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良弼走出一段路,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从身后跟过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余光扫了一眼,看见齐明远站在照壁下,折扇已经收拢握在手里,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看不出在想什么。
良弼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甲等班的课业果然重了许多。
每日卯时起床,辰时开课,上午经义,下午策论,中间穿插着诗词与史论,夫子们讲得又快又深,稍有分心便跟不上节奏。
良弼底子扎实,倒还不算吃力,但齐明远明显也绝非浪得虚名之辈,策论课上两人观点交锋过两回,虽不至于针锋相对,但彼此都知道对方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七八天。
这天傍晚,良弼刚从甲等班的学舍出来,便见李向文拿着两个帖子匆匆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又紧张的表情:"良弼!你的帖子。王家的赏花宴!整个南麓书院的学子都收到了!"
良弼接过他递来的帖子,烫金封面上写着"奉城王府敬邀"五个字,打开内页,上面言辞恭谨地写着:为贺南麓书院新科才俊入学,特设赏花宴于王家庭院,请诸位学子拨冗莅临云云。落款处盖着一方"王彻"的小印。
他皱了皱眉。
李向文凑过来:"你认识这个王彻?就是咱们俸城首富王家的少爷。他家院子可大了,听说种了满园的名品牡丹,好些外地人都专程来看。他每年都要办一两次赏花宴,专门请书院的学子,说是仰慕才学,其实就是显摆。"
良弼把帖子合上,指尖摩挲着那方烫金的"王"字,脑中浮现出灯会那晚,柳树阴影下那道阴沉的目光。他没有把这个细节告诉李向文,只是淡淡道:"有些小龃龉,按理说他应该不会请我,这张帖子不知是何意味。"
"也是,有些奇怪啊,不过……你现在可是南麓书院的风云人物,他说不定是被你的才华征服了。"李向文拿着帖子轻轻敲击手掌,"但不管他什么意思,这个赏花宴你都得去。全院都去,你不去岂不是让人说你不合群?而且今年分到甲等班的一共才六个人,你作为第一名不去,旁人怎么想?"
第111章
良弼想了想, 点了头:"那就去。"
赏花宴设在三日后的下午,算好了南麓书院那天休沐。
王家府邸坐落在俸城东街最宽敞的一段,门前两尊石狮子足有一人高, 门楣上悬着"王府"匾额, 黑漆金字,气派非凡。
良弼与李向文、郑大山同乘一辆马车过去, 郑大山一路上把脑袋探出车窗,看着沿途越来越气派的宅院,嘴就没合拢过。
"我的老天……这得多少银子啊……"他喃喃道。
李向文拉了拉他的衣角:"收着点,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咱们好歹是南麓书院的学生, 不能给书院丢人。"
郑大山连忙缩回脑袋,正襟危坐, 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窗缝里瞟。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 早有穿青布短褂的小厮迎上来引路。良弼下了车,抬眼看去,只见王府大门洞开,里面隐约可见假山流水、回廊曲折,更远处一片姹紫嫣红, 想必就是那满园的牡丹了。
来的学子确实不少,乙等丙等丁等的都有, 良弼甚至看到了几个甲等班的同窗。众人被小厮引着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宽阔的庭院里摆了十余张矮桌,桌上放着茶点瓜果, 庭中假山旁搭了一座小戏台, 台下铺着红毡,两边花圃里种着各色牡丹,姚黄魏紫, 开得正盛,花香浓得几乎化不开。
王彻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手执一柄洒金折扇,正站在庭中与几个学子说话。
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举手投足间颇有些主人的气派。
看到学子们陆续入座,他拍了拍手,声音清朗:"诸位同窗能赏光前来,是王某的荣幸。今日只论风雅,不谈功名,备了些薄酒粗茶,诸位随意。"
众人纷纷拱手还礼,气氛一时融洽。
良弼与李向文、郑大山在靠角落的一桌坐下。
李向文抓起桌上的点心尝了一块,眼睛一亮:"这桂花糕不错。"
郑大山早就盯着那盘酱牛肉了,见无人注意,飞快地夹了两片塞进嘴里。
良弼没有动桌上的东西,他端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
王彻正与几个丁等的学子寒暄,那态度热络得近乎殷勤,与灯会上阴沉的目光判若两人。
齐明远也坐在那边,王彻看到他立马殷勤的凑了上去。
不知道说了什么,齐明远嘴唇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似笑未笑的看着他,王彻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愠怒,竟然能屈能伸的又赔笑两句才走开。
良弼好奇的看了齐明远一眼,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两个人眼神短暂的交汇一瞬便错开了。
宴席过半,戏台上的伶人唱了一折《牡丹亭》,众人品茶赏花,气氛正好。
王彻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着道:"今日有幸请到南麓书院诸位才俊,其中有一位,可是咱们俸城的名人����今年的新科秀才,县案首、院试第三,入学考试甲等第一,良弼良公子!"
