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笙酿
明明重生以来,他想的都是复仇,可这一刻,却像被陆澄观一举拉回了五年前,他还是那个怀仁履德的太子。
话音落下,他深深阖上了双眼。
两人谁也没说话,时间在这一刻停顿,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直到魏钧再次睁开眼,两人几乎同时开了口����
“你怎么了?”
“好。此行路远,我当随行。”陆澄观郑重一礼,第一次在他面前弯下脊梁,“明日,殿下必夜尽尘散,光照青山。”
待陆澄观直起身时,刻在魏钧骨子里的储君之仪,比他的神思反应更快。他双手托住了这位“忠臣”的臂弯,将人轻轻往上带了一带。
第35章
比初十公审来得更早的, 是掖庭丞的死讯。当晚,吴公公在牢中留书自尽,他揽下一切罪责, 没有牵连任何人。
听到这个消息,陆澄观却无比平静。他像是一霎开悟,整个人的气质都沉凝下来。
五皇子魏锴却大惊失色:“你说,吴公公畏罪自尽?怎么会……”
“是。他临死前,让奴为其传话, 请殿下万事谨慎, 千万保重。”
“万事谨慎……”魏锴咀嚼着这四个字,声音陡然拔高, “我还不够谨慎?我没有亲自出一次头,比我那个到处树敌的大兄谨慎不知多少倍!可如今……”
他想说连吴公公都死了, 他已经无人可用。但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就像是只要说出口了,就承认自己一败涂地,也承认了是他害死了吴公公。
“他还在奴手心, 留了一个字。”
“什么字?”
“是一个‘贰’字。”
魏锴悚然,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吴公公的欲言又止����是他二兄瑞王在背后使了力。
过去,总是他挑唆大兄,就当自己真是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却原来稳坐钓鱼台的, 是太子被废后从未出过声的瑞王。
听说白日陆九把一干人犯交给了卢贵妃,当晚,吴公公便死在牢中。
魏锴不断回想他和吴公公上次见面的场景,当时他让自己不必着急, 他说“陛下龙体尚健,路还长着呢”。
“你拿着这些银子,悄悄为吴公公敛尸。”
他突然推开窗,望向乌云遮蔽的天空。
是他一叶障目,从来没有看清过局势。
陆澄观走在回府的路上,风吹过,一霎,清辉洒落。他望着那轮半圆的月亮,很轻地笑了。他加快了步速,越走越快,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他相信,明天一定是个好日子。
翌日,陆澄观是和陆��一起出的府门,他没有骑马,搭了陆��的顺风车。半路父子昨夜谈过,今日在车上谁也没再多说,一个看书,一个看景,往公审现场去。
此次公审废太子的地点,是在御史台正厅。鲁王居中,太尉、中书令各居左右,诸皇子、宗室代表,三省六部主要官员、九卿均列席旁听。钩盾使和司隶使身负皇命,负责公审现场督察,两人一左一右立于主审台下两侧。
这是一场旷古未有的审判,鲁王代表宗室,太尉掌天下兵马,中书令乃百官之首,三方联合主审,只为一人。
辰时三刻,御史台大门洞开,鲁王朗声道:“奉圣谕,三司推事,公审废太子魏钧一案。带魏钧!”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大门处。不管心里有多紧张,陆澄观投向门口的目光仍然平和,不直面便察觉不到其中凌厉。
魏钧未戴枷,由两名御史押送上堂。厅内肃穆寂静,只有魏钧稳健的脚步声,和衣料轻微的摩擦声。
依例,先确认案犯身份。他虽被废无爵,但皇子身份不变,主审官鲁王准其立审,不行跪拜。
魏钧谢过,不卑不亢。
接着,御史大夫上前展卷,宣读弹劾状,声震厅堂����
“臣等谨按:
魏钧身为储君,位居东宫,本应恪守臣节,敬奉君父,率属以正,为天下先。然其交结朝臣,植附羽翼,窥伺内外,图谋不轨。此其一。
不尊君父,礼仪疏慢,应对失度。君父有所命,辄面有违色,帝躬之事,屡有怠慢,失臣子之礼,亏孝道之诚。此其二。
约束不严,驭下无方。东宫属官仗势横行,罔顾国法。魏钧身为太子,既不能正己以率下,又不能秉公以绳违。此其三。
以上诸端,乃废黜之因由。废黜之举,非陛下不仁,乃太子自取。其结党、不敬、纵下之罪,与东宫属官诸般恶行,皆当论罪科刑,以正国法。
今三司推事,所有罪状,逐一核实。”
鲁王问:“魏钧,你可认罪?”
