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日千引
那个故意装腿脚不好,大着舌头说话,和阎牧深在电梯里有一面之缘的人。他透明的几乎没有存在感,混在人群里,和每个人一样,低着头,不说话,不吃东西。
可这么简单的伪装躲不过阎牧深的眼睛。
他只是装作和其他人一样害怕,实际上他偶尔松懈下来的肩背极其舒展,根本不是时刻处在惊弓之鸟中的状态。
还有那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肢体小习惯。
阎牧深移开了视线,不愿过多的去猜想什么。
白鲸没有下来吃早餐,阎牧深亲自挑了几份食物,“面面,拿给白鲸。”
林面面乖乖应下,“好,你也吃点儿啊。”
阎牧深摸了摸林面面的长发。
中午,小静顶着一头耀眼到夸张的红发出现了,林面面爆发出了惊艳的呼喊,“姐姐,你太漂亮了!这个发色特别适合你,不过你怎么染的啊?这里有染发膏?”
小静笑起来,意味不明地看了眼阎牧深,“问老婆婆要的,随口问的,没想到她真的有,我就染了,你也想染吗?”
林面面小鸡啄米地点头,“想想想,我一直想把我的头发染成绿色,姐姐你说会不会好看?”
小静:“你喜欢,它就好看。”
林面面又看向薛林,薛林想象不到绿色头发的林面面,但不妨碍他立刻点头表示支持。
林面面这下饭也不吃了,急着找老婆婆要染发膏,结果她刚跑了两步,看见从楼梯上缓缓下来的人,张大了嘴巴。
“我突然觉得,还是黑色好看。”
阎牧深似有所觉,抬起头,这一瞬,他好像回到了他一见钟情白鲸的那天,再一次的,一见钟情于白鲸。甚至更甚。
白鲸浅金色的长发变成了黑色,披散在身上,他看起来更加的疏离、不近人情、冷漠,但也更美的让人移不开眼。阎牧深无意识站起身,有些晃神。
因为他有那么几秒钟,没分辨出来眼前的人是白鲸,还是从游戏里走出来的NPC。
他以前说过白鲸很像他玩过的一个游戏里的崽。
染成黑发后更像了。
他看着白鲸走近,竟然久违地手足无措,干巴巴地问:“怎么染成黑色了?”
白鲸蓝色的眼眸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阎牧深以为不会听到回答了,没想到白鲸说话了。
“黑色好看。”
阎牧深嘴角控制不住地飞了起来,“因为我说黑色好看啊?”
白鲸:“你想多了。”
不管阎牧深想没想多,他都默认白鲸就是因为他说黑色好看才染成了黑色,只可惜时间不对,阎牧深在激动过后只是按捺着摸了摸白鲸的黑发,笑道:“很衬你。”
他眷恋地缠绕着黑色的发尾,一圈又一圈,心口情绪复杂。就跟他收到白鲸给他的一箱冰棒一样,又喜悦,又担忧。
白鲸现在这个样子,还那么的像他游戏里的崽。
他都有些怕白鲸张口,问他: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他无颜面对。
白鲸拍掉他手时他还有些分神,“嗯?”
白鲸虽然一直都是一张漂亮的冷脸,但阎牧深能分辨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只是懒得理他。比如现在,就是生气了。
白鲸将他手里的所有黑发都拽走,语气冷的厉害,“你在想什么?”
阎牧深后知后觉,赶忙道歉哄道:“没想什么,我在想怎么给你编头发呢,金色的时候编辫子好看,黑发好像散着更好看,或者低马尾?”
白鲸冷笑了一下,“编头发?用你那小学生的技术吗?”
“再碰我头发杀了你。”
这气生的,可以说是很明显了。连林面面都凑了过来。
阎牧深想再哄哄,白鲸直接走了。
“鲸鱼,吃饭!你早上就没下来吃……那一会儿我还让面面给你送上去点儿?有你爱吃的蘑菇,再加点鸡蛋好不好?你要补补营养,嘴唇都没血色了,鲸鱼!”
白鲸头也没回。
林面面戳了戳阎牧深的手臂,带着八卦的指责,“你又干什么惹妈妈生气了?妈妈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下来给你看,你竟然还惹他生气?!阎牧深你疯了啊!”
“你刚刚想什么了,妈妈那么生气?”林面面以为阎牧深在想那些父母爱情的事,被白鲸察觉了,问到一半就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十分猥琐,“说说,你想了什么啊?”
阎牧深心虚地摸了下鼻子,“没想什么。”低头看见林面面猥琐的表情,立刻变了神色,手抓着林面面的脑袋让她转了个面,“回去吃你的饭去!我看你真是太闲了,一沓卷子都压不住你,得十沓!”
林面面气得想咬死阎牧深。
“别抓球一样抓我的脑袋!混蛋!!”
阎牧深最后没让林面面带饭上去,他亲自盛了满满一碗端上去的。开玩笑,他又不是真傻,把人惹生气了,不赶紧哄,老婆不要了?
