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衙差根本不听他辩解,直接命人把他压了下去。
队伍里瞬间炸了锅,所有考生都往后退缩,生怕沾染上这晦气事。
沈听水靠在柳树上的背瞬间直了起来,他踮起脚尖往良弼的方向看去,见他那边没有什么事才放松下来。
骚乱并没有持续太久,考生们还是更关心接下来的考试。
良弼回头看了一眼,稳了稳背上的考篮,顺着人流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九天七夜的煎熬。
二月十八这天傍晚,贡院那两扇包着铁皮的朱红大门伴着沉闷的木轴摩擦声,缓缓向外推开。
几千号被折腾得脱了相的秀才从里面涌出来,大多脚步虚浮,有的连考篮都提不住,直接瘫坐在大门外的青石板上。
沈听水靠在马车边上,一眼就从人群里锁定了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身影。
良弼的脸颊瘦下去一圈,眼底的青黑重得吓人,但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齐明远走在良弼身侧,刚跨大门,齐家的马车就强行分开了人群挤了过来。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管家领着四个家丁,动作极快地迎上去,甚至没给齐明远跟同窗多说两句话的功夫,半扶半拽地把人弄上了马车。
那管家临上车前,视线往沈听水和良弼这边扫了一眼,透着一股子高门大户特有的防备与疏离。
沈听水压根没搭理那种眼神,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接过良弼手里死沉的考篮,另一只手直接揽住良弼的腰,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分摊到了自己身上。
“走,回家。”
没有问考得怎么样,也没有多余的废话,沈听水直接把人塞进了烧得暖烘烘的车厢里。
漫长的等放榜时间开始了。
书院放了长假,李向文和郑大山这三年实打实地扎在书院里,连过年都没回过家,这次考完便收拾了行囊准备回乡。
府城南门外的十里长亭。
初春的冷风里还夹着几分刺骨的寒意,护城河边的柳树刚爆出一点绿豆大的嫩芽。
沈听水让林峰把马车停在官道边,自己提着两个油纸包走进茶亭。
李向文和郑大山背着沉甸甸的行囊,正捧着粗瓷碗喝热茶。
“沈大哥,这几年多亏你照应良弼,连带着我们两个也跟着沾光。”郑大山是个实在人,站起身郑重地作了个揖。
“顺手的事。”沈听水把油纸包推过去。
“里面是几斤卤好的牛肉和干粮,路上对付着吃。”
李向文一点没客气,抓起一块卤肉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近良弼。
“良弼,进考场那天早上被抓的那个倒霉蛋,我找书院里的熟人打听清楚了。”
良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是说夹带纸条吗?”
“夹带个屁!”李向文压低了嗓门,连肉都顾不上嚼了。
“那是咱们南麓书院乙等的张秀才!他学问扎实得很,平日里先生考校,十次有八次都是甲等,这种人犯得着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夹带?”
郑大山皱起眉头:“向文,没凭没据的话别乱说,衙役可是当场从他考篮夹层里搜出来的。”
“你懂什么。”李向文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听斋长身边的书童漏了口风。过年那阵子,有两拨操着京城口音的人暗中找过书院里几个拔尖的学子。这两拨人出手阔绰得很,开口就是许诺京城国子监的名额,还有大笔的银票。”
李向文拍了拍大腿。
“张秀才心气高,加上家里也不缺钱,当场就把其中一拨人给撅回去了。结果呢?进考场那天就被当众搜出了夹带!这摆明了是人家下得黑手,要毁了他的前程!”
良弼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书院里其他被找过的人呢?”
“应该都应下了,毕竟条件那么丰厚,只有张秀才倒霉。不过,就算张秀才拒绝了他们,也不至于这么狠吧,直接断送了人家的前程。”李向文有些唏嘘:“这事儿书院上头的大先生们好像压根不知情,那帮京城来的专挑学生私下里接触,不知道想干什么。”
良弼没再接话,只把这事当个茶余饭后的乐呵听了,毕竟那些京城的人并没有找过他。
沈听水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个空茶杯,指腹在粗糙的瓷面上慢慢摩挲。
京城距离府城一千多里地,专门来南边找几个还没考上举人的秀才?