众人的目光唰地聚拢过来。
良弼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站起身拱了拱手:"王公子谬赞了,良某只是运气尚可。"
"运气?"王彻哈哈一笑,"良公子这话可就太谦虚了。我听说良公子出身寒微,是从小山村一步一步考出来的,这可不止是运气能解释的。"
他顿了顿,扇子在手中轻轻一转,话锋也跟着转了一个弯,"只是我有些好奇����良公子小小年纪便有此等成就,家中想必是倾力栽培的吧?不知令尊令堂是何方贤达?"
这话问得客气,但落在良弼耳中,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意味。
他垂了垂眼,平静道:"家中父母早逝,是我兄长将我养大的。"
"哦?兄长?"王彻微微挑眉,面上露出一副关切的神色,"那可真是长兄如父了。不知令兄是做什么营生的?能在这样的家境里供出一位秀才,想必也是极有本事的人物。"
良弼抬眼看了王彻一眼。他的目光不冷不热的,像初秋湖面上那一层薄薄的水汽,看着清淡,底下却沉着东西。他道:"家兄在村里种地,也做些小营生。"
"种地?"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甲等第一的秀才,是从种地的人家出来的?"
"那倒是真不容易……"
"真是寒门出贵子,但这样的出身,想必也是目光短浅之辈,日后还是少接触为好。"
议论声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扩散开去,不大,但足够让人听见。良弼的脸色未变,只是端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王彻笑着摆了摆手,像是在替良弼解围:"诸位莫要议论了,英雄不问出处嘛。良公子能从那般清苦的境地里考出来,更见其天资卓绝。"
他转头看向良弼,目光里带着一片温煦的笑意,声音却压低了几分,凑近了些,"只是我多嘴问一句����良公子与令兄,感情想必极好吧?前些日子我在南麓书院门口,可是亲眼瞧见两位……嗬,亲厚得很呐。而且我之前遇到良公子的同乡,听他说你平日里也是与令兄同塌而眠,甚是亲密无间啊。"
最后一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庭中的说话声忽然矮了几分。几道目光落在良弼身上,有好奇的,有困惑的,也有隐约带着几分了然与暧昧的。
牡丹花的香气浓得有些发腻,压在人的鼻尖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弼放下茶盏,动作很轻,但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抬起头,直视着王彻的眼睛,面上带着礼貌的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周围几桌人的耳中:"王公子说笑了。家兄自幼将我抚养长大,含辛茹苦,恩同父母。我入学那日他送我至书院门口,做弟弟的与兄长告别,难免有些舍不得。王公子若连这都要拿来议论����那未免也太过操心了。"
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些:"至于你所谓的同乡……先不论这个同乡是否真的存在。年幼时家里穷得连两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我和我哥挤在一张床上睡了一段时间。后来家里条件好了,我哥给我另辟了屋子,我就搬出去单独睡了。在座诸位家中但凡有过兄弟姊妹的,谁小时候没跟兄弟姊妹挤过一张床?王公子把这叫做'不清不楚'����那我倒想问问,他心里装着的,到底是多么不干净的东西,才会看什么都觉得脏?"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人群中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明显矮了几分。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王公子这有点不讲理了",有人摇头说"这种陈年旧事也拿到书院来闹,分明是存心找茬"。
“还有,我家确实是种地的,咱们大禹梁万千学子中大多数都是寒门出身,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缺憾,莫非王公子看不起我等这些清贫人家出身的?”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的看向王彻。
这话回得不卑不亢,既撇清了暧昧,也没有显出半分心虚,还把矛头调转了方向。
周围几个原本竖着耳朵听的学子对视一眼,有人轻轻"哦"了一声,觉得王彻方才那话确实有些过界了。
王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拍了拍良弼的肩膀:"良公子莫要误会,我只是随口一问。来,喝酒,喝酒!"他转身招呼小厮添酒,仿佛方才那番试探不过是席间的一句闲话。
良弼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漫开。李向文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王彻怎么回事?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没事。"良弼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庭中那一丛开得极盛的魏紫上。
