……只是近年太子松懈了些。”
“松懈?”朱至臻冷笑一声,“这是松懈吗?这是昏聩!对手下人纵容至此,他日若是登了基,这大明朝的江山还能稳固?”
话落,朱至臻剧烈咳嗽起来,余白急忙上前帮他顺气,劝道:“陛下消消气,千万保重身子!来人,快端杯茶来!”
内侍捧着温茶快步进来,小心翼翼递到朱至臻手边,又蹲下身敛着眉收拾地上的瓷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朱至臻喝了两口温茶,胸口的闷痛才缓了些,挥挥手让内侍退出去,视线又落回案头的账册上,眉头拧得紧紧的。
“朕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若他能将贪污赈灾银的事处理好,朕便留着他的储君之位,若不能,那就只能换人了。”朱至臻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浸了冰。
余白心头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不敢接半句多余的话,只低声应了句“陛下圣明”。
朱至臻看着窗外落了一地的银杏叶,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去传明礼来见朕。”
余白应声退出去。半个时辰后,李明珠的脚步声便从廊下慢慢传来,衣摆扫过青砖,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他走到御书房中央,略显敷衍地行完礼,便直截了当地问道:“陛下召见草民,不知有何要事?”
朱至臻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你觉得太子如何?”
“我只是一介草民,怎敢评价太子,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室争斗素来残酷,一旦你的身份曝光,就算你不争,别人也会逼着你争。”
李明珠垂着眼,指尖在袖口轻轻碰了碰,语气依旧平淡:“草民只是齐国公府流落在外的庶子,还是满身铜臭的商人,皇室争斗与草民何干?”
朱至臻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添了几分复杂,有愧,也有几分无奈:“朕知道当年委屈了你,可如今朝堂乱象已生,太子不堪重用,你既是朕的儿子,这江山,就该有你的一份。”
李明珠猛地抬眼,目光清亮地直视着朱至臻:“陛下乃九五之尊,依旧护不住母亲,护不住我,害她惨死,致我流落在外。草民请问陛下,要这江山有何用?”
说罢,他重重行了一礼,“若是陛下没别的事,草民就先告退了。”说完不等朱至臻开口,便转身往外走。
“身在皇室,要想护住你想护的人,就只能登上高位!”
朱至臻的声音带着急切从身后追来,李明珠脚步一顿,脊背挺得笔直,却没有回头:“当年陛下已是九五之尊。”
说罢,他便径直踏出了御书房的门槛,廊下的风卷着银杏叶擦过他的衣摆,徒留朱至臻站在窗边,对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沉默不语。
是啊,当年他已是九五之尊,却依旧未能护住心爱的女人,和他们的孩子。可他不只是丈夫和父亲,还是一国之君,身上担着的是整座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当年时局未稳,他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人死去,孩子被送出宫外。这份愧疚压在他心底十几年,早已沉得像一块巨石,硌得他每次想起都心口发疼。
第201章 谢晋招供
出宫后, 李明珠烦躁的心情迟迟不能平复,便径直去了诏狱,打算审问暗阁阁主谢晋。
当值的狱卒瞧了一眼李明珠亮出的令牌,连忙弓着腰开门放行, 不敢多问半句。虽然李明珠身上并无一官半职, 但他手上有朱至臻亲赐的金牌, 见之如见帝王,他一个小小的狱卒,自然不敢拦。
沿着潮湿阴冷的过道往里走,石壁上渗着水珠, 滴答声响在空旷的巷道里格外清晰,混着霉味与铁锈味扑面而来, 李明珠嫌弃地皱了皱眉,掏出帕子掩住口鼻, 朝最深处的囚室走去。
谢晋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沾着血污的脸, 蜷缩在冰冷的笼子里, 漠然地看着笼外的李明珠, 出声时嗓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李明珠的皇子身份对外是隐秘,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情,在外人看来他只是齐国公府受宠的纨绔公子哥, 身上并无一官半职。可他不仅率锦衣卫围剿暗阁, 还能自由进出诏狱, 实在令人费解。
“谢晋。”李明珠并未回答谢晋的问题, 而是直接点明他的身份, “安国公府小公子。”
谢晋的瞳孔骤然紧缩, 没想到不到两日, 他们竟已查清他的身份,“是谁出卖了我?”
