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笙酿
“靖王您知道,他最近因揭发逆案有功正得意,和肃王(四皇子)也走动频繁起来。暂时没见有什么动作,不知道他如何打算……”吴公公语气稍稍停顿,“至于瑞王(二皇子),贵妃娘娘统管六宫,他还怕废太子翻了天不成。”
“那这头难道就让我这个最小的出?”他语气忿忿,在亲近信任的人面前却藏不住那份焦灼。
不得不承认,吴公公说得对。靖王居长、母族小有军权;瑞王是贵妃之子,贵妃出身范阳卢氏,虽说她家那一支几代未出高官,那也是范阳卢。更不用说,这么多年,贵妃仍有盛宠,若不是不愿再扶起一个太子,只怕父皇早已将她封后。就连肃王那个书呆子,即便他无意储位,他身后也站着个雄踞一方的外祖父。
他的兄长们个个背后有靠山、手里有筹码,只有他,什么都得自己争。他们可以有无数机会从头再来,可他却不能放过这个最好的落井下石的机会。
一旦真的让魏钧喘过这口气,前路便未可知了。
吴公公没有接话,只深深叹了一口气。五皇子出生前,他还是个人人可欺的小太监,是丽美人接济他,才让他活下来。无论如何,活命之恩,他不希望五皇子真的出事。
他想了想,没忍住,还是劝道:“殿下不必如此着急,您还年轻,陛下龙体尚健,路还长着呢。”
不劝还好,一劝,魏锴脑海中便浮现出,从小到大因出身遭受的漠视和轻辱。
“从我出生起,就活在太子的阴影之下。他永远众星拱月、矜雅雍容,而我和母妃,不过是连宫女太监都敢来克扣份例的隐形人罢了。这乌云蔽日的天已经被捅破,我绝不容许,他再回来!”
“你说鲁王是不是向着他了,三司平日里哪有这么快的动作?从离宫回来才一个月,他们就奏请开审,要让他回宫了……那下一步,要是什么都审不出来的话,他们是不是就要奏请复立了?他惺惺作态替父皇挡刀,会不会已经打动了父皇……”
话音落下,魏锴下定了决心。
“吴公公,我要你帮我。”魏锴走近,两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阴恻恻,“我们时间不多了,魏钧随时会回来。只有陆九没力气动弹,顾不上这边,我们才有机会。”
吴公公心中叹息,却没有再劝,答应了下来。
一介八品掖庭丞,要暗算钩盾使,无异于以卵击石。但吴公公在掖庭经营多年,人脉广,根基深。蛇有蛇路,鼠有鼠道����这等不起眼的小人物,自有他们不惹眼的手段。
三司奏请开审的折子,陛下原本是留中不发,后来中书令进宫一趟,陛下才朱批准奏。
想到魏钧就要回来了,陆澄观很高兴,哪怕连日劳累,眉眼间也是藏不住的喜悦。但他要更快些才行,不能留下什么漏子。
陆澄观也没想到,魏钧会回来得这么快。定下公审日期的第二天傍晚,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将魏钧接回了宫。没有惊动多的人,马车从嘉善门过,直入东宫熙昌殿。
宫中旁人或许不知,但瞒不过钩盾署的耳目。
陆澄观看着渐暗的天色,急着想去见他,琢磨着一会怎么混过去。他正在翻看从宫外找回来的铺陈,太后宫中也好些东西被换了,他们一路追查,才把这些宫中御用之物一件件找回。
他手里的锦褥绣纹繁复,已被拆解小半。这些时日,陆澄观也是大开眼界,这些宫中织物,有的被拆了金线、银线重织,有的被裁成绣片拿去做拼接,出了宫仿佛游鱼入海,难寻得很。
心里挂着事,注意力就没那么集中。等他意识到被针扎到时,手上已见了血珠。不知是哪个绣娘不小心,还是夜侯卫查抄这些物证时太迅疾,把针留在了锦褥上也没发现。
陆澄观把指尖放嘴里吮了一下,没多在意。
等他趁着夜色敲开熙昌殿的小门时,他只觉得口唇有些发麻,心跳也在加快。
“出息,不就一个月没见,跳这么猛做什么?”陆澄观低声嘀咕,腹诽起自己来毫不留情。
月亮从云后探出了头,清辉遍地,魏钧独坐院中,一如初见。不同的是,这次见他进来,他站起身来以示迎接。
两人视线相触,一时谁也没开口。
静默的时间很短,却又像是很长,陆澄观看他身姿挺拔,已是大好,心中像一块大石落了地。
“回来了……伤都好了吗?”他问。
魏钧心中一凛,不着痕迹地偏了偏身体。他不该疑他,可惊尘那封奏信的字句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胸口,他便觉得那处烫了起来。
他强压那些野草般不受控的念头,微微颔首,答道:“已无大碍。”
“那就好。”陆澄观微笑,很浅,却很真挚。
魏钧想,原来他只是关心伤势。这人明明色胆包天,偏还总是笑得纯粹,轻浮、坦诚,在他身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陆澄观不知道魏钧在想什么,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于是走过去在石桌边坐下。他没有说自己最近做了多少事,只问他:“公审的日子定下了?”
