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拾光抱着他的脖子哭了好一会儿, 缓过神来就探头探脑的不知道在找什么。
沈听水拍拍他的小屁股,拿布巾给他擦了擦脸:“怎么了?”
拾光顶着红彤彤的鼻头, 指着他身边:“哥。”
沈听水从房子里给他拿了双新的虎头鞋换上:“良良哥哥去读书了,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拾光歪着头看他,大概没完全听懂“读书”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哥哥”这个词。
他伸手指了指良弼住的那间厢房, 又喊了一声:“哥。”
沈听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厢房的门锁着,钥匙挂在他脖子上。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根红绳拴着的钥匙, 没说话,把拾光抱到灶台前坐下,给他盛了一碗粥。
粥煮得有点稠了,但拾光吃得很香,他吃饭还是带着点狼崽子的习惯,喜欢把脸埋进碗里吸溜,弄得鼻尖上都是米粒。
沈听水拿布巾给他擦了擦,又给他剥了一个水煮蛋。
“阿水。”拾光吃完粥,仰头喊他。
“嗯。”
“哥,走?”他指着院门的方向,又指了指村口。
沈听水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问的是“哥哥去哪了”。
他把拾光抱到腿上,耐心地说:“良良哥哥去读书了,不在村里。等他读完书就回来了。”
拾光“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低头玩沈听水衣襟上的盘扣,玩了一会儿又抬头喊他:“阿水。”
“怎么了?”
“猫,不高兴。”拾光指着院门口蹲着的短尾巴。短尾巴把脑袋埋在爪子间,尾巴搭在地上不动,一副恹恹的样子。
沈听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短尾巴和小耳朵不高兴,两个小家伙明明跟良弼相处时间没他久,却更依赖良弼。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沈听水把拾光哄睡,又去给短尾巴和小耳朵添了食。
两只狞猫蔫蔫地吃了两口就不动了,短尾巴叼着猫窝走到良弼那间厢房门口,把窝放下,蹲在那不动了。
沈听水看了它好一会儿,把食盆端起来放回灶房,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短尾巴的脑袋:“你守着也没用,他又不会从里面走出来。”
短尾巴不知道听懂没有,但还是挪了挪地方����从门口挪到了窗台下,趴着不动了。
小耳朵从灶房顶跳下来,挨着它卧下,两只猫挤在一起,像两个灰扑扑的毛团子。
沈听水不再管它们,回屋在桌边坐下。油灯的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墙上。
油灯跳了两下,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稳住了,晃晃悠悠地照亮了桌上那个空碗����晚上他多盛的那碗粥,一直放在那儿没动,凉透了,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把碗端起来,自己一口一口喝完了,粥早就凉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一阵发紧。
院子里安静下来,短尾巴和小耳朵的呼噜声隐约从窗台下传来。
沈听水吹了油灯,躺到床上,床头的枕头上还放着一件良弼平时穿的居家衣服。
他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衣服上已经没有多少良弼的味道了,但仿佛有安定心神的作用,渐渐抚平他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烦躁情绪。
第二天早晨,沈听水是被拾光摇醒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他床边,小脸凑得很近:“阿水,猫饿了。”
沈听水撑着床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揉了揉眼睛,下床穿鞋。
走出房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良弼平时温书的书房看了眼,没有那个端坐在书案前的的纤瘦身影。
他收回目光,去灶房生火:“今天想吃粥还是面?”
拾光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下巴,想了想:“粥。”
沈听水往锅里添了两碗水,淘了半碗米,拾光还小需要营养,他又蒸了个蛋羹和小半块南瓜。
早饭还没吃完,孔三和王晨敲响了院门。
孔三是因为摩天轮的主轴需要一整根百年以上的铁桦木,这种木材质地坚硬如铁,是做承重构件的上等材料,但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他跑遍了宿无镇的木料行,都没找到合适的。
王晨是听说沈听水回来了,过来看看。
“主子,铁桦木本来就稀罕,百年以上的更是难找。”孔三愁眉苦脸,“我问了好几家,最粗的只有碗口大,做不了主轴。”
沈听水皱起眉头。
王晨在旁边听了,突然一拍大腿:“之前我好像听我老舅说过一嘴,他家好像有一根好几百年的老铁桦木,又高又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之前镇上有个周员外想要买下来,但是给的价格低,他没卖。”
沈听水眼睛一亮:“你舅舅家在哪?”