但他在房间里没找到白鲸,猜想这次可能真的把人惹恼了,不想见他。阎牧深不敢在楼上太长时间,怕鬼出来,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就撕了张纸飞快写了封道歉加哄人信就下去了。
他字迹潦草,龙飞凤舞的,但‘宝贝,我错了,记得吃饭’这几个字却写得极好看,还写在了正中央。
他想等这关过了,他再好好哄白鲸,告诉他他没有想什么别的人,没有把他认成谁,游戏里的崽不算……
白鲸其实挺好哄的。
阎牧深踏出房间的那一刻,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上扬的唇角落下。他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暴雨降临,天空乌黑的没有一点颜色,猛烈的雨水打在玻璃上,玻璃发出摇摇欲碎的声响。突然,一只腐烂的手拍在了玻璃上,接着是一张可怖的鬼脸出现,它紧紧贴在窗户上,垂涎地伸出舌头,冲阎牧深哈气。
阎牧深站在楼梯上往一楼看,餐桌上没有人了。
短短几分钟,众人散的干干净净。
不,还有一个。
角落里,胡明佝偻的背挺直,他没有看阎牧深,仿佛这样,阎牧深就能晚一点发现他的真面目。
“你救不了所有人。”
阎牧深短暂地闭了下眼,“胡明,胡乱取的莫名其妙的名字。好久不见了……”
被扔在记忆角落的对话逐渐清晰。
“哥,你为什么取这个代号啊?沙鹰?有什么寓意吗?”
“没有,你能别一天到晚琢磨我吗?滚滚滚。”
“不行,哥,你必须告诉我,我要跟你取个差不多的。”
“我随便取的,别烦我。”
“随便取的莫名其妙的名字吗?有意思,哥,我想好了,我的代号要叫海豚,你在天上,我就在地上。”
“海豚是他妈在水里,你个傻逼。”
……
“凌天。”阎牧深这一声,足足隔了十二年。
胡明,也就是唐凌天,身体抖了一下,他抬起头,露出阎牧深熟悉的眉眼。十二年光阴过去,耀眼的耀眼,落魄的落魄,光芒万丈的光芒万丈,颓废的颓废,他们之间隔的,何止是一句简单的十二年。
����咚、咚、咚。
城堡厚重的大门被敲响,一声又一声,回荡在空阔的城堡,像死神的镰刀逼近。
鬼来了。
唐凌天仰望着阎牧深,僵硬地咧出个笑,“哥,好久不见。”
����咚、咚、咚。
����“请问,我们可以进来吗?”
����“外面下了很大的雨,可以收留我们吗?”
唐凌天打开了大门,放狰狞的鬼争先恐后地进来,他有了皱纹的眼睛流出泪,“哥,对不起,主神说只要我把鬼放进来,就能让我回去。我想回去。”
十二年前的画面和眼前的一幕完整重合,十二年前,唐凌天也是这么哭着跟阎牧深说:“哥,对不起,你替我顶罪行不行?我求求你了,他们肯定不舍得开除你,你那么厉害,你契合度那么高,他们不会放弃你,但我不一样,我真的会被开除的……如果我被开除,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哥,对不起,我和他们说是你做的……”
阎牧深听到二十岁的自己说:“起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男子汉?开除就开除了,离开这里,我一样能过好!”
二十岁的阎牧深意气风发,少年心气比天高,以为世界那么大,机会那么多,总有他能走出的一条路。可是没有了。
没有了。
但后悔吗?责怪过吗?怨恨过吗?
阎牧深纵深一跃,从天而降的一拳狠狠砸在一个鬼的脸上,“凌天,自私是人的本性,不必道歉。”
只是他看走了眼,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类人。
鬼发出哀嚎声,他腐烂的半张脸发出凄厉的尖叫,“你把我好的那半张脸打烂了!我杀了你,杀了你!”
其他的鬼也扑过来,“新鲜的、新鲜的血肉!好久没吃到了!”
这些鬼跟城堡里的缝合鬼不一样,它们有的缺了眼睛,有的没了双手双腿,有的没有头,它们应该就是被城堡一家人残害的无辜人。
生前的痛苦哀怨,让它们死后成为了鬼,变成了和杀害它们的恶魔一样的吃人的鬼。
阎牧深拧断手里鬼的头,抓住另一个鬼,直接掰断了它的身体,仅仅几秒钟,他就‘杀’死了四个鬼。但鬼的数量太多了,它们带着潮湿的雨水,从敞开的大门冲进来,有些想吃阎牧深,有些越过阎牧深,大笑着四散开来,在城堡里找寻人类。
“好饿,好饿,我好像几十年没吃过东西了。”
“在土里待了好久,我好冷啊,我想钻进人的身体里取暖。”
“我想要个头,我没有头。”
阎牧深撕开了围在他身边的鬼,冲唐凌天喊道:“关门!”
唐凌天站在门口,表情哀伤,“没用的,哥,它们已经全部苏醒了,你救不了所有人。”
阎牧深一怔,忽然似有所觉,“白鲸!”
他扔飞了几个鬼,再也没有看唐凌天一眼,大步向楼上跑去,“秋秋!面面,薛林!”
没有人回应。
唐凌天看着阎牧深的背影,低喃,“你救不了所有人,那你会救谁?哥,你会向以前那样,救我一次又一次吗?”
阎牧深踹开林面面和薛林房间的门,一只鬼掐着林面面的脖子跳下窗户,薛林满脸血地躺在地上,声嘶力竭,“深哥,救面面!”
阎牧深跟着从窗户跳下去,大吼,“去找秋秋!带秋秋去白鲸那里!”
同一时间,某个不知存在原理的空间里,高大的像熊一样的男人勾起唇角,脸上刀疤丑陋狰狞,随着他的刀起落,鲜红的血像墨一样溅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