“初十。”
“那没几天了,难怪放你回来。”陆澄观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他本来想问魏钧准备得怎么样,东宫旧臣有多少可靠的,可实在是头晕,难受得他蹙了蹙眉。
他一手按住胸口,有气无力地说:“先不说了,我好累,我趴会。”
魏钧看他眼下青黑,明显是连日熬夜,便说:“那先回理国公府,有事回头让惊尘传话即可。”
陆澄观摆摆手:“不至于……熬夜而不死,我的成名绝技……眯会就好。”
想他平时做课题,通宵画图、蹲实验室、改论文都是常有的事,连熬几个大夜,睡两个小时又是生龙活虎。
说着便垂着头趴在了桌上。他的呼吸很重,像是连喘气都要使劲。月光落在他肩头,照着那件被各种器物勾出线头的官服,袖口还沾着库房里蹭的灰。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渍����那是连日翻查旧物留下的痕迹。分明累到极点,嘴上却还在逞强。
魏钧本要再劝,见他呼吸渐匀,便没开口。他立在廊下,夜风拂过,将陆澄观身上那股混杂着煤烟、旧布和铁锈的气味送到他鼻端。他忽然想,这人这些日子,到底翻了多少库房、跑了多少地方,才会把自己累成这样。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夜风,四月的天正好,不冷不热。想了想,还是取了件薄披风盖在他身上。
陆澄观这一眯,大半个时辰就过去了。眼看着夜色渐深,再不出宫便只能留宿宫中了,魏钧这才去叫醒他。
“陆九,醒醒。”
喊了一次,毫无反应。
“陆澄观,该醒了。”
他又喊,陆澄观还是没有动弹。
他只得伸手轻推了推他,可这一推,却发现人已软绵绵,差点被他推到地上去。
魏钧一惊,猛地翻过他的脸来查看����
口唇青紫,面色灰败,脸颊冰凉,分明是中毒之相!
第33章
“徐子宜!”魏钧扬声叫太医。他一边说, 一边将陆澄观打横抱起。
把人抱进怀里,贴在他胸前的那颗脑袋东倒西歪,他走得快一点便往一边滑。怀里的人气息微弱、四肢冰凉。那一刻, 他的心猛地往下沉,脚下步子更快。他像被水草缠绕,胸口窒闷、呼吸烈痛。
他一脚踢开房门时,侍卫已拽着徐子宜匆匆而来。
几乎是魏钧把人放上床的同时,徐子宜就伸手搭脉。这一搭, 脉象乱如团麻, 时快时慢,时有时无。
徐子宜面色铁青:“是乌头毒!毒入心脉, 立刻取甘草、黑豆来,急火浓煎, 要两倍的量!快!”
他甚至顾不上自己写方子,张口就念。
侍卫已备好了笔墨,正要提笔记录,没想到一旁的魏钧直接取笔, 蘸墨便写,笔走龙蛇, 顷刻而成。写完他也没给徐子宜确认,直接给侍卫拿去抓药。母后早逝,他在这吃人的宫廷中带着幼妹长大,若是半点药理不通, 早死过八百回了。
药来得很快,魏钧那副神色,没人敢耽搁。药端过来的路上,几个侍卫轮流打扇, 已扇到了能入口的温度。
徐子宜接过药碗,入手一探便托起陆澄观的后脑勺,把药往他嘴里灌。
第一碗甘豆汤灌下去,陆澄观呛了出来,药汁淌了一脖子。徐子宜的声音都变了:“再来一碗!撬开他的嘴,灌,灌到他吐为止!”