那花层层叠叠,花瓣厚密得不透气,像一团凝固的紫色雾气,在傍晚的光线下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浓郁。
旁边的议论声渐渐又起来了,但话题已经转开了。
有人说起明年的乡试,有人感叹甲等班的课业繁重,也有人低声交流着方才那番对话,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良弼这一桌。
良弼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郑大山察觉到他情绪不太对,默默把自己碟子里最后一瓣酱牛肉夹到了良弼碗里:"吃吧,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
良弼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片油亮亮的牛肉,夹起来吃了。
宴席散场时,天色已经暗了。王府门口挂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照着一群群结伴离去的学子。
良弼三人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李向文就憋不住了,拍着车板道:"那王彻今天是专门冲你来的吧?什么赏花宴,我看他就是想让你难堪!说什么'亲厚得很呐',那语气,那表情����我都想掀桌子了!"
郑大山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就是就是,他不就是家里有钱吗?读书人的事,轮得到他一个连南麓书院都进不去的来指指点点?"
第112章
良弼靠在车壁上, 闭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说那些话,是想让我在书院里站不住脚。一个'龙阳之好'的名声, 比什么穷出身都管用。书院的夫子们或许不在意, 但学子之间……"
他没有说完,但李向文和郑大山都明白了。
李向文咬着牙道:"你放心, 谁要是敢拿这个嚼舌根,我第一个不答应!甲等第一的学问摆在那儿,还怕几句闲话不成?"
良弼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嘴角弯了一下:"嗯,我不怕。"
他确实不怕, 只是想起沈听水那日在书院门口对王彻说的话"你再说一句不该说的, 我不介意让你们整个书院都知道你那张嘴有多臭。"
他有他哥撑腰,把一切能想到的都给他安排妥当了。
他突然有点明白他哥为什么一再拒绝他了,读书人的名声是容不得一点瑕疵的。
现在紧紧只是在府学便如此,以后到了官场,这点瑕疵便是致命的。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前行, 穿过俸城一条条亮着灯火的街巷,向南麓书院的方向驶去。
灯笼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良弼的脸,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只艾草荷包,带子的边缘已经被他摩得起了毛边,但那淡淡的艾草味还在, 像一个人的手, 隔着千里万里,稳稳地按在他心口上。
赏花宴上的那番话,果然在第二天就传遍了南麓书院。
有人在课间休息时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有人经过良弼身边时会多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与揣度。
但也有不少人像李向文和郑大山一样,觉得王彻那日的话确实过分了����一个做兄长的送弟弟上学,临别时抱一抱、叮嘱几句,怎么就到了要被人大庭广众之下拿来议论的地步?
甲等班的夫子大约是听说了什么,课上点良弼回答问题的次数比往日多了两回,问的都是些刁钻的经义题。
良弼一一答了,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没有半分含糊。夫子听完,捋着胡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个认可的点头在全班人眼里,已经足够表明态度。
齐明远坐在良弼斜后方,全程没有抬头看他,对他的事情仿佛丝毫没有留意。
直到下课铃响,他从座位上起身,经过良弼桌边时脚步顿了一顿,低声道:"王彻那个人,我听说过。他进不来南麓书院,心里攒着火,逮着谁都要咬一口。"
良弼抬起头。
齐明远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头也没回,只淡淡扔下一句话:"你最好别被他咬住,疯狗咬一口还挺疼的。"
良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笑了一下,把桌上的书收进书包里。
窗外正好有风穿堂而过,带来院子里桂花初绽的香气,淡淡的,清清的,和王家庭院里那浓腻的牡丹花香截然不同。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点闷意被这阵风带走了不少。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空白的信笺,铺在桌上,又拿起笔,蘸了墨,想了想,落笔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