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温泉山庄正是客源火爆, 来的都是府城和县里有头有脸的客商。这瓶药一旦倒进去,几十号人同时中毒。你猜,事情闹得这么大,官府会怎么做?”
沈听水身子前倾, 直视着沈听湖浑浊的眼睛。
“不出半日,整个宿无镇和周边三县会被全面封锁。所有路卡、码头、驿站, 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拿着这张盖着王家私印的路引, 大摇大摆地去闯关卡,你觉得守城的官兵是会放你走,还是会当场把你按下,直接打入死牢?”
沈听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珠子不安地左右乱转, 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王彻根本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沈听水把那张路引拿起来,放在残存的烛火上方烤了烤, 印泥的颜色在火光下显得发黑:“他要的是一石二鸟。事成了,你拿着这路引被官府抓住,你这个逃犯就是现成的替罪羊。官府一查, 你跟我是同乡, 跟我有旧怨。所有的罪名都会扣在你头上。而他王彻,干干净净,只用五十两银子, 就毁了我的山庄,顺便拔了你这颗有可能反咬他的钉子。”
“不可能......”沈听湖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怪叫,像被踩住脖子的公鸭:“王少爷说了,这路引是知府衙门开的......没人敢拦......”
“没人敢拦?”沈听水笑了:“你一个逃犯,拿着知府衙门开给王家下人的路引。官兵一查对不上号,王家只要顺口一句话,说你是偷了他们家的路引潜逃。你猜,县太爷是信你这个杀人犯,还是信有钱有势的王家?”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生生割开了沈听湖心里最后一层侥幸。
他的脸皮剧烈地抽搐着,手腕在麻绳的捆绑下勒出一道道血痕。
他这段时间见识了那些大户人家的手段,自己不过是个乡下混混,王彻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他骗我!”沈听湖突然崩溃地大嚎起来,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拼命拿脑袋去磕地上的脏雪:“他骗我!他说只要把事情办成,山庄出了人命,你沈听水就得去蹲大牢,良弼那个小畜生就会被书院除名......他说这叫斩草除根!我信了他啊!我不想杀人的,我就是想拿钱跑路啊!”
沈听水看着地上面目全非的男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孔三,拿纸笔来。”
孔三早就准备好了,立刻从怀里掏出炭笔和一叠粗纸,走到沈听湖面前。
“说。”沈听水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把王彻怎么找到你,怎么指使你,怎么给你路引和银票,一字一句,全写说清楚,说错一个字,我今天就把你扔进后山的狼窝里。”
沈听湖哪敢再有半点隐瞒,哆嗦着坐起来,一边说一边哭,把王彻对良弼的嫉妒、对迁山村产业的忌惮,以及怎么威逼利诱他来投毒的细节,吐了个干干净净。
确定他毫无遗漏的都说了后,孔三抓着他的大拇指,在伤口上蹭了点血,重重地按在纸上。
沈听水走过去,把那份带血的供词拿起来吹了吹,仔细折好。他拿过桌上的一个木头锦盒,将瓷瓶、路引、银票和供词整整齐齐地放进去,盖上盖子,落了锁。
这四样东西,人证、物证、动机、赃款,形成了一个死局。王彻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翻不了这个案。
“主子。”孔三看着那个锦盒,气得直喘粗气:“咱们现在就把这狗东西押到县衙去!拿上这些证据,直接告到府城,让王彻那个王八蛋蹲大牢!”
“不行。”沈听水把锦盒揣进怀里,站直了身子。
王家在府城经营了三代,知府衙门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如果现在去告,王家有无数种办法把水搅浑。
这帮老狐狸可以说供词是屈打成招,可以说路引是沈听湖偷的,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因为前段时间的矛盾,故意设局诬陷王彻。
官场上的事,从来不是谁占理谁就能赢。
“为什么不行?”孔三急了:“证据都在这儿,他还能抵赖?”
“官商勾结的道道,你还不懂。”沈听水看着门外的风雪:“我们现在去告,沈听湖会在大牢里‘畏罪自杀’,死无对证。而我们,会背上诬告的罪名。咱们的游乐场和山庄,照样开不下去。”
孔三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怎么办?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咽下去?”沈听水理了理大氅的领口,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王彻既然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他这盘棋下到一半,肯定在等沈听湖的消息。沈听湖没了音讯,他一定会派人来查,甚至会派出真正的杀手来完成剩下的事。”
沈听水转过身,看着孔三。
“把沈听湖堵住嘴,关在地窖里,每天给口水吊着命。从现在起,今天晚上的事,任何人不准泄露半个字。村子里对外就说一切太平,山庄的营业照常。”
“主子,你要引蛇出洞?”孔□□应过来。
“对。”沈听水点头:“王彻不见兔子不撒鹰,只要他知道山庄还在正常运转,就说明沈听湖失手了,而且没有暴露。他为了保住面子和计划,一定会动用他真正的底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口袋扎好,等他的底牌自己钻进来。到时候,人赃并获,我看他王家怎么保他。”
“我明白了。”孔三搓了搓手,粗糙的手掌摩擦出沙沙的响声。
“你去安排底下的兄弟,顺便把冯大问叫到我家里来。”沈听水一边往外走一边交代:“后山的水源地、引水渠,还有山庄的外围,今晚必须重新布防。明哨撤掉一半,换成暗岗。”
风雪已经停了。沈听水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回走,短尾巴和小耳朵一左一右跟在他身侧,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印。
同一时间,府城。
天刚蒙蒙亮,南麓书院旁边的街道上还透着清冷的寒气。街角的几家铺子才刚卸下门板,卖早点的小贩抄着手在热气腾腾的蒸笼前跺脚,白色的蒸汽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散开。
