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街面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沿街挑担子卖肉包子、蒸胡饼的摊贩挤挤挨挨,原本坑洼脏臭的排水沟全用厚石条盖得严丝合缝,各家铺子门前挂着簇新的红布幌子。
“镇上怎么变了样?”良弼手肘撑在窗沿上,眼底满是惊奇,“以前雨天走这条道,烂泥甩得裤腿上全是,如今瞧着比府城那几条偏街还要齐整。”
沈听水走过来,从后头圈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上。
“县太爷去年因为咱们村子受了上头的嘉奖,尝到甜头了。”
沈听水低声笑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迁山村这两年名气大,来往的行商和达官贵人全得打宿无镇过路落脚。县衙光是靠着往来客商的牙税就吃得满嘴流油。上头拨了银子修官道,县令索性把镇里的门面也翻新了一遍,生怕慢待了南来北往的财神爷。”
“难怪。”良弼侧过脸看着他,嘴角抿起一抹弧度:“合着还是沾了你的光。”
“别往我脸上贴金。”沈听水抬手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收拾收拾,去街上置办点像样的伴手礼,去看看你那位师傅。”
两人下了楼,街上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
宿无镇原本只是个边陲小隘口,如今借着迁山村的势头,汇聚了不少外乡人。
沈听水领着良弼在南北货行挑了四盒上等的松顶猴头菇、两坛子未开封的陈年花雕,又特意去文宝斋包了半刀徽州雪浪宣纸并两匣松烟墨。
这些东西花去了二十多两银子,样样体面规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峰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三个人穿过镇子北头的青石巷,来到了宿无书院门前。
朱红大门虚掩着,门前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连块扫洒的痕迹都没有。
院子里静悄悄的,以往这个时辰书声琅琅的讲堂全锁着铜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荒败的气味。
良弼心口猛地抽紧,跨过门槛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前庭。
后院院长的精舍敞着门,里头案几空空,多宝架上的古籍孤本搬得一干二净,唯独墙角剩下一张缺了腿的木凳。
“师傅?”良弼拔高嗓门喊了一声。
后廊下慢吞吞踱出来一个驼背的老头,手里攥着把破扫帚,浑浊的眼珠子在良弼脸上扫了半晌才辨认出来。
“是良小公子啊......”老仆叹了口气,把扫帚靠在廊柱上,“别喊了,老爷半个月前就带上一家老小走了。”
良弼手里的宣纸包险些滑落,上前一步问道:“走去哪了?前几天他不是还让人给我……”
剩下半句话他咽了回去,这不是能说的。
老仆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凑上前压低声音。
“打正月初八起,京城里头接二连三来人,一拨比一拨横,送来的金银绸缎堆满整间厢房。那些人张口闭口就是请老太爷出山写荐书,要在南边各书院收拢门生。老太爷那是伺候过两代帝王的人,哪里嗅不出这里头的血腥味?”
老仆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黄草纸,递给良弼。
“老太爷临上车前交代了,若是你考完回来寻他,便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京城的烂摊子谁挨着谁死,他这把老骨头不想埋不吐骨头的皇城里,索性泛舟江湖,去南边寻个没人的水乡钓鱼终老。让你别找他,把自己的日子过踏实比什么都强。”
良弼展开那张纸,上头只有铿锵有力的八个大字。
“风波难测,安身立命。”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墨迹早已干透。
良弼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两行墨迹,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他在书院苦读三年,师傅倾囊相授,本想着考完乡试归来,能正正经经给恩师磕几个响头,把酒言欢,如今却连一杯谢师茶都未能递上去。
沈听水走上前,从他手里抽走那张纸,顺手将他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揉了揉。
少年的指尖冰凉。
“你师傅这把年纪,活得通透,这是他最好的着落。”沈听水拍了拍他的后颈:“回去吧。”
回客栈的一路上,良弼低垂着眉眼,脚下的青石板踩得沉闷无声。
回到二楼天字号房,门一合上,外头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良弼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搁,整个人脱力般坐在床沿上,垂着头盯着靴面上的暗纹。
沈听水走过去,双手插进他的腋下,直接将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顺势坐到了床沿边。
“怎么?心里堵得慌?”沈听水的大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把少年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
良弼把手臂环住沈听水的脖子,力道收得很紧,闷闷的嗓音透过衣料传出来。
“朝堂上的争斗,当真能把人逼到这份上?先生致仕归乡,连祖宅都守不住,逃难似的跑路......”
“这世道浑水滔天,能全身而退把日子过踏实的,才是真正的神仙。”沈听水吻了吻他的耳廓,嘴唇贴着他发烫的耳垂细细研磨,“他老人家若是不走,明儿个东宫来人,后儿个二皇子遣使,逼着他站队。等新帝登基,站对了还好,站错了队伍,清算旧账时,九族都不够砍的。他带着银子和家眷泛舟游历,不知有多快活,哪里用得着你在这里替他抹眼泪?”
