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川泪相思
“明礼很在意他啊。”朱至臻指尖摩挲着黄花梨床沿,声音低沉得听不出情绪,“你说他们这一个时辰都聊了些什么?”
“属下愚钝,还请皇上恕罪。”影一跟随朱至臻多年,清楚什么话该接,什么话不该接。
朱至臻也没想从他那儿得到答案,“那孩子聪明又通透,定能看透朕的用意,就是不知他会怎么做。”
影一垂首立在一旁,并没有出声。
朱至臻轻轻叩了叩床沿,又道,“查到叶恒的身后人了吗?”
“回陛下,臣查到叶恒家中尚有老母妻儿,一直安置在江州乡下,三日前突然失去了音讯,想来是被人接走控制住了。”
朱至臻闭上眼,靠在床头缓了缓气,半晌才缓缓开口:“太子这几日在东宫闭门思过,可有什么异动?”
“太子殿下只日日在东宫抄经,未曾见外臣,也没有出过东宫大门。”
“抄经?”朱至臻脸上看不出情绪,语气也没有起伏,“你退下吧,继续盯着,有什么异样,立刻来报。”
“臣遵旨。”影一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寝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余下朱至臻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余白端着漱口茶进来,见朱至臻在闭目养神,便放轻了手脚,却听见朱至臻低低开口:“你说……明礼会来寻朕吗?”
朱至臻封何林秋为千户,让他接手醉凤楼和槐花巷的命案,除了试探何林秋的能力和利用他制衡两方势力外,还有第三个目的,就是试探他在李明珠心中的分量。只要分量足够重,他就有办法让李明珠接受储君之位。
余白脚步一顿,随即说道:“老奴愚钝,还请陛下恕罪。”
“这里只有咱们,说说无妨,朕恕你无罪。”朱至臻睁开眼,眸中一片晦暗,看不清情绪。
余白斟酌着开口:“小主素来通透,想来能明白陛下的苦心。”
朱至臻听完只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苍凉:“其实朕很矛盾,既想他来寻朕为何林秋求情,又不想他来。”
说罢,他抬手按着发胀的额头,低声咳了好一阵,余白连忙上前帮他顺着气,直到他气息平缓下来,才敢站回一旁。
“听说何林秋调制的安神香效果很好。”
“奴才也有所耳闻,据说睡前燃上一根,便能安睡到天亮。近些时日陛下为国事烦忧,总是难以成眠,奴才明日便去国公府取些。”
“嗯,把南岳国进贡的七彩腾云席带上。”朱至臻摆了摆手,缓声道:“夜深了,你也退下去歇息吧,留盏灯就好。”
余白依言放下漱口茶,轻声应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殿门时,还能看见朱至臻睁着一双浑浊的眼,望着床顶的流苏出神,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国公府秋实园,李明珠抬头看了看院门上的匾额,这是他亲笔写的,刚改不久的名字。他驻足片刻,便抬脚进了院子,院中的小厮见状急忙迎了上来,躬身跟在他身后。
待走到正房门口,李明珠突然顿住脚步,转身朝浴室走去。小厮连忙招呼人备好热水,伺候他宽衣沐浴。
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漫开来,李明珠靠在浴桶边,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温热的水面,脑中翻来覆去都是何林秋方才说的那番话。
他知道何林秋的性子,认定了的事绝不会回头,更不会因为忌惮危险就缩回去,可一想到对方此刻要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周旋,他这心就没法安安稳稳放下来。
浸泡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外面的小厮听见里面的动静,连忙递进来干净的衣袍,李明珠擦干了身子换上,擦着湿发走到外间坐下,招手叫住那小厮:“新鲜的水果日常多备一份,尤其是荔枝和龙眼,每日傍晚送去霍府。”
小厮躬身应了,连忙下去安排。
李明珠看着窗外落下来的沉沉夜色,指尖捏着半干的发巾,扬声说道:“墨染。”
墨染听到召唤,推门走了进来,行礼道:“主子。”
李明珠淡淡地开口:“你说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墨染闻言心下一紧,他本是龙影卫的统领影一,后来被朱至臻指派给李明珠做护卫,李明珠给他改名为墨染,他很清楚李明珠在问什么,只是……
没听到墨染的回答,李明珠转头看过去,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他想利用秋哥哥,逼我让步。”
墨染闻言慌忙跪倒在地,却并未开口。
在何林秋面前灿如朝阳的少年,此时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寒气,那双与何林秋相同的杏眼此刻却覆着冰,透着刺骨的冷,一字一句砸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他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从不管我真正想要什么,所谓弥补,不过是个笑话!”
