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笙酿
双方持木刀对练,裹布蘸灰,中身者为负。高崇礼派出的是一名壮硕的牙将,上场便是一记横扫,风声呼啸。魏钧的侍卫身形一晃,避过刀锋,脚下连进两步,木刀自下而上斜撩,在牙将肋间留了一道白印。接着转身,反手一记,正中后肩。两刀,干净利落,全不费力。
牙将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两道灰痕,半晌没动,像是还没明白是怎么输的。
三场皆毕。
魏钧执筅击拂,手腕轻转,目光仍专注于手里的茶碗,语气温煦如常:“今日切磋,点到为止。”
高崇礼坐在那里,面色青青白白,几次张口都没说出一句话。他身后那几名方才还在叫好的岭南军士,此刻缩着脖子,恨不得自己没来过。满场鸦雀无声,只有风穿过新栽的枝桠,发出细碎的、像在嘲笑什么似的响动。
他已经彻底反应过来,之前都是这位废太子做给他看的假象。什么病猫,这完全是头暂时收敛利爪的猛虎!这落成宴,就是场为他准备的鸿门宴。
果然,魏钧的话只是略一铺垫,便半点没有犹豫地转了折����
“但以今日所见,高公麾下勇武一说,恐怕名不副实。岭南军武备松弛、不事操练,高公身为节度使,可知罪?”
高崇礼正要自辩,就在这时,居于上首的魏钧放下了茶筅。
那茶盏中雪沫浮光,细密如乳,沿着盏沿微微高出盏口,却一滴不溢。若非心静如水,击拂的手不会这样稳。
随即,众人就见魏钧示意侍从,将这盏茶端给了陆澄观。
陆澄观看了眼,轻嗤:“你知道我素来不喜欢这个,花里胡哨,让我怎么喝?”
郡王殿下亲手点茶,送到他手边,却只换来这么一句。一时场中更静,这话音,这熟稔,让人根本分不清是飞扬跋扈,还是恃宠而骄。
高崇礼却如蒙大赦,重定心神。
问他话的是魏钧,他却看向陆澄观,慨然陈情。
“殿下所言极是,岭南军士疏于操练,臣有失职之罪。但臣当年在北域御敌时,三千铁骑就敢出击羌胡,那时臣帐下兵士,没有一个不是精悍之卒。如今到了岭南,粮饷减半,甲胄不齐,臣便是拿鞭子抽,也抽不出当年的士气来。殿下若问罪,臣认。但臣也请殿下问问朝廷,何时把欠岭南的粮饷补上?”
拿北域功勋说事,倒是以退为进的好招,可惜,他遇到的是魏钧。
魏钧从容颔首,应道:“不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高公能说出实情,可见并非不问疾苦、暴虐无道之辈。只是,吾既为岭南道之主,汝之难处,自可言明,何必自误,犯上作乱?”
他话音未落,一名王府侍卫拖着一个人上前。那人浑身瘫软,被拖行入院时,留下一路血痕,侍卫面容冷肃,动作粗野,拖着人像是拖一条死狗。
到了场中,他把那人往地上一扔。众人一看,这还真是个死的,死人。这死人,不久前还站在高崇礼身后,是他随行的亲卫。
血迹斑斑,和笑语喧哗、觥筹交错的宴会十分不符,形成极具反差的视觉冲击力。
饮锋上前,从那死人的怀里摸出了一个调兵符,是高崇礼的。
“一无战事,二无灾情,高崇礼,你调兵是为何故?要围南平王府,向吾示威?”
魏钧直直看向他,那一眼,居高临下,不怒自威。那一刻,高崇礼所有的侥幸都被压了回去。那一刻,高崇礼才知道,什么是大宸太子的赫赫威仪����哪怕他被废,他不再立于紫宸殿中,亦不是他一个小小节度使能够挑衅。
他起身跪地:“殿下,末将绝无忤逆之意,只是担心有人捣乱,扰了殿下的兴致,故而想调兵护卫。陆中丞,你是岭南道监察使,还请明鉴!”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他抬头,看向陆澄观。
刚才还嫌魏钧的点茶花里胡哨的陆中丞,此时正双手捧着那杯茶,小口小口喝得惬意。他想过了,这年头也没拿铁,就把茶沫当奶泡,喝个形式也好。
第70章
陆澄观醉心学术、热爱研发, 过往二十二年人生,其实都对人际交往提不起太多兴趣。他从来随心随性地交朋友,遵从家中教导在社交中热情礼貌。
穿越后短短半年, 却见了太多人心鬼蜮的无声杀伐。以至于在这样的场合里,做不了别的事,他也能踏踏实实看戏,认认真真琢磨。因为他不习惯浪费时间,他从来被强大的自驱力推着往前走, 不会让他的时间一无所获。
这一看一琢磨, 他就有些心惊,魏钧把人心算得极准。
先是把高崇礼抬起来, 让他误以为魏钧来了,岭南道军权仍是他的。又把自己立起来, 让高崇礼觉得他被牵制,一切都有人托底。就在高崇礼把一切视作理所当然后,魏钧显露出的一点锋芒,都被当做可以弹压的挑衅。
或许高崇礼并不是真的要调兵做什么, 武装叛乱他还不敢,就像魏钧说的, 他只是想要示威。他觉得,示威而已,只要压服了魏钧,那胜者为王, 谁又能追究他的罪过?