“青石岭村。”王晨挠挠头:“不过这都是一两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被卖掉了没有。”
沈听水沉吟片刻:“明天你带我去你舅舅家看看。”
第二天,沈听水带着王晨和孔三去了青石岭村。
那根铁桦木果然如王晨所说粗壮异常,一圈圈紧密的年轮就能看出年岁不小。
王晨舅舅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姓李,在青石岭村住了大半辈子,靠山吃山,是个实在人。
那根铁桦木横在他家后院的一棵老榆树旁边,长过两丈,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呈深褐色,纹理密实紧致,摸上去像铁板一样冰凉。
“这木头是我爹年轻时从深山沟里拖回来的,”李老舅拍了拍树干,“说是在山涧边上长的,雨水足,长得比旁处的铁桦都粗。一放就是三四十年,我一直没舍得卖。”
他说着看了一眼沈听水,“上回周员外出价二十两,我没理他。你是阿晨带来的,我也不跟你多要,你看着给。”
沈听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树根部的横截面,年轮细密均匀,木质坚硬如铁,确实是他需要的那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李叔,这木头我要了。您开个价。”
李老舅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三十两,你能给不?”
沈听水没有还价,从怀里掏出三锭银子:“行,我让人过来拉。”
李老舅接过银子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干脆。
他掂了掂银锭,又看了看沈听水,脸上的表情从犹疑变成了信任:“你是个爽快人。这木头你拿走,我看你们赶得牛车不大,怕是装不下这根铁桦木,家里还有一个大板车,送你了。”
沈听水看到这根铁桦木的时候就在想他们车小了,李老舅这真是送到心坎上了,他高兴的应下:“我就不客气了,我与王晨是朋友,他舅舅也是我舅舅,以后我就喊您一声李舅舅,不瞒你说,我们村子里在建山庄,需要大量木材,这段时间正在为木材着急,您要是有门路搞到好木材,我按照市价收。”
李老舅闻言眼前一亮:“沈贤侄,此话当真?”
“舅舅,听水哪会与你开玩笑,你还有什么好木头都拿出来吧,他绝对不会坑你的。”王晨一看李老舅的表情就知道他藏了不少好木料,赶紧过去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李老舅思忖片刻,才咬牙道:“我这里没什么好木头了,但我们村好多人家就是吃这碗饭的,他们手里倒是有不少没卖出去的好木材,沈贤侄要是能照市场价收,我便去跑个腿帮你们问一问。”
青石岭村交通也比较闭塞,村里人虽然背靠大山每年能得不少好木材,但根本运不出去,外头的人来买也要不了多少,这么多年下来,村里每家每户或多或少都存有木材。
孔三闻言眼睛都亮了,沈听水点点头。
李老舅在青石岭村的人缘不错,特别是得知他家里的那根铁桦木卖了个好价钱后,更是争先恐后的往李老舅家涌来。
虽然李老舅说的含糊,没有具体透露铁桦木卖了多少钱,但之前周员外可是出了二十两他都没卖,现在肯定是比二十两卖的高。
沈听水让孔三挨家挨户的去看木材,他先和王晨把铁桦木装车拉走。
李老舅从屋里拿了一条粗麻绳递过来:“剩下的木材你们怎么拉?我们村没有牛车。”
王晨接过来捆好了树根,又掏出随身的尺子量了一下树的粗细和长度:“舅舅,我们村还有两个牛车,到时候舅舅要帮我们看着点,别让村里人以次充好,坏了听水的事。”
“臭小子,这还用你提醒,村子里就靠这个过活,砸了吃饭的碗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李老舅踢了王晨一脚。
第109章
那根铁桦木确实沉, 叫了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帮忙,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抬上牛车。