“于继礼,他已经招了。”李明珠淡淡地开口,“他说你们要扶持‘早夭’的二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状元郎郁淮章谋朝篡位,还说你是主谋。”
谢晋听完一愣,随即低笑出声,嘶哑的笑声在窄小的囚室里荡开,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嘲讽:“于继礼?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自诩深情,这才不到两日的光景就招了,哈哈,哈哈……”
李明珠眉峰微挑,靠着冰冷的石壁垂眸看他,指尖转着腰间挂着的玉佩,耐心地等着,待笑声停止,开口问道:“除了暗阁的杀手,你们应该也豢养私兵了吧。”
“想从我这儿套话,你打错了算盘。”谢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谢晋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安国公府的种。”
李明珠的视线落在被啐的唾沫上,眉头越皱越紧,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即递给墨染一颗吐真丹。墨染会意,接过丹药后,打开笼子,捏住谢晋的下巴,强行喂了下去。
丹药入喉片刻,谢晋的眼神便慢慢涣散,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靠着木笼瘫坐下去,原本紧绷的牙关也彻底松开。
李明珠见状,上前一步,冷着声音再次开口:“你们豢养的私兵藏在何处?有多少人?”
谢晋眼神呆滞,木然开口答道:“荆州,八千人。”
“除了暗阁,你们还有什么营生?”
谢晋涣散的眼珠动了动,嘴唇张合了几下,哑着嗓子缓缓开口:“我们还在江南开设了十余家漕运商号,每年靠着截留官家漕粮、走私盐铁,能挣不下三百万两银子,这些银子大半都用来筹措军械、供养私兵,剩下的则用来打点京中各位官员,为郁淮章铺路。”
李明珠指尖转玉佩的动作顿了顿,再问道:“京中还有哪些人跟你们同谋?”
谢晋木然道:“工部侍郎冯庸,礼部尚书王纂……”
谢晋一字一句将参与的人名说了出来,连安国公那些年安插在禁卫军的亲信职位姓名也说得清清楚楚。
等问完所有线索,李明珠不再理会谢晋,转身便往外走,脚步顿在门口时,对着墨染低声吩咐:“吐真丹的药效还未过,你还有什么想问的,继续问,问完将供词呈上去。”
墨染拱手应声:“属下明白,殿下放心。”
李明珠不再多言,沿着潮湿的巷道往外走,出宫时压下的烦躁这会儿又翻了上来,指尖冰凉,耳边还回荡着谢晋刚才供出的一长串人名,没想到安国公府满门抄斩这么多年,在京中竟还有这么大的盘根错节的势力,连禁卫军都有他们的人,若是再晚一步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走到诏狱门口,迎面吹过来的风带着街上的烟火气,总算冲散了些许鼻腔里混着血的霉味,李明珠把沾了味的帕子随手扔给身旁跟着的侍从,抬眼望向宫城的方向,眸色沉沉。
虽然不想承认,但朱至臻有句话说得没错,要想护住在乎的人,就得努力往上爬。之前他确实不想接手那个位置,奈何朱明砚太蠢,竟对何林秋下手,虽然苏暮岑做了和事佬,用一万两黄金平息此事,却难保朱明砚不会记仇。若真记了仇,一旦朱明砚登基,便会对何林秋清算,这不是他想要的。
深吸一口带着烟火气的风,李明珠压下翻涌的心绪,翻身上马,缰绳一扯调转马头往齐国公府方向走去。既然他已心有所属,那他便把对他的那份情深埋在心底,默默护着他便好。
皇宫御书房,朱至臻正与几位大臣商议政事,于继礼担任内阁首辅多年,利用科举收买了不少官员,近些年科举取士中,有大半都是他的门生故吏,这些人分布在六部各衙,盘根错节,早已成了气候。如今于继礼落马,那些被收买的官员如何处置是个问题。
处置过严恐会引发朝堂动荡,动摇国本,可若是放任不管,又无异于养虎为患,迟早要出大祸。几位大臣各持己见,争论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能拿出个统一的说法。
朱至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靠窗立着的苏暮岑身上,见他始终垂眸不语,便开口问他:“苏爱卿,你怎么看?”