“臣,”魏钧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不认。”
“钧八岁受册,忝居东宫,迄今十载有余。夙夜惕厉,不敢荒宁����恐负君父之托,失储君之仪。”
“与朝臣往来,自问有节。未尝有重金之赏、私宴之集、贿赂之纳。朝堂论政,知无不言;献策于君,言无不尽。凡有益于国者,臣未尝藏私。”
“钧心系黎庶,常入坊间田垄,亲往赈济,以分君父之忧。事陛下、事太后,晨昏定省,岁无虚日。倾私库以修殿宇,竭诚心以尽孝道。与陛下争辩政事,乃政见不同,非不敬也。”
“本不敢以私情动公堂,然‘不敬’二字,钧实不敢受。先为人子,后为太子,我幼年失恃,是父皇亲授章句,是太后躬亲抚育。君父之恩,昊天罔极。钧不求复立,不敢怨望,只求清白。”
魏钧抬眸,目光沉静,望向堂上主审:
“至于‘纵下’之罪,钧不明其详。东宫属官如有不法,绝不推诿。但请三司明示:何人?何时?何事?钧一一对质。”
“东宫已遭查抄。若有书信、账簿、兵甲、逾制之物����请当堂示众。若无其实,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此定罪,恐难服天下人心。”
魏钧的自辩准备已久,有他上一世没能说出来的话,更有他重生后提前布局的底气。这一世,他以退为进,被废前最先做的三件事,就是让舒师辞官退隐,将十率府精锐化整为零,以及肃清东宫上下。所以他知道,他们查抄不到什么关键物证,除非之后伪造。
这一环……
他没有看陆澄观,却很清楚对方在看他。他知道,在夜侯司时,这人为他把了关。三司会审后,三方制衡,他又当众救驾赢得了不少认可,两相基础之下,没人能将伪造栽赃之事做得无声无息。
果然,其后证人上堂作证,物证当堂呈示,没拿出多少有力证据。主审官一一质询,魏钧皆有对答。
水至清则无鱼,东宫属官之中,有清正刚毅如裴绪者,有首鼠两端如右庶子者,亦有重压之下,当堂倒戈认罪如太子仆者。最后算下来,东宫官员不论罪名大小,足有五成可当堂定罪。
这些罪名,大多是收受土仪、贪墨纸笔、私用役使、行为不检等小罪,极少数才是属官逾制、欺男霸女、圈占田地等真正恶行。
魏钧知道,这是君父对他最后的“教导”����让他知道,东宫属官并不是他的拥趸,他们是皇帝的臣子。皇帝可以打压,可以策反,可以清算,全在帝王一言。
对此,魏钧没有任何推诿。他自认驭下有失,未能尽察。他态度如此坦然、谦诚,反而叫人无话可说。毕竟满朝文武,有几个经得起细查?