墨染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半句话都不敢说,他夹在两父子之间,进退维谷,不敢轻易开口。
李明珠看着他伏低的模样,语气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凉意:“你跟了我三年,应该清楚我的脾气。”
三年的日夜相伴,墨染对李明珠非常了解,他表面上是肆意张扬的少年,实际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威胁,威胁他的人基本没有什么好下场。而朱至臻不仅威胁他,还拿他最在意的人威胁,这无疑是在揭他的逆鳞。只是他们一个是皇上,一个是他现在的主子,自己这个当奴才的能说什么?
李明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朱至臻不仅是他父亲,还是一国之君,即便对他心存愧疚,他也不能为所欲为,尤其何林秋受他牵连,他必须保证何林秋的安全。
“继续调查,务必找出藏在叶恒身后的人。”
“是,属下遵命。”墨染悄悄松了口气。
东宫书房,朱明砚正伏案抄写佛经,醉凤楼和槐花巷的命案,将他推到风口浪尖,虽然没有实证,却让他体会到三人成虎的境遇,参他的奏折堆满御案。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苏暮岑建议他以退为进,自请禁足东宫,抄写经书为百姓祈福。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行礼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朱明砚抬头看了一眼,道:“起来吧。”
“谢殿下。”男人起身,垂首站在一旁。
朱明砚开口问道:“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这两日何千户一直在调查万和赌坊。”男人停顿片刻,接着说道:“似乎是怀疑醉凤楼掌柜欠巨额赌债,是被人设的局。”
朱明砚动作一顿,抬眸看向男人,问道:“设局之人的背后是万和赌坊?”
男人低声应道:“正是,万和赌坊这些年暗中勾结不少京中官员,手伸得很长,只是一直没抓住他们的把柄。”
朱明砚搁下笔,指尖顺着笔杆缓缓摩挲,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何林秋倒是比预想的还要敏锐,不愧是太傅看重的人。万和赌坊是谁的产业?”
“安王的私产。”
“安王?”朱明砚皱了皱眉头,“这么容易就查到是安王的私产……”
若单单是利用江州赈灾来栽赃他,他定会认为是安王在栽赃,可偏偏在这个时候,章怀侯私通北狄,向皇上施压,这就让他产生了犹豫。
“殿下是怀疑是有人栽赃安王。”
朱明砚沉吟片刻,道:“你去给万和赌坊透个信,就说何林秋已经查到他们头上了。”
男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说道:“殿下这是想借刀杀人?若此事被苏太傅知晓,怕是不好交代。”
“那便不让太傅知晓。”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男人领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朱明砚望着铺开的佛经,指尖轻轻点了点“菩提”二字,低声喃语:“何林秋……或许你将是这场大戏的关键所在。”
翌日午后,何林秋带人去城南王水村查案,目标是联合设局欺骗醉凤楼掌柜的王大钱。他刚到王水村村口,便见一人急匆匆地出村,差点撞上他的马。
那人连忙停下脚步,慌忙低下头侧身让开道路,何林秋坐在马背上,只瞧见对方露出来的半张下颌,肤色黝黑,看着就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村民打扮,他并未放在心上,微微颔首便带着人继续往村里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呼,何林秋猛地勒住马缰回头,就见方才那名匆匆出村的汉子倒在路口,后心插着一支淬了黑毒的羽箭,气息已经全无。
随行的锦衣卫立刻散开戒备,何林秋翻身下马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羽箭杆,还带着微温的煞气,显然凶手就在附近,而且就是冲这个汉子来的����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他抬头扫过四周密不透风的青纱帐,风刮过叶梢沙沙作响,直觉告诉他,暗处藏了很多人。他翻身下马,沉声道:“有杀手,所有人进村!”