苏暮岑闻言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道:“臣以为,此事宜缓不宜急,不宜一网打尽,当分而治之。于继礼当权多年,拉拢官员本就半是威逼半是利诱,不少人当初投靠,不过是身不由己,并非真心想要谋逆。
依臣之见,不妨只问首恶,不问胁从,凡是主动交代过往与于继礼、暗阁往来细节,交出收受贿赂的,一概既往不咎,若是依旧知情不报,隐匿私交的,一旦查出,便从重治罪。如此一来,既能稳住朝局,也能将余下的同党一网打尽。”
朱至臻听完沉吟片刻,捋着胡须点头道:“苏爱卿此言有理,就按你说的办。”
众臣见皇帝已经定夺,也都不再争论,纷纷随声附和。又说了几句补充方案,朱至臻便挥挥手让众人退下,独留苏暮岑在御书房。
待殿内无人,朱至臻才开口问道:“对江州赈灾银贪墨一案,苏爱卿可有话说。”
苏暮岑闻言心头一紧,掀起衣摆跪倒在地,道:“启禀陛下,江州赈灾银被贪墨,臣有失察之责,还请陛下降罪。”
朱明砚奉命去江州赈灾时,正值秋闱开考,苏暮岑身为副主考,并未跟随朱明砚南下江州,没想到底下的人竟然欺上瞒下,朝廷拨下的二十万两白银,生生被贪墨了十五万两。若非朱明砚告诉他此事,他还被蒙在鼓里。
朱至臻知道此事与苏暮岑无关,可苏暮岑作为太子太傅,有教导朱明砚的职责,太子一党贪墨赈灾银,苏暮岑确实有失察之责。他神色严肃,缓缓开口:“朕将太子交于你,是信重于你,是将大明朝的未来交于你手中,你……可对得起朕?”
苏暮岑闻言慌忙叩首,满心愧疚:“臣教导不力,确有失职,不敢推诿责任。不过,臣敢拿项上人头保证,贪墨赈灾银一事,殿下并不知情,恳请陛下给殿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往后定日日督导太子,绝不再让陛下失望。”
朱至臻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长叹一声起身将他扶起:“朕知道你向来持重,此事也不全怪你,只是太子最近越来越不像话,着实让朕失望。若真把江山交到他手上,大明朝的将来又是怎样的光景。”
苏暮岑垂首躬身,低声劝道:“殿下秉性纯良,只是年纪尚轻,处事不够周全,想必经此一事,定能幡然醒悟改过自新。”
朱至臻摆了摆手,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宫墙,语气沉沉:“但愿如此吧。”
就在这时,余白推开殿门走了进来,躬身在朱至臻耳边说了几句,并将奏折呈上。朱至臻打开奏折翻看,越看脸色越难看,捏着纸页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他沉默着把供词递给余白,让余白转交给苏暮岑。
苏暮岑接过一看,指尖也慢慢凉了下来,安国公余党蛰伏这么多年,竟悄悄把手伸进了禁卫军,若是真让他们借着禁卫军生事,后果不堪设想。抬眼对上朱至臻凝重的目光,摆明在问他怎么看。
苏暮岑思量片刻,开口说道:“安国公谋逆案过去二十余年,余党还能保留如此大的势力,足见他们这些年从未放弃筹谋,当尽快派兵清缴,切莫养痈遗患。”
朱至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气:“依苏爱卿之见,荆州的私兵该派谁去清缴,可有人选推荐。”
苏暮岑清楚这是朱至臻的试探,思量再三道:“臣以为镇国大将军能胜任。”
朱至臻闻言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着窗沿:“镇国大将军久未掌兵,赋闲在家多年,此时起用他,不怕引得朝野议论?”