可魏钧早就把人手全都调回来,南平王府从请君入瓮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铁桶,跑不出任何一只去送信的蚊子。魏钧要的, 就是在乌龟伸头的那一霎那,就一把掐住那颗头,快、狠、准,不会给他任何回旋的余地。
自然,陆澄观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他饮尽最后一口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高节度,岭南瘴疠之地,果然是天高皇帝远。本使代天巡守,就是要使南陲边民亦知陛下德泽,海隅之吏皆沐圣化,而不是做谁的靠山后路。”
“我不关心你是否对藩主不敬。”他话音一顿,场中哗然,谁也没想到他会当着魏钧的面说出这样的话。陆澄观根本不管岭南官员们什么反应,他接着往下说。
“但三皇子殿下是陛下钦封的南平郡王,陛下金口玉言,册封诏书上白纸黑字,开府自置官署,领岭南道军政。你不仅公然揽权,还挑衅郡王,这不是冒犯天威是什么?你眼里可还有陛下?”
说着,陆澄观往北方遥遥拱手,姿态十足。
这下,谁都回过了味来,他一开始说的“天高皇帝远”,那是骂高崇礼真把自己当岭南的土皇帝了。
高崇礼一介武将,耍嘴皮子本就不是强项,一时根本接不上话。
陆澄观声色俱厉往下说:“本使更关心的,是你全无统御之能,令陛下的疆土形如孤岛,不受东都节制。高节度,本使没那个能耐保你,本使只会往东都写奏本,参你一个尸位素餐、树党自固之罪。”
高崇礼汗如雨下。
他没想过真要当土皇帝,他根本没想过,他只是贪权,不是不要命,岭南这点兵马,够做什么?是够杀了南平王,但之后呢?就像陆澄观所说,他要是敢杀郡王,就是谋逆!谋逆重罪,连家军挥师越过五岭,打他如砍瓜切菜。
他看向上首一坐一站的二人,已无心分辨他们关系到底如何。陆澄观是不是在帮魏钧不知道,但肯定是不帮他了,不仅不帮,还要踩他。他以为的趁势揽权的机会,其实只是陷阱。
再看在场其他岭南官员,观察使裴元度阿弥陀佛,其他平日里往他府上跑得勤的,此时一个个鹌鹑似的,缩得比谁都快。陆澄观那句“树党自固”,让他们不由得战战兢兢,在想自己会不会在清算之列。
他才是真正的,那座孤岛。
他低头再拜,无论如何,决不能认下忤逆之罪����
“臣赤胆忠心可昭日月,绝不敢不尊圣意。是臣昏聩无能,不谙事体,没有主动交割。臣知罪,恳请大王宽恕,但凭大王责罚!”
这一声“大王”,昭示着他的臣服。他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额头贴在这刚落成的演武场地砖上,狼狈地沾上了灰尘。
“旌节、印信、兵符,臣即刻向大王奉上。”
南平王府的落成宴草草落幕,却也是胜利落幕。魏钧没让高崇礼离府,直接把人继续扣下,暂且看管了起来。这人还得晾晾。
众宾客有序离场,陆澄观就站那岿然不动。任谁都看得出来,陆中丞那面色,看起来可不怎么好。人前都那么不客气了,人后不会跟郡王打起来吧?
所有离场的人都支棱着耳朵,想要听后续。他们是真没想到,这东都权贵,怎么比他们还直白,也太敢说了。
陆澄观余光瞥向这些人,没有让他们失望。
只见人还没有完全散尽,最后一个走出演武场的人还站在月亮门边,他端起茶盏就摔到了地上����
“殿下好大的威风,拿我当刀使?我要办高崇礼我自己会办,你逼我在这表态?!”