“迁山游”的商铺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里生着两个大火盆,暖意融融。李向文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坐在柜台后面扒拉着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郑大山正指挥着两个伙计,把刚送来的高档礼盒往架子上码。
“良弼,你看这单子。”李向文把一本账册推到桌子对面:“这几天来定温泉游玩团的人简直疯了。城南的张员外定了一个十人团,城东的李布商定了十五个名额。咱们年前的排期已经全满了,连年后正月的都排到了初八。”
良弼坐在书案边,正低头核对几张定金条,旁边的茶早就没了热气。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素色的木簪挽着,比起刚来府城时,少了几分青涩,多了一股沉稳的书卷气。
“告诉伙计,满员了就挂牌子谢客。宁可少做几单,也不能把服务降下来。”良弼头也没抬地道:“那些富户豪绅最看重面子,咱们山庄主打的就是清净和独占。人一多,口碑就砸了。你跟他们说,这是为了保证每一位贵客都能享受到独一份的待遇,多等几天,他们反而觉得这钱花得值。”
“晓得晓得,这套说辞你都教过好几遍了,我背得比论语还熟。”李向文笑着收起账本。
门上的棉帘子被人掀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
齐明远穿着一身狐裘,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抖了抖披风上的雪珠,没理会上来招呼的伙计,径直走到良弼面前。
“去后堂。”齐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急切。
良弼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他抬头看了齐明远一眼,点点头,跟李向文交代了一句,转身引着齐明远进了后院的账房。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齐明远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这才看向良弼。
“你让我盯的事,有眉目了。”齐明远皱着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王彻最近半个月安分得很,把身边那些狗腿子和街头混混全打发了。他爹还到处跟人说,儿子知道收心准备科考了。”
良弼心里盘算着这个时间节点。
温泉山庄正处客流量爆满的时候,王彻这个时候突然转性,绝对不是什么浪子回头。
以王彻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越是平静,底下憋的坏水就越毒。
“事出反常必有妖。”良弼在一旁坐下,语气平静。
“你倒是沉得住气。”齐明远冷笑一声,“我托了城南黑市的熟人去查。王彻暗地里通过他娘舅那边的关系,收拢了几个身上背着人命的亡命徒。这帮人平时不露面,只拿钱干脏活。前天夜里,这几个人从王家城外的庄子出发,去向不明。”
第126章
良弼垂下眼帘, 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他冲着迁山村去了。”良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齐明远看了他一眼:“你脑子转得够快。王彻在书院里搞不臭你,知道你哥在村里弄了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是想直接刨你们的根。那些人手里见过血, 你们村里那些种地的汉子,防不住的。你最好赶紧给你哥报个信。”
“多谢。”良弼站起身, 郑重地冲齐明远拱了拱手。
齐明远摆摆手,站起来往外走:“我也就是看不惯他那副仗势欺人的恶心做派。你自己当心,他既然动了暗手,肯定是不死不休的局。府城这边, 我会继续让人盯着王家的产业,他们家屁股底下也不见得多干净, 找机会咱们给他点把火。”
齐明远走后, 良弼在账房里坐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发出细微的劈啪声,良弼的心里却像结了一层冰。
他能猜到王彻的打算。
趁着温泉山庄客流最大的时候制造惨案,只要出了人命,沈听水作为东家绝对脱不了干系。
而他良弼,作为沈听水一手供出来的秀才, 名声也会跟着彻底扫地。
这不仅是毁人财路,更是要断他们兄弟俩的活路。
但他不能慌。
沈听水在村里顶着那么大的压力, 他在府城如果乱了阵脚,反而会成为累赘。
良弼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 拿起笔蘸饱了墨。
信写得很简练, 没有半句废话。
他把齐明远查到的关于杀手的特征、人数、可能携带的武器,以及王家在府城的异动,条理清晰地列了出来。
信的末尾, 他只加了一句:
“哥,水火无情,人心更毒。严防水源,生人勿近。我在府城安好,万事以你自身安危为重。切记。”
写完信,他用火漆封好,叫来林峰。
“去驿站,加急送回村里。告诉送信的人,必须亲手交到我哥手里,多给二两银子跑腿费。”
林峰见他神色郑重,不敢耽搁,揣着信跑了出去。
良弼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落雪。街上人来人往,他的目光却穿透了府城的繁华,落向了那个偏远的山村。
迁山村。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陈岢扛着一捆新劈的柴火,顺着山道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粗糙的手背上满是冻裂的口子。
自从陈寡妇过世后,他变得更沉默了,整天泡在工地上,从早干到晚。
村里人一开始还有些闲言碎语,时间长了,看他老实肯干,也就没人再排挤他。
走到半山腰,孔三正带着人在加固游乐场的围栏。
孔三昨晚熬了一宿布防,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头依然很足。
看到陈岢,孔三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杂粮馍馍,扔了过去。
“接着!垫垫肚子再干。”孔三粗声粗气地喊。
陈岢接住馍馍,没说话,只是冲孔三点了点头,蹲在路边大口啃了起来。
粗粝的粮食刮着嗓子眼,他却吃得很香。
沈听水说过,等年后山庄稳当了,让他去镇上的铁匠行学手艺。
经过村尾赵春家的时候,陈岢的脚步没停,仿佛那夜的事没有发生过。
那扇院门紧紧闭着,门前的积雪都没人扫,连个脚印都没有。孙氏以前那张大喇叭嘴,现在却没了声音。
夜幕再次降临。
风停了,残月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温泉山庄的琉璃瓦照得泛着冷光。
沈听水独自站在山腰的一块巨石上,脚下是整个山庄的轮廓。山下的村落里,零星的灯火在寒夜里跳动,偶尔传来两声狗吠,显得安宁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