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十来岁的小姑娘抽了条,身段高挑了些,穿着一身利落的鹅黄色细布棉袄,头发梳成整齐的双髻,插着一根银雀簪子。
赵时米一头冲到堂屋中央,原本习惯性想往良弼身上扑,脚下一步生生刹住了。
小姑娘脸颊泛起一抹红晕,端端正正立正,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
“良良,你可算回来了。”
良弼看着她这副硬装端庄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小米长成大姑娘了,都知道行礼了。”
赵时米见他一笑,原本那点端着的规矩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哎呀,良良你别笑话我,掌柜的非教我这些,说迎来送往得有规矩。”
小姑娘走过来扯着良弼的袖口,拽着他往院子里走。
“良良,屋里长辈说话闷得慌,你来,我同你说些好玩的!”
沈听水在后头由着他们去,自己留在堂屋同村长算着村里近期要修的水渠账目。
院子当中的老水井旁摆着两张小竹椅。
赵时米拉着良弼坐下,小嘴跟爆豆子似的,半点没停歇。
“良良,你不在的这三年,村里变了好多。我大姐时芬去年又嫁了,这回嫁的是镇上开粮行的小掌柜。人老实本分,对我姐疼得很,把多多当亲生女儿看,上个月还给多多买了小银锁呢,我姐如今气色好极了。”
良弼听着点头。
“时芬姐是个苦命人,如今得了个知冷知热的,是大喜事。”
赵时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
“还有村里那个陈寡妇,被赵春媳妇看到赵春在她那留宿,抓个正着,受不了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自缢了,就吊死在赵春他们家门口。要我说赵春也不是个男人,敢做不敢当,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陈寡妇头上,怎么说他们也好了这么多年。”
“这件事我哥告诉我了,现在赵春家是不是不好过?”良弼叹了口气,他不是为陈寡妇可惜,只是有点心疼陈岢,陈寡妇是一死了之了,陈岢却要背负着她带来的闲言碎语继续生活。
两个人沉默片刻,赵时米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的。
“我现在在镇上的如意胭脂铺当学徒,账目和调脂的手艺我都学得七七八八了。等我再攒上两年的月钱,我也要在咱们村的商街上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铺子,到时候专卖我自己调配的胭脂!”
良弼看着眼前神采飞扬、满眼都是奔头的小姑娘,心里涌上一阵暖意。
“好,等你开张那日,哥给你题一副大牌匾。”
“那可说好了,举人老爷的亲笔字,挂在店头能辟邪招财呢!”
两人坐在井边聊得热闹,不多时,厨房里飘出了浓郁霸道的鸡汤香味。
晌午这顿饭吃得极其丰盛。
炖得软烂喷香的瓦罐老母鸡、后山挖的新鲜冬笋炒腊肉、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村长媳妇不停往良弼碗里夹鸡腿和嫩笋,嘴里念叨着。
“在府城肯定吃不着家乡的味道,多吃点,瞧瞧这小下巴都尖了,非得好好补回来不可。”
良弼推脱不过,只得老老实实把堆成小山似的饭菜往肚子里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村长喝了两盅高粱酒,面色红润,靠在椅子休息。
沈听水放下手里的青瓷茶盏,偏头看了看身侧的良弼。
良弼背脊挺拔,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听水转过身,神色郑重地看向村长夫妇。
“大伯,大娘,今日我和良良过来,除了来看看你们,还有桩顶顶要紧的正事,想请大伯给拿个主意。”
村长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子。
“啥事?听水你尽管说。”
沈听水目光坦然,伸手跨过桌面,稳稳握住了良弼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十指自然扣在一起。
“我和良弼商量过了,等翻过年出了正月,挑个好日子,把成亲的大席办了。”
“噗����”
赵时才一口热汤直接喷在了地上,咳得惊天动地,眼珠子瞪得溜圆,他媳妇赶紧给他顺气,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赵时米手里抓着的半个馒头吧嗒掉进碗里,小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反倒是坐在主位上的村长夫妇,神色平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村长媳妇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良弼的脑袋。
他们老两口几年前就看出端倪了,以为良弼长大些懂事了便不会走上这条路,没想到两个人的感情愈发好了。
村长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声音低沉下来:“想好了?”
“想好了。”沈听水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村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良弼身上。
“良良,你是个读书人,往后是要走仕途、做大官的。村里人知道你们的情分,可外头那些闲话碎语,能把活人生生给淹死。两个大男人拜堂成亲,这事在朝廷律法上虽是允许的,可在官场上,少不了被那些御史言官拿来当把柄嚼舌根,你真不在乎?”