不待魏钧接话,他见那最后两人身影已消失了,又故意大声说:“把死人拖到宴上,这等酷烈手段,真不愧是仁心仁术的殿下。”
外头,走在最后的几个官员被侍卫们眼神示意,也不好停留,一个个却一步三拖,哪怕看不到也想听听动静。
然后他们就听到又是一声杯盘落地的声响,紧接着是陆中丞在骂:“混账!”明显是气昏头了,骂声里还带着粗喘。
短短一段路总有尽头,几人意犹未尽,什么也听不到了。
演武场内,廊下,魏钧把陆澄观压在廊柱上,捏着他的下巴亲得放纵。
“唔……放……”
陆澄观想说,他还没演够,可被男朋友这样亲,他一个正常男人,舌尖都麻了,根本拒绝不了。
酥麻,从两人含吮的唇瓣,一路往下蔓延到尾椎。魏钧放在他腰上的那只手,灼热滚烫,温度像要烫穿他那件绯袍。
魏钧的手先是捏着他的下巴,感受到他的回应后便松开,改为揽住他的肩背。两人唇分,一个眼神重又亲在一块。再分开时,魏钧手上一用力,把他扛上了肩。
他刚在岭南官场大干一场,陆澄观觉得,他现在想在自己身上再大干一场。
可这不在他的计划内啊。
他像条鱼似的在他肩上扑腾,喊:“魏钧,你放我下来。”
被魏钧一巴掌拍到了屁股上。
“不是,那什么,你别激动啊!”
华灯初上,灯火映出两人重叠的身影。陆澄观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感受着他的臂力,一时又有些心猿意马。刚才被他亲出来的酥麻还残留着余韵,心中天人交战。
魏钧真把人一路扛回了房间,往榻上一放,欺身逼近。
他的目光很沉,却不是陆澄观以为的欲望。
他问:“你不关心高崇礼是否对我不敬?”
陆澄观象征性地心虚了一下,转眼又理直气壮:“我总要表个态嘛,跋扈人设不能倒。”
魏钧没理他怪里怪气的“人设”一词,径直挑破:“我说了我能控制局面,你不必再像之前故意和我针锋相对。澄观,你说这些话,让东宫旧臣怎么想?该让他们信服你的,就像他们忠于我一样。”
魏钧把人扛起来的时候,是真的想要“罚”他的,“罚”他不顾自己的声名,固执地当个骄臣。他完全可以交给他,不必赌上好不容易从夜侯司脱离出来的背景。
可把人放下,对上这双清亮的眼眸,他连一句重话也说不出。
他是怕岭南有人传消息回东都,引起宫中怀疑。他都是为了他,是为了保护他。
是的,保护。
何等稀奇的两个字。两生两世,他从没想过,能找到这样一个不遗余力、不顾一切保护他的意中人。
“澄观,你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陆澄观感知到他的情绪,他不再玩笑,仰头迎上去,抱住他的肩。
他们额头相贴,陆澄观轻笑着,用最平和的语气,说了最动情的话:“你是我看中的中兴之主,当然值得我付出。”
“魏允执,但你其实不需要我的付出,你就可以做到最好,你本就是会要登上那至高处的人。我为你做的,一是我的志向所在,二是我的私心私情。”
“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这些,仅此而已。”
一字一句,像魏钧那日在大庾岭看到的倾盆大雨,铺天盖地浇透他整个人,令他的灵魂都感到颤栗。
魏钧回抱他,双手揽住他的腰,是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又把自己的头埋在他颈间的抱法。
陆澄观能感觉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感觉到他灼烫的呼吸。他无端觉得,这一刻的魏钧,很脆弱。
于是,他在他肩上,安抚似地轻拍了几下,然后改拍为抚,为他顺了顺背。
“今晚别回去了。”
“哎,不是,你别趁机得寸进尺啊。”陆澄观见过猪跑,但还没做好吃猪肉的准备,一时慌得手都僵在了原地。
“不弄你。”魏钧说完,脸上疑似泛起薄红。他错了错眼,前太子殿下第一次说这么粗俗的话,感到点羞耻。
陆澄观也脸红。以前嘴炮是因为睡不到,现在,他们这关系,是睡得到的了。也就是说,再说出来就很可能不是嘴炮了。
“咳咳。”
“就是想和你在一起。”魏钧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