可第二碗药端来,徐子宜第一口又没灌进去。
“我来。”魏钧出声。
灯下,他眸色极深,眉间是不散的阴云,他什么也没说,但就是能让人知道,此刻他容不下半点忤逆。
徐子宜退开,任由魏钧把枕头拿掉,把陆澄观的头放平。接着,他将人侧过脸,从嘴角灌药,让药流出后再继续灌,反复多次,药终于下咽。
魏钧神色很平静,心间涌起的那些难堪回忆都被他压下。他为什么如此熟练,因为他曾不止一次被人这样踩住脸强灌。灌什么?毒药、馊水,还有什么,他有些记不清了。
耻辱、狼狈、痛苦����这一刻,却变成了一种陌生的虚空和温热。
他的左手控着陆澄观的头,拇指正按在他颈侧,能摸到他微弱的脉搏,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在救人,在救陆澄观的命。可心又悬着,像万丈悬崖下吹来的罡风,不知落点,不明去路。
第二碗灌下后,陆澄观的心跳还是很弱。徐子宜不再犹豫,他取针的动作极快,毫不停顿。针刺内关、神门、足三里三穴,捻转进针,得气后留针。
徐子宜没有解释,魏钧也没有问救治的进展,他只是看着床榻上面色稍稍缓和的人。
万幸。今日他才回宫,徐子宜借着“长途跋涉伤口易裂”的由头来给他诊脉,此刻还在殿中盯着熬药。否则,他一个废太子囚居的后殿,要去哪里找太医?
魏钧想,他得快一些,再快一些,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片刻后,徐子宜再去摸脉。
心跳回来了,虽弱,但总算稳定了。
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嘴上却故作轻松:“还好,发现得不算太晚。”
他话音落下,余光去瞥魏钧。这位神色没有半点轻松。显然,他觉得已经太晚了。徐子宜放弃调节气氛,任由魏钧周身凝聚的寒气将整间房冻成坚冰。
他斟酌再三,挣扎着补了一句:“这乌头毒已无大碍。等他醒了再喂一碗甘豆汤,以防万一。乌头毒虽烈,所幸中毒不深,静养数日便能痊愈。”
“嗯。”魏钧应声,“他现在能挪动吗?”
“能,轻一点就能。”
魏钧又应了一声,将人抱了起来,吩咐道:“让人来收拾床褥,再拿身衣服。”
徐子宜见状,哪里还敢在旁边闲看,忙说:“殿下,我来,我来,哪敢劳您大驾。”
魏钧一记眼风扫过来,他立刻噤声。
徐子宜出了门还在琢磨。殿下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就像他要抢师兄的回阳九针时,师兄怒瞪他的样子。
不对,他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徐子宜猛然惊觉,刚才那不是陆九郎吗?他不是和殿下不合吗?他怎么夜访熙昌殿,还让殿下亲手照顾?
后知后觉的徐太医回望一眼,摇了摇头,背起医箱走人����太医守则第一条,眼瞎心盲才最高。
房内已被收拾过,宫侍放下干净衣袍,跟在徐子宜之后出去,轻声带上了门。
陆澄观的颈侧、前胸都污得不成样子,魏钧没有照顾过人,却下意识不愿假手于人。他取了布巾,浸水、拧到不滴水,解开他的外袍、中衣,一件件脱下来,给他仔细擦洗。
一遍又一遍地清洗布巾,一点点擦过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他愈发有力的脉搏,魏钧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渐渐落了地。像是有只手从他眉间抚过,一节,一节,抚平他满身冷肃。
接着,他的感知归位,眼前的一切都清晰起来。
十九岁的少年,身形刚刚成熟,肌骨匀亭、肩膀清瘦、腰腹纤薄。一身皮肉,透白如月下丝帛、莹润似绵绵春雨。
人还在昏睡,魏钧的视线失了管束,毫无节制地掠过他的锁骨、小臂和胸前。他手上动作停住,擦拭时稍稍用力,那原本的淡粉便彻底成了红。
魏钧心口鼓噪。
这么容易留痕迹,也太娇气。
他放下布巾,给陆澄观匆匆套上干净的中衣,盖住那片他擦出的红。
可等他把中衣给陆澄观拉平整,这人手背都被盖了个严实,他这才意识到,这衣服,是他的。
这人穿着他的中衣,躺在他的床上,由他亲手照料……他从不曾对谁如此亲密。
他想起陆澄观酒后的抱怨,怪他小气,不给占便宜。呵,今日,已是叫他占了个够。
陆澄观醒来得比预计更早,毕竟年轻体质好,哪怕经历了严重的心律失常,天光微明时就苏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