除非他们看重的压根不是这些秀才现在的身份,而是这些秀才的潜力。
朝廷里一半的文官都曾在南麓书院挂过名,这是在提前抢占资源,拉帮结派。
这么急切,说明京城上头那位恐怕是真的快不行了,几个皇子开始明目张胆地在各地撒网捞人。
那个张秀才,不过是两方势力碰撞下被碾碎的一只蚂蚁。
顺者昌,逆者亡,这是在给其他学子一个警示。
沈听水抬眼看了一眼良弼。
这趟浑水,绝对不能沾。
等放了榜,不管结果如何,必须第一时间把良弼带回迁山村,不给那些人可乘之机。
送走了李向文和郑大山,良弼彻底闲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听水推了万千川那边所有的商会应酬,一门心思带着良弼在府城里闲逛。
府城最热闹的得月茶楼。
二楼靠窗的雅座,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冒着热气。
楼下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大将孤身破阵的段子,堂下叫好声连成一片。
良弼靠在软枕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听得津津有味。
沈听水坐在对面,没有听书,视线一直落在良弼身上。
那张脸在休养了几天后,终于恢复了血色,不再是刚出考场时那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模样。
“吃完去哪?”沈听水伸手把良弼嘴角的一点糕饼渣抹掉。
良弼舔了舔嘴唇。
“听说城东新开了一家卖西洋玩意的铺子,林峰昨天去买爆竹的时候看见了,说里面有个铁疙瘩会自己敲钟。”
“那就去看看。”
沈听水结了账,带着人直奔城东。
那家西洋铺子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极花哨,门口挂着琉璃招牌。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混着不知名油脂的味道。
柜台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琉璃镜、八音盒、还有几个画着金发碧眼女人的小瓷罐。
良弼的目光落在一个黄铜打制的怀表上。
表盖上雕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凑近了能听见里面齿轮咬合发出极有规律的滴答声。
第133章
“这东西叫自鸣钟, 不用人力,只要上了发条就能自己走字,一天十二个时辰准得很。”
满头卷发的西洋商人操着生硬的官话, 极力推销。
良弼把玩了一会儿, 抬头看了看价格牌,默默把怀表放回了丝绒垫子上。
一百二十两银子。
这价格在迁山村能盖两座三进的大瓦房。
沈听水连眼皮都没抬, 直接从袖袋里摸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啪的一声拍在琉璃柜台上。
“包起来。”
西洋商人的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一样,点头哈腰地拿出一个精致的硬木盒子。
“哥,这太贵了, 不当吃不当喝的。”良弼拉了拉沈听水的袖子,压低声音。
“赚钱就是用来花的, 你哥我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沈听水把木盒塞进良弼怀里, 顺手在少年脑袋上揉了一把。
出了西洋店,两人又去了府城最神秘的多宝阁。
多宝阁的掌柜是个生着一对倒三角眼的中年人,平时看人下菜碟,见沈听水穿着虽然不显山露水,但举手投足间那股子贵公子的气度, 立刻亲自迎了出来。
沈听水没看那些花里胡哨的古董字画,直接让掌柜拿出了镇店的文房四宝。
一套产自宣州的极品湖笔, 笔管用的是百年紫竹,笔毫取自深秋的成年狼狼尾。
五十两银子,沈听水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付了账。
到了傍晚, 两人去了南街最具特色的食肆。
没有要雅间, 就坐在大堂里。
一盆红彤彤的水煮肉片,一份鲜亮的松鼠桂鱼,加上两坛子陈年花雕。
良弼被辣得直吸气, 鼻尖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喝了三大口凉茶才压下那股子火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听水夹了一块剔了刺的鱼肚子肉放进良弼碗里,自己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良弼用力点了点头,嘴里塞满了鱼肉,含糊不清。
“这三年在书院里,除了四书五经就是策论,脑子都快僵了。这两天跟着你到处逛,才觉得像个活人。”
沈听水轻笑了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那明天带你去个清净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
林峰赶着马车,载着两人出了府城西门。
出城十里,是一片漫山遍野的桃花林。
初春时节,大部分桃花还只是花苞,但向阳的一面已经有零星的几朵吐了蕊,远远看去像是一层极淡的粉色云霞罩在山头上。
桃花林深处,藏着一座香火极旺的普济寺。
马车停在山脚下,沈听水和良弼踩着青石板台阶一路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