第142章
良弼迎着村长关切的目光, 清秀的面庞上不见一丝退缩。
“大伯,我在南麓书院的时候,同窗与先生便都已知晓我和听水哥的关系。世间清议虽杂, 但只要自身行得正、本事够硬, 那些流言蜚语伤不到我分毫。”
良弼顿了顿,语气更加平和。
“况且, 会试放榜之后,我暂时不打算继续进京赶考了。”
赵时才刚顺过气来,闻言又是一嗓子叫了出来。
“不考了?良弼,你这好不容易考出来的功名, 咋能不考了呢?”
沈听水适时接过了话头。
“良弼今年刚满十八,年纪太小, 心性虽稳, 但官场如战场,背后没深厚的根基,贸然扎进京城那座泥潭里,指不定被哪股暗流卷了进去。我和先生商量过,先让他在家里稳固两年学问, 过两年寻常日子,等弱冠之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村长听得连连点头, 眼底露出一抹赞许。
“听水想得深远,不贪功冒进,这才是成大事的底气。”
他把茶杯推开, 转头对村长媳妇道。
“去, 把里屋箱底那本老黄历翻出来。”
村长媳妇应声进了屋,不多时拿出一本边角泛黄的红皮通胜日历。
村长接过来,粗糙的手指在纸页上仔细翻查, 嘴里念念有词。
堂屋里安静得只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好半晌,村长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脸上露出了笑意。
“五月初六,是个大吉之日。宜嫁娶、纳彩、开市,五行属水,正合你们俩的生辰八字。入夏的天气不冷不热,村里的果子也熟了,正好办大席!”
沈听水与良弼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化不开的柔情。
沈听水站起身,朝着村长深施一礼。
“多谢大伯成全,到时候大席上的主婚人,非大伯莫属。”
村长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行,既然决定了,以后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告别了村长一家,两人踩着积雪的青石板路,顺着山道往村北走。
林峰提着剩下的礼盒,安静地跟在五步开外。
第二站去的是胡猎户家。
胡猎户如今也不住土屋了,在村北的避风处起了一座齐整的青砖小院,院墙上挂满了风干的皮毛和各色兽骨。
进门的时候,身材魁梧的老猎户正光着膀子在院里磨一把开山斧。
“胡叔。”良弼在院门口唤了一声。
胡猎户猛地抬头,见是良弼和沈听水,黝黑的面孔上咧开一口大白牙,随手把斧子往木桩上一插。
“哎呀!秀才公回来了!”
沈听水走上前,示意林峰把礼盒递过去。
“胡叔,良弼在府城给您寻了副精钢弓,还有两桶上好的雁翎箭,您掌掌眼。”
胡猎户眼睛顿时直了。
他一把扯开油布包裹,露出一张通体泛着冷冽寒光的黑铁大弓。
老猎户双手握住弓身,浑身肌肉暴起,猛地一较劲,弓弦发出一声如裂帛般的闷响,竟被他生生拉成了满月!
“好弓!真是绝顶的好弓!”
胡猎户兴奋得满脸通红,爱不释手地摸着弓臂上的防滑纹路。
“我那把老桦木弓早就不顶用了,这把弓拉力足有两石,开春进山打大虫都不带虚的!”
老猎户是个直性子,收了重礼,转身就钻进了仓房。
不多时,他抱着个厚实的红木匣子走出来,直接塞进良弼怀里。
“良良,叔没读过书,整不出文雅物件。这是我入冬前在深山里猎到的两只火狐狸,皮子一点杂色都没有,硝得又软又暖,我自个儿缝的两条红狐狸毛围脖,天冷出门套在脖子上,保准一点风都灌不进去!”
良弼打开匣子一瞧,两团火红油亮的皮毛宛如两团跳动的火焰,入手滑腻如丝,温暖无比。
“多谢胡叔,这礼太贵重了。”
“贵重个啥,叔实在喜欢你送的这把弓,狐狸皮山里有的是,在我这不是什么稀罕物!”
辞别了热情的胡猎户,一行人又拐去了王晨家。
王晨家的大门紧闭着,王晨的爹娘正在前坪晒豆子。
一问才知,王晨如今靠着村里那十几间沿街商铺的租金,每日忙着在镇上和府城的商贾之间周旋谈生意,一大早就骑着马收租核账去了。
良弼把备好的蜜饯和两匹上等绸缎交给了王晨的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