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日千引
白鲸的思绪很乱,他下意识欺骗了董取意,“我听过他的名字,不认识他。”
董取意失望了一瞬,很快打起精神问道:“你是怎么听到他的名字的?”
白鲸避开了董取意的眼神,“听别人……”
不等他遮掩,他突然看见从外面归来的阎牧深,他脸上没有一丁点笑意,阴沉冷酷,不知道站在那里听了多久。
白鲸在这种时候,不合时宜地想到:为什么他听不到阎牧深的脚步?或者说,为什么他认不出阎牧深的脚步声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看到阎牧深的表情,就知道要坏了。
来了这里后,他们从没有提起过上一关的事,但白鲸知道以阎牧深的性格,是绝不会忘记周意正的死的。
他会把周意正的死归结到自己身上。
阎牧深丢了手里的菜,逼近董取意,“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假装深情吗?”
白鲸张了张嘴,叫道:“阎牧深。”
董取意面对阎牧深的指责,也愣住了,“什么意思?”他反应很快,连忙问:“意正怎么了?你告诉我他怎么了!”
阎牧深眼中的愤怒几乎燃出来,他字字珠玑,“他怎么了,他死了!因为你把他换进来了!说得好听,轮流进入游戏?一起通关?你已经进来了,知道这里是什么鬼地方,你把他换进来不就是想让他死吗?现在装什么深情?我告诉你,他死了!死在上一关!他被数不清的鬼分吃入腹,他临死前还在骂你渣男!他说他老公死了!他称呼你为亡夫,你觉得他原谅你了吗?”
董取意脸色苍白如纸,眼泪夺眶而出,“你说什么?他死……他真的死了吗?”
阎牧深一把攥住董取意的衣领,吼道:“装什么!你换他进来的时候不是早就知道他会死吗?!你如果真爱他,你就应该死在这里,谁也不连累!”
白鲸手指尖发凉,他看着眼前的阎牧深,觉得陌生,他想让阎牧深别说了,可他的心在制止他。
仿佛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阎牧深狠狠甩开董取意,丢下四个字,“虚情假意。”
他拉着白鲸的手走了。
白鲸回头,看见董取意哭着跪在地上,周意正的死讯已经让他崩溃了,那身白大褂沾染了很多的灰尘,但他没有再紧张地拍打了。
他的手很用力地捂在脸上,眼泪从指缝汹涌流出。
“我不相信,他那么聪明勇敢,他不会死的……我不信,我还没有见到他,他一定还活着……我想见他……我想和他一起回家……”
阎牧深甩上了门,但白鲸感觉董取意的哭声还在耳边,让他天旋地转,他迫切地想抓住什么,他抬起手。
阎牧深离他而去,仍在气愤,“早知道他就是周意正男朋友,我第一次见他就一拳打上去了!装模作样!”
白鲸抬起的手落了空,他垂下眼,低声,“他只是不想死,想回去。父母年迈了,兄弟姐妹?他可能没有,其他关心他的人?那换他们进来不是更无辜吗?所以他选择了和他并肩作战了很多年的爱人,他希望爱人能带他回到人间,同样的,他也会带周意正回去。”
阎牧深情绪很激烈,扬声,“你认为他做的是对的?!”
白鲸缓缓靠在挡了布的镜面上,感觉着冰冷弥漫他的全身,“人都是自私的,阎牧深,他当然想活着回去,想有一个两全之法,想大家都能回去。”
阎牧深的声音更大了,“所以周意正死了!他没有活着回去,还拉了周意正去死!”
空旷的房子里回荡着阎牧深的怒吼,白鲸站直了身子,没看阎牧深,走进厨房,“做饭吧。”
身后阎牧深没了声响,一分钟后,他也走了进来,抢过白鲸手里的青菜,“我来洗,对不起,我不该吼你,我只是太生气了。”
“周意正死了,就因为他的自私。如果他……”
白鲸拿起个西红柿,放到阎牧深手里,“这个也洗了。”
阎牧深懂了白鲸的未尽之言,沉默地洗菜,不再说话。
半个小时后,白鲸坐在餐桌上,看着一碟碟端上来的菜,空气中漂着饭香味,还有布置温馨的餐厅,脱掉围裙的高大男人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不吃啊?”