苏暮岑垂眸稳了稳心神,沉声答道:“镇国大将军当年是安国公亲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却在安国公谋逆时选择站在朝廷这边,足见其忠君之心。这些年他赋闲,不过是陛下怕他功高震主,暂且磨一磨他的性子,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起用他既合情理,也能让他感念陛下恩德,必定拼死效力。”
朱至臻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那就拟旨,命镇国大将军三日后启程,赶往荆州清缴私兵。”
说完,他话锋一转,又开口问道:“那禁卫军里的这些钉子,又该怎么拔除?”
苏暮岑思索片刻,回道:“禁卫军事关京畿安稳,动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以为可借这次核查禁卫军兵籍的机会,暗中逐一排查,拿到确凿证据后再逐个收捕,切莫打草惊蛇,引发不必要的骚乱。”
朱至臻听完,终于舒展了紧拧的眉峰,赞道:“还是苏爱卿考虑周全,那此事便交给你去办。”
此事棘手,朱至臻交给他,是试探,也是惩罚。苏暮岑深吸一口气,道:“是,臣遵命。”
朱至臻看着他从容应下,神色缓了几分,道:“既如此,那便退下吧。”
“臣告退。”苏暮岑退出御书房,才惊觉出了一身的汗。
第202章 李明珠的身世
眼看七月将过, 暑气虽略有收敛,但天气却依旧闷热难当,一日比一日更显燥热。白日里骄阳高悬,蝉鸣声嘶力竭, 庭院中的青石板被晒得滚烫, 连树影都显得稀薄无力;到了傍晚, 微风偶起,却裹挟着白日积攒的余温,非但不能解暑,反而更添几分黏腻。
院里那几株垂丝海棠本是爱凉润的性子, 经这几十天的日头烤着,叶片边缘都卷出了细细的焦边, 连往年此时开得晚的零星花树都落得干净,只留满枝沉甸甸的绿叶蔫头耷脑垂着, 连风过都懒得晃一晃。
而那铺满西墙的蔷薇却显例外,生的枝叶繁茂、花朵盛放, 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高温中依然保持着鲜艳的色泽, 仿佛整面墙壁都被这热烈而绚烂的生命力所覆盖, 在正午骄阳的炙烤下, 蔷薇不仅没有萎靡,反而愈发显现出一种倔强而蓬勃的生机。
何林秋搬了张躺椅, 在西墙根底下纳凉, 躺椅旁边是张圆桌, 圆桌上放着他从系统商城中兑换的风扇, 风扇里加了深井里的水, 吹出来的风带着井水的凉意, 虽不如空调舒服, 却比打扇好很多。整日闷在屋里,他都要发霉了,还是得出来透透气。
“秋哥哥,我来了。”李明珠走进院门,一眼便看到了纳凉的何林秋,快步走了过去。
何林秋见他手上拎着食盒,笑着问道:“今日带了什么?”
“冰镇蜜瓜和葡萄,还有昨日秋哥哥提过的酸辣凉粉。”说话间,李明珠已经走到近前,兴冲冲地打开了食盒,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桌子上。
何林秋眼前一亮,不禁坐直了身子,“我只是提了一嘴,你便记住了,还做成功了?”
李明珠弯着眼睛笑,把装凉粉的瓷碗推到他跟前,“国公府的厨子可是我花重金请来的,若是连这么简单的吃食都做不出来,那他怎么对不起我花的银子。”
何林秋拿起瓷勺舀了一块,滑溜溜的凉粉裹着酸辣鲜香的料汁,入口先是冰爽压了燥热,再嚼开便是芥末的辛香和醋的微酸,正好开了胃口,他连吃两大口,点头赞道:“味道刚好,对得起你花的重金。”
“只要秋哥哥喜欢,这银子就花得值。秋哥哥以后想吃什么,直接告诉我,做好了给你送来。”
墨染站在一旁,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主子花重金请来的厨子,研究了一晚上,才把凉粉做好,今儿早上见他的时候,活像是被榨干了。
正坐在厨房门口打盹的大厨猛地打了个喷嚏,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看了看,紧接着又睡了过去。
何林秋吃完最后一口凉粉,掏出帕子擦了擦嘴,道:“这都过去一个月了,于继礼和谢晋谋逆的案子应该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