良弼吸了吸鼻子,听着男人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脊背渐渐软了下来。
沈听水手掌顺着他的脊梁骨一路往下抚摸,掌心带着薄茧,揉得良弼有些发痒。
“良良,看着我。”沈听水勾起他莹润的下巴,低声诱哄。
良弼迷迷糊糊的抬眼,还没看清眼前的轮廓,沈听水的薄唇已经压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霸道的安抚意味,沈听水撬开他的牙关,舌尖横扫而过,把少年嘴里那点残存的苦涩与低落绞得一干二净。
良弼被吻得呼吸发乱,胸口剧烈起伏,双手下意识抓紧了沈听水肩头的料子。
直到良弼眼尾泛起水汽,沈听水才松开他,指腹擦过他红润充血的下唇,哑着嗓子笑话他。
“还难受么?”
良弼双颊烧得通红,抬手在他硬邦邦的胸肌上捶了一记,别过头去。
“不难受了。”
沈听水笑着把人放下,拍了拍衣袍站起身。
“不难受就动身。你师傅走了,镇上还有长辈得拜会。谢三爷那头,几年没见了,肯定很想你。”
重新将礼盒归拢齐备,一部分留给万千川,沈听水挑了两坛陈年花雕和两盒极品山菌,带着良弼步行拐进西街的谢府。
谢三爷如今在宿无镇和迁山村建了好几个酿酒厂,酒水生意做到了京城,府邸扩建得阔气非常。
正堂里炭火通红,谢三爷穿着一身滚银边的酱紫缎袍,手里正拨拉着青玉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瞧,手上的算珠顿时停住了。
“哎哟!”谢三爷霍然起身,大步跨过门槛,一双精明的眼睛直往良弼身上招呼。
眼前的少年身量长开了,月白缎面的箭袖长衫衬得腰细腿长,五官退去了以往的稚气,眉眼沉静如水,通身透着一股子清贵雅致的读书人气质。
“这……这是良弼?”谢三爷围着良弼转了两圈,咂着嘴直摇头:“三年没见,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瘦瘦小小的大头娃娃?走在街上,我还当是哪家的贵公子呢!”
第136章
良弼被他夸得面红耳赤, 赶紧把手里的花雕酒递上去:“谢三爷,您又拿我开玩笑,您再这样, 这酒就不给你了!”
“小家伙出去读了几年书, 脸皮咋还读薄了呢?不记得之前考上秀才问我要奖励的事情了?”谢三爷哈哈大笑,接过酒坛子拍开泥封闻了闻, 连道好酒,连忙吩咐下人看茶端点心。
良弼挠挠头,憨憨的干笑两声。
几人在花厅落座,闲聊了些漠城粮价和边关局势。
茶过三巡, 沈听水放下白瓷茶盏,整了整衣襟, 正色看向主位上的谢三爷。
良弼也跟着正襟危坐, 神色肃穆。
“三爷,今天带着良弼登门,除了拜望,还有桩正经大事要向您通个气。”
谢三爷见状,也收起了玩笑神色, 放下茶碗。
“沈老弟,何事这般郑重?”
沈听水侧过头, 深邃的目光落在良弼身上,随即转向谢三爷,声音平稳笃定。
“等这次放榜的事落定, 回到迁山村, 我打算同良弼成亲。”
啪嗒一声。
谢三爷刚端起的茶盖失手砸回茶盏上,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汤。
饶是这位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瞳仁也狠狠震颤了两下, 嘴巴微张,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他的视线在沈听水那张冷峻坚毅的脸上转了转,又挪到一旁耳根通红却依然挺直腰杆、眼神毫不退缩的良弼身上。
“成亲?你们俩?”谢三爷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是,明媒正娶,办大席,请同族乡邻。”沈听水神色不变,手在桌下悄然握住了良弼冰凉的手掌:“只是日子还没选定,等回村翻了黄历再做决断,今日先来给三爷讨杯喜酒钱。”
惊愕过后,谢三爷盯着两人交叠在桌沿下方的手,突然抚掌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顶上的尘土直晃。
“好!好你个沈听水啊!”
谢三爷指着沈听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里全是恍然大悟的精光。
“我总算是全想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前年万千川那老抠门腆着老脸,几次三番托人把闺女往迁山村送,想招你做乘龙快婿,你小子硬是连门都没让进,当场把媒人撅得面红耳赤!”
谢三爷猛地一拍大腿。
“合着你屋里早就藏着个心尖子!老万那闺女哪点比得上咱们良良文曲星下凡?妙!当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良弼坐在一旁,原本微红的脸颊瞬间僵住。
他有些诧异地转过脸,盯着沈听水的侧脸,那双清亮的眼眸里顿时浮起几分审视与疑惑。
沈听水被谢三爷翻出旧账,面色罕见地有些不自然,轻咳了一声打圆场。
“三爷莫提陈年旧事,成亲那日,头席的主客位子给您留着,您备足了份子钱便是。”
谢三爷乐不可支,拍着胸脯满口应承下来。
从谢府告辞出来,天色正午。
北风刮得紧了些,街面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疾走。
良弼走在沈听水身侧,两只手揣在宽大的袖筒里,一声不吭,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硬是比平日快了半个身位。
沈听水大步跟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走这么急作甚?风大,仔细呛了凉气。”
良弼停下步子,转过身仰着头看他,腮帮子鼓着,眼尾微微挑起。
“沈大老板,万千川的女儿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半个字?”
沈听水看着他这副兴师问罪的小模样,心底又痒又软,失笑道。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谢三爷胡说的,你也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