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绒绒
胃病,贫血,营养不良,还有腿上那一条狰狞的疤痕……徐佩宁看到时,险些站立不稳,若不是丈夫扶着,几乎都快昏了过去。
晏离自小娇生惯养,小时候就算惹了祸,雷声大雨点小地嚎两句,便没人舍得教训他。
他连破一点皮都要哼哼唧唧地撒娇,生病了打针吃药更是所有人轮番哄着,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却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受了这么多苦,这让他们如何不心痛?
晏离看着眼前的父母,明明是期待很久很久的见面,但是不知为何,此刻内心却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很难泛起波澜。
他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开口:“爸爸,妈妈。”
因为昏睡了许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晏承修忙将桌边准备好的温水递过来,小心喂给儿子。
“宝宝,先吃点东西好不好?”徐佩宁将保温盒打开,柔声问道。
晏离没什么胃口,摇了摇头:“……想睡觉。”
徐佩宁和丈夫对视了一眼,还是继续哄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就吃一点,我们就睡觉好不好?”
见孩子点了头,她迅速盛了一小碗粥,吹凉了喂给他。
晏离全程没有说话,像是真的精力不济,粥还没见底,便又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晏明修和徐佩宁给他掖好被子,随即轻手轻脚的走出病房。
门一合上,徐佩宁便忍不住又捂住了脸。
她感受到丈夫的手安抚地在自己肩膀上拍了拍,深吸了一口气平缓情绪,哑声问:“小离的朋友们录完口供了吗?要不要也来医院检查下身体?”
“已经安排了。”晏承修沉声道。
因为是受害人家属,昨天录口供的时候晏承修旁听了一会,虽然只有寥寥几句话,也得以窥见这群孩子多年来地狱般的日子,他自诩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当浪头波及自己的孩子时,他却听得数度想要落荒而逃。
“……幸好还有他们。”徐佩宁轻叹一声,“都是些可怜孩子,如果暂时没地方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回B市。”
昨天现场虽然混乱,但是她看得出来,这几个孩子都极为保护晏离,晏承修去旁听口供时,每个人都反复问了几遍晏离的情况。
晏承修毫不犹豫地应了。
不过,他回想起抱着晏离出来的那个高大青年,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他总觉得对方的眼神有点奇怪,让他莫名有了点危机感。
……
随后的几天里,警方也来了几次,考虑到晏离的身体情况,只简单问了些问题。
晏离很配合,都一一回答,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在一旁陪同的父母却感受到了溺水般的窒息。
医生确定了他身体情况稳定后,晏承修和徐佩宁便着手带他回家。
他现在情况明显不太好,安静,疏离,就像是没什么生息的雕像娃娃。
这让夫妻俩觉得很不安,私下咨询了心理医生。
医生斟酌了一会,告诉他们人在遭受巨变时,即便是一两天都有可能对心理造成打击,而晏离煎熬了四年,性格大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没关系,宝宝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徐佩宁喃喃道,“我只要他平安健康。”
“我们带宝宝回家,慢慢调养,一定会好起来的。”晏承修握着妻子的手,安慰着她,也安慰着自己。
徐佩宁犹豫了一会,低声道:“……雪球的事,晚点再和宝宝说。”
“……好。”
这几年他们为了找晏离,闹得声势浩大,如今却开始封锁消息,一方面是因为案情还在侦查期间,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晏离现在的情况,不想让他受到太多打扰。
出于这样的考虑,他们回B市时分了两次行程,徐佩宁带着晏离先回,晏承修则留下来处理后续事宜,并亲自安顿晏离在基地的朋友们。
再次回到那座从小住到大的别墅时,晏离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多激动。
他的房间还保留着失踪前的模样,就连翻开的习题册都纹丝不动,窗户外的白玉兰开得正好,风一吹,香味便扑鼻而来。
明明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可晏离却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局外人,在冷眼旁观这一切。
“宝宝,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妈妈关心的话落在耳边,晏离转过头,思索着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于是,他露出笑容,摇摇头:“我不累。”
徐佩宁看上去却更担心了。
晏离环顾了一圈,忽然问道:“妈妈,雪球呢?”
徐佩宁心一紧,险些没控制住表情,她轻咳一声,温声道:“雪球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最近都在医院疗养。”
晏离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徐佩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的不安却越发浓重。
她立刻着手联系了B市最权威的心理医生,上门来给晏离做治疗。这段时间公司的事务也全部被推后,专心在家陪着晏离。
晏离对她安排的一切都全盘接受,并未提出什么意见,并且似乎也真的开始在慢慢好转,脸上的笑容变多了,也会和以前一样,抱着妈妈的手撒娇。
可徐佩宁还是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宝宝,爸爸明天就带着你的朋友们回来了,到时候让他们住家里陪你好不好?”