白鲸将眼前的一切映在眼底,闭上眼,像要把这一幕就这样刻进脑海里一样。这是他幻想中的家。
最真实的家,最平淡温暖的生活。
他不愿意破坏。
白鲸睁开眼,“今天不是很饿,你快吃吧,吃完我洗碗。”
阎牧深笑了,“不用你洗,上次你洗碗,打碎了两个碗。”
白鲸也勾了勾唇,只是不见笑意。
吃完饭后,白鲸还是去洗碗了,阎牧深在客厅修椅子。白鲸思绪不宁,自然又失手打碎了一个碟子,碟子掉到镜面上,还把镜子也打碎了。
阎牧深忙跑进来,“看吧,我就说了我洗,你没受伤吧?这个碟子是家里最漂亮的碟子了,以后还是我来洗吧,你就坐在客厅,吃吃饭后水果看看小人书……”
不是这样的。
白鲸看着阎牧深的发顶。
阎牧深应该第一次时间冲进来,握住他的手,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然后再一边跟他说笑话一边收拾碎掉的碟子,再洗完剩下的碗筷。
而不是先埋怨。
阎牧深揭开了地上的布,露出下面裂了好几条缝的镜面,“这个有点麻烦啊,得整块换了。”
镜子里本该倒映的温馨美满的家,此刻在狰狞的裂缝下,变得扭曲丑陋。
白鲸想:确实太薄弱了。
这个家的表象,太薄弱了。
白鲸颤抖的手忽然不再抖,耳朵里的嗡鸣也消失,他摘下防水手套,那些他一点点丢弃的冰冷和坚定,像铠甲一样,一层层重新裹回他身上。
梦该醒了。
他必须承认了。
阎牧深站起身,捏了捏他的脸,笑容一如既往,“吓傻了?呆呆的一动不动,行了,你出去吧,我来。”
白鲸微微仰头,直视着阎牧深的眼睛。
他必须承认,眼前的这个阎牧深,不是阎牧深。
“嗯。”
真正的阎牧深,在哪里?
白鲸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用冷漠的视线将‘阎牧深’全身打量了个遍。一模一样,从外表看,他就是阎牧深。
他是什么时候顶替的阎牧深?他为什么没有察觉?
当晚,白鲸睁眼未眠,床头桌上的短刀在黑暗中静静的发出白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楼下的时钟好像定格在十二,一道冲天火光投/射进来,将那把短刀都照耀出火色。
是隔壁的房子失火了。
白鲸站在窗前,这一次,他亲眼看到了火。
董取意在火光中死去,他的白大褂被烧成了灰,再也不干净了。另一个‘董取意’从镜子中走出,他的样子和董取意完全一样,甚至更像董取意。
他灭了火,收拾房子里的一切,然后关灯,成为真正的董取意。
镜中人。
白鲸明白了,原来镜中人不怕火。出现火光,也不是人们发现了镜中人,要用火烧死他,而是镜中人在烧死人,当火光消失,镜中人就诞生了。
那么第一次出现的火光,其实就是被烧死的阎牧深吗?
刚来小镇的第一天吗?
什么时候被镜中人换的?
白鲸松开拉窗帘的手,看向另一扇窗户,那里站着同样看完了这一幕的‘阎牧深’。
‘阎牧深’离开窗户,消失在白鲸的视野里。
白鲸拿起桌上的短刀,静静地等待‘阎牧深’过来。
那不是阎牧深,他一个多月,名为家的美梦醒了,他不再掩耳盗铃,不再软弱怯懦,他会在今晚,杀死他。
“咚、咚、咚。”
‘阎牧深’:“鲸鱼,你睡了吗?”
白鲸拿着刀的手背在身后,“门没锁,进来吧。”
‘阎牧深’进来了,他高大的身躯隐藏在黑暗中,连表情都看不清,他一步步走向白鲸,“你看到那个镜中人了吗?我们杀了他,应该就����”
白鲸手起刀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短刀直直地插/进‘阎牧深’的心脏。
软弱怯懦。
他竟然因为贪恋那份家的美好,足足在这里困了一个多月。
现在终于可以离开了。
他要去见真正的阎牧深。
可是没有动静,没有通关。
白鲸攥紧手里的刀,难道要杀光所有镜中人吗?!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他一秒钟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白鲸从‘阎牧深’倒下的身体旁边快步走过,想先去杀了董取意那个镜中人,但突然,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把刀。
白鲸的瞳孔骤缩,他握刀的手越来越紧,终于看向了他刻意不去看的‘阎牧深’的尸体。
‘阎牧深’是带着刀来找他的。
为什么。
他又开始思考那个问题:‘阎牧深’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那天晚上,他说了两遍想吃茄子,‘阎牧深’没有回应他,还是他说不知道面面和薛林怎么样了,他表现的并不关心?
不,都不对,都不是!
白鲸泄了力,后退几步,气喘吁吁地靠在镜子上。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从一开始,‘阎牧深’打开那扇镜子,向他走来,就不对了。
真正的阎牧深不会先洗澡再出去找孩子,真正的阎牧深不会只给他带回两个馒头,他可是在满是怪物的地方,都给他带回了一把又一把的巧克力,他怎么会给他吃馒头?
他也不会认不出阎牧深的脚步声。
白鲸看着整个房间的布,像惊醒一般,发疯地全部扯掉。
软弱怯懦!
他怎么会沉浸在这么虚假的假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