至于让这些属官指认东宫罪行,没一个拿得出实据,只捏造一些指斥乘舆之词。被魏钧几番追问,就前后矛盾,不攻自破。
魏钧那十万贯用于修缮紫宸宫的账目,在陆澄观前番动作下,几乎都得到了还原。少数有证人缺失的,也有证物就在宫中。
整体来看,公审对废太子的攻击之乏力,令人听了有些想笑。
审讯从辰时持续到申时,近五个时辰,在场官员个个面色疲惫。陆澄观站在那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中间,不知道来回倒腾了多少次,都替这些人心累。
他全程未发一言,沉默地扮演着监察官的角色。一边听魏钧力抗群言,一边看旁听席精彩纷呈的脸色,他还从后面看见中书令悄悄捶腰,倒也不无聊。
就是几个皇子吧,明显都非常煎熬。
靖王的脸就像实时弹幕,他根本不考虑让子弹飞,谁说什么他都要信两分,于是态度左右横跳。
瑞王看似平静,可就像班主任站讲台上,能把学生在做什么看得一清二楚一样,他紧握的双手、泛白的指节,早已出卖了他。
肃王则满脸担忧,好几次恨不得冲上来替兄长应答。
五皇子魏锴,倒是陆澄观有些意外。陆澄观知道,对紫宸殿铺陈做手脚,向他投毒的,少不了一个他。但今日在堂上,他却没有露出分毫敌意,整个人都收敛了起来。
陆澄观作为监察,目光大大方方在众人间游移。他深深感受到,这一场公审之下的暗涌。更体会到,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一切,像一组严丝合缝的齿轮,早已轮转过无数次,待到今日,不过是最终展示它的真容罢了。
他们的博弈,是开端,更是一节的落幕。
最后一项质询结束,鲁王沉声道:“今日暂且退堂。待三司合议,奏报陛下,再行宣判。”
魏钧被押回熙昌殿,众官员依次退场,所有人都可以暂时休息,只有三位主审官和两位监察官不行。他们知道,皇帝在等他们复命。
鲁王、太尉和中书令默契地到后堂用饭,边吃边议。陆澄观见状,也把司隶使叫上,两人到外头对付一口。
当晚,紫宸殿灯火未熄。钩盾使和司隶使趁着主审官合议的功夫,进宫禀报了今日堂上的情形。两人相互佐证,一切清清楚楚。
陆澄观出来时,目送三位老大人入内,和司隶使作别,便轻快出宫回府。
他知道,以今日堂上情形,魏钧想要的“曲线救国”,将要迈出关键一步了。
有这时间空想担忧,不如去找他的便宜爹交交底,问问策,看怎么才能让他跟着去。再去找人打听打听,去北域要带什么行李,走哪条路线,一路上有什么风光。
第36章
紫宸殿内, 皇帝听完鲁王等人的禀报,许久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拄在桌沿,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那弓着的腰背,让他看起来有种年暮而不肯屈服于岁月的执拗。
殿中三人没一个比皇帝年轻的,还都身居高位,进来就被赐了座,在这种静窒的氛围里, 也都有些坐立难安。
作为父亲, 作为皇帝,他们能想象, 这是一个难以抉择的时刻。
“老三,可有怨怼?”良久, 皇帝开口,问了一个几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三殿下的自辩在此,辞严气正,神色坦夷。”中书令上前, 在御案上一堆证词证言里,找到记录魏钧自辩的那份, “只在提及幼年失恃,陛下亲授章句时,大概是忆起过往,有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 小委屈。”
鲁王认可:“未有疾言厉色,以老臣看,三郎虽未剖白父子情深,但于陛下的孺慕之情, 远胜储位废立本身。”
皇帝抬眸,看向太尉。
太尉会意。老大人年过古稀,早已不亲自掌兵,太尉只是宪衔(荣誉衔),但于大宸是定海神针般的人物。他和陆澄观的祖父同辈,陆太师死后,太师之位空悬。他死后,太尉之位恐怕也会断代。
“太子已废,陛下既无意复立,便是担心他反?人心隔肚皮,谁能断言?既如此,杀之可绝后患。”
太尉一言既出,坐他旁边的两个吓得差点跳起来。
鲁王没忍住,还是站了起来:“无过而杀子,陛下何以对天下?!”
中书令随时准备上去拉架,苦口婆心地劝:“太尉,太尉,慎言呐,幸好起居郎不在。您一世英名,可不能毁在这。”
“英名?老夫只有当年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凶名。”说着,太尉抬起那双已经逐渐浑浊的眼睛,话锋一转,“不过,中书说的也不是全没有道理。这些史官的笔,比老夫的刀也不差,骨头还硬。这一笔写下去,多少代都翻不过去。”
中书令松一口气,连忙跟着点了下头。
“朕从未想过杀他。”
这话一出,无人接话,三人都一副认真聆听的摸样,心里信不信就两说了。九五之尊,要杀自己的太子,哪里用得上提刀?
“只是废也废了,难道关他一辈子?”
鲁王试探着接话:“本是亲骨肉,怎堪将他困做笼中鸟。既如此,陛下不若顺他一回,允三郎北上就藩?”
中书令垂头继续沉默,深感自己还有得熬。如太尉这般,在陛下开口之前,就把“无意复立”这样的圣意挂在嘴上,却没有被责罚;如鲁王这般,连圣意都不仔细揣摩,就作长辈发言……他都还差得远。
“放屁!”太尉拍案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