徐佩宁揉揉儿子的脑袋,柔声问道。
关桐和游景都是福利院出身,被基地抓走的时候还在B市上大学,而司久和边锐的身份信息还在核对,几人暂时都没有亲属认领。
晏承修询问他们的意见后,便让他们暂时住在晏家。
晏离脑海里划过几张面孔,最后定格在一张冷峻的脸上。
“好呀好呀。”他弯弯眉眼,“我很想他们。”
徐佩宁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宝宝,你和那个叫司久的男孩子,是不是比较要好呀?”
这几天她和丈夫联系,晏承修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提到司久时,听上去都很有意见。
徐佩宁有些哭笑不得,但内心也好奇得很,于是忍不住打探晏离的口风。
晏离愣了一下,随即轻松回应:“他是我男朋友。”
这个他还是记得的。
看来晏承修悬着的心还是死了。
徐佩宁抚了抚额头,有些百味杂陈,但还是笑着道:“宝宝长大了。”
她看着晏离这几天好了一点的脸色,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道:“宝宝,你想看看雪球吗?过两天我带你去,好不好?”
晏离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那颗小球上,点点头:“好呀。”
……
第二天中午,晏明修便带着司久几人回到了别墅。
司久好几天都没见到晏离,几乎是一进门就锁定了他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他上上下下将人检查了一遍,看出来他状态比在基地好些才松了口气。
晏承修瞧着他的动作,只觉得牙痒痒。
他上前横插在两人中间,不动声色地挡住这小子黏在晏离身上的目光:“一路上辛苦了,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先去休息吧,等会就能吃饭。”
司久不是很想走,但看见晏离从父亲身后探出脑袋,也示意他先去收拾,便不情不愿地应下了。
“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徐佩宁看完全程,忍不住踩了丈夫一脚。
就在这时候,徐佩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不知道对面的人说了什么,她的脸色陡然一变,匆匆挂断后,下意识地望向了晏承修。
晏承修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声询问道:“雪球?”
徐佩宁点点头,努力扯出和往常一样的温和笑容,伸手握住晏离微凉的手:“宝宝,我们……现在就去医院看看雪球吧。”
……
算算时间,雪球已经是只十五岁的小狗了。
四年的时间,对于人来说不长不短,对于一条小狗来说,却足够让它从健步如飞到步履蹒跚,再到油尽灯枯。
晏离失踪的第一年,雪球每天都在门口等待,从早到晚,无论谁叫都不进屋,就算把它抱进去,没一会儿就又出现在了门口。
一直等到夜幕,它才耷拉着尾巴,慢慢走回晏离的房间,趴在床边的小窝里,可再也没人笑着和它说晚安。
雪球从第二年开始,身体情况便不太好了,年纪大了,各个器官都在不可逆地衰老,它吃得变少了,毛发渐渐失去光泽,可还是每天都坚持趴在门口等待。
到了第三年,它被送去了宠物医院的特护病房,有好几次,晏承修和徐佩宁都以为它会撑不过去,可每一回,它都坚持了下来。
医生都感叹,这是他们见过求生欲最强的小狗。
徐佩宁知道,它是在等晏离回家。
有时候,她不忍雪球日复一日地忍受病痛,会摸着它的脑袋,哽咽着劝它不要再坚持。
小狗每次都会微弱地“汪”一声,似乎是在说着拒绝的话。
忠诚的小狗最终等来了它的小主人。
晏离站在病床边,看着自己的小狗。
记忆里蓬松雪白,大大一只的小狗现在骨瘦如柴,因为治疗,毛发被剃掉了大半,原本黑亮的眼睛也变得浑浊,半闭着,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可晏离一进门,它的鼻子动了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强撑着要直起自己的身体,尾巴也开始慢慢摇晃起来。
晏离慢慢走过去,将雪球抱在了怀里。
五岁那年,爸爸妈妈牵着他走到草坪上,他第一次抱起幼犬,雪球小小一团缩在怀里,好像只有他两只手掌大。
后面他在长高,雪球也在长大,很快它就长成威风凛凛的大狗,晏离抱不动他,只有被热情的大狗扑倒,蹭得满脸都是口水的份。
可现在,瘦得只有一把骨头的小狗蜷缩在他的怀里,又只有小小一团了。
怎么还倒着长呀,雪球。
晏离轻声道:“雪球,我回来了。”
雪球很努力地想要应和,想要和以往的每一天那样,在晏离怀里蹭来蹭去,留下一身的狗毛。
可它没有力气了。
它费力地抬起眼皮,眷恋地看着晏离,用湿润的鼻尖最后蹭了蹭他的掌心,喉头发出含糊的声音。
雪球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在晏离的怀里,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晏离怔怔地望着仿佛睡着了一般的小狗,忽然想到了他八岁那年,第一次知道小狗的平均寿命只有十来年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