话音刚落,青纱帐里突然嗖嗖飞出无数羽箭,铺天盖地朝众人射来。锦衣卫一边挥动绣春刀抵挡箭雨,一边朝村子跑去,几名反应稍慢的已经中箭倒地,黑毒瞬间发作,没了声息。
第175章 秋哥哥心之所向
何林秋站在树后, 指尖攥紧腰间刀柄,对方早在这里设伏,就是早知他会来找王大钱,就是不知是有人泄露的消息, 还是幕后之人神机妙算。
箭雨稍歇, 青纱帐里冲出数十名蒙面杀手, 个个手持利刃,招招都奔着何林秋的要害来。何林秋拔刀迎上,刀锋劈断对方刺来的长枪,顺势划开对方蒙面巾, 却见此人虎口处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根本不是普通山野悍匪。
激战间杀手越来越多, 随行的锦衣卫已经折损过半,何林秋眼中杀意渐盛, 他调动内力运转到极致,以肉眼难见的速度, 穿梭于杀手之间。不过片刻, 已有七八名杀手倒在他刀下, 可对方毫无退意, 依旧蜂拥着扑上来。
何林秋纵身一跃,拉开与杀手的距离, 抢夺弓箭手中的弓箭, 拈弓搭箭对准冲上来的杀手, ‘咻咻咻’连发三箭, 三名杀手中箭, 倒地后抽搐了两下, 便没了声息。
何林秋不断移动, 不让那些杀手近身,手中的弓箭百发百中,不多时又放倒了七八人,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他的箭很快便射空了。
一名杀手绕到何林秋身后,举刀劈下,何林秋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肩头劈下,划开一道半寸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渗了出来。他拧身反手一刀刺穿杀手的心口,抬脚踹开尸体,刚要站稳,又有两把长刀同时从侧面劈来。
何林秋侧身跃起踩住刀背,借力翻到一旁的土坡上,脚下泥土松动,他顺着坡势往下滚了一圈,才堪堪稳住身形,肩头上的伤口被拉扯得剧痛,额角瞬间冒了一层冷汗。他咬着牙撑着刀柄站起身,抬眼就见所有杀手都围了上来,将他堵在了坡底。
何林秋急忙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一枚疗愈丹吞了下去,随即握紧染血的刀柄,扫过将他围住的八名杀手,他们个个身手不凡,所使用的招式直指要害,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你们是暗阁的杀手。”何林秋仔细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八名杀手互相对视一眼,骤然同时出手,刀光交错着劈向何林秋,没有一人开口回应。
何林秋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剧痛,侧身避开当头劈下的长刀,手腕一转刀刃斜挑,划破对方的喉咙,温热的血溅在他的面颊上,带着浓重的腥气。
他没有半分停顿,脚尖点地跃到一旁,避开了身后刺来的短刃,可左肩的伤口再次被扯开,眼前瞬间黑了一瞬,动作也慢了半分,腰侧又被划开一道血口。
何林秋咬着舌尖借刺痛维持清醒,拼着挨了一刀也要劈翻最前面的杀手,脚下一个踉跄靠在土坡壁上,大口喘着气,握刀的手臂因为失血已经开始微微发颤,视线里的杀手都蒙着淡淡的重影。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衣料不断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就在领头的杀手举刀要给何林秋最后一击时,坡顶突然传来一阵弓弦震动的轻响,那杀手动作一顿,捂着胸口直挺挺倒了下去,黑箭的箭尾还露在外头不住颤动。
其余杀手顿时一惊,纷纷抬头往坡顶看去,只见一名穿水蓝色劲装的少年立在坡顶,长弓斜挎在肩上,搭着另一支羽箭瞄准了坡底,清脆的声音带着冷意:“不想死的就滚。”
杀手见少年身边还站着七八个,对视一眼后,选择了撤退。
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在识海中的小人和疗愈丹的双管齐下,何林秋的伤势在快速恢复中。
李明珠将弓扔给墨染,快步朝何林秋奔去,待走到近前,焦急地说道:“秋哥哥,你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无妨,就是些皮外伤。”何林秋停顿片刻,问道:“你怎么来的?”
“马车。”李明珠明白他想问什么,“秋哥哥,我扶你去马车上处理伤口。”
“嗯。”何林秋将染血的短刀归鞘,在李明珠的搀扶下慢慢直起身。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湿黏,李明珠心口猛地一揪,却不敢多问,只皱着眉慢慢将人半搀着往坡顶走。墨染收了弓,上前接过何林秋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肩头。
何林秋借着两人的力道往上走,肩腰的伤口依旧一阵阵扯着疼,问道:“明礼怎会来此?”
“今日我出门,路过锦衣卫衙门时,碰到了秋哥哥的小厮,见他急匆匆地走出来,便问了两句,他说暗阁有行动,秋哥哥有危险,我便带人赶过来了。”
“我的小厮?”何林秋想到了何七和何九,他们在明月坊协助孟离秋,暗阁有行动的事,应该是他们传出的消息,“他人呢?”
“我带的人手足够,便让他回去了。”
何林秋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那就麻烦明礼善后了。”
“秋哥哥放心,一切有我。”李明珠看向墨染,吩咐道:“清扫现场,能活的带走,不能活的送他一程。”
“是,属下明白。”
三人慢慢走到坡顶停着的马车边,墨染依照李明珠的吩咐传令下去,李明珠则掀开车帘扶着林秋坐进去,取出随身带的金疮药和干净布巾,伸手就要去解他染血的衣袍。
指尖刚碰到衣料,何林秋便轻轻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李明珠抬头看他,脸色依旧苍白,唇上却带着点浅淡的笑意。他皱了皱眉,缩回手把药瓶递过去,轻声道:“那秋哥哥慢慢弄,我在外头守着,有事你喊我。”
说罢,李明珠便轻手轻脚掀帘下去,替他放下了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