沈听水谢过李老舅,约好了第二天派人来拉木头, 带着王晨先回了迁山村。
路上王晨在牛车旁边推车, 侧头问沈听水:“听水,你都不还价的?三十两可不是小数目。”
沈听水赶着牛车, 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这东西不好找,况且这根铁桦木风干了这么久,拿回去就能用。你舅舅等了三四十年才等来一个识货的买家,我不能让人寒心。”
一路走走停停, 生怕木头滑下来伤人,等木头平安落地游乐场那片工地上的时候, 天已经擦黑了。
第二天一大早, 沈听水把拾光喂饱送到孔三媳妇那里,去山上的时候,短尾巴和小耳朵一路跟着。
沈听水蹲在铁桦木旁边一圈圈的查看那岁月沉淀的木质纹理,短尾巴过来蹭了蹭他的腿,蹲在他脚边不动了, 耳朵竖着听工地远处传来的虫鸣。
沈听水没有再去别的地方,在木头旁边多坐了一会儿, 摸了摸那冰凉而密实的树干表面,想到这棵树要变成摩天轮的主轴,以后会有很多人在它上面转着圈笑出声来, 浑身充满了干劲。
等了没多久, 孔三、冯大问和几个签了死契的匠人也到了山脚下。
孔三手里攥着一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图纸,是沈听水画的摩天轮骨架结构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尺寸、角度和榫卯位置。他一边看一边拿手指比划, 嘴里念念有词,算到一半又停下来,抬头看沈听水:“主子,这个跨度,中间不用加撑柱吗?”
“不用。”沈听水蹲下来,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你看,两个三角架对撑,横梁从中间穿过去,受力点在底座和三角架交接处。只要底座埋得够深,横梁够结实,中间不用立柱也不会塌。”
孔三应了一声,转身招呼手下人开始动工。
孔竹跟在他爹后面,怀里抱着一捆标尺和墨斗,走得飞快,半大小子的身板已经比去年结实了不少,脸上带着一股认真劲儿,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听水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山脚下一片热火朝天。
挖地基的、搬石头的、架木桩的,十来个人各司其职,吆喝声和锄头砸地的闷响混在一起,把清晨的山谷填得满满当当。
短尾巴和小耳朵趴在他脚边,竖着耳朵听底下的动静,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面。
王晨扛着一捆绳子从山下走上来,看到沈听水,远远就喊:“听水!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眼睛底下青得跟抹了锅灰似的。”
沈听水没接话,弯腰把短尾巴和小耳朵从地上捞起来,顺手放到了王晨怀里:“你把它们带回去,在这儿碍事。”
“哎����我这刚爬上来!”王晨被短尾巴拱了一脸的猫毛,手忙脚乱地把它稳住。
短尾巴不满地冲沈听水叫了一声,但没有挣开,它认得王晨,知道不是外人,干脆把脑袋往王晨胳膊肘里一埋,打算就地补觉。
王晨抱着猫,脸上写着“我服了”三个字,但还是认命地转身往下走了。
沈听水在山脚下又待了半个时辰,把地基的位置挨个走了一遍。
孔三带人挖了三条平行的槽,深度都按他图纸上的要求来,边角平整,槽底夯实,一看就是老把式的手艺。
他在地基边蹲下,用手摸了摸槽底的土,又站起来看了看槽和槽之间的间距,点了头:“没问题,就按这个这个标准走。”
孔三得了准话,精神头更足了,挥着锄头招呼手底下的人:“听见没?主子说没问题!加把劲儿,今儿把这条槽挖到头!” 底下应声一片。
沈听水交代完工地上的事,回村套了牛车往镇上赶。
短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从王晨那儿溜了回来,蹲在牛车上等他,见他来了,抖了抖耳朵,往车板角落里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沈听水看了它一眼,没赶它走,把牛车赶出了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