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笙酿
按照往常惯例,若真要将八万石粮从岭南送往晋阳,加上沿途消耗,就至少要准备十二万石粮, 甚至十五万石也不足为奇。运送途中,还要征发民夫装卸、搬运、拉纤等, 耗费甚巨。
所谓远水不解近渴,便是如此。
中书令答道:“奏折中是这个意思。南平王请奏,派三千精兵押运粮草,沿路所有损耗、开支由他承担。他甚至已写好了运粮路线, 粮草从梅关古道出岭南,在虔州装船,走水路至汴州,其后改走陆路运至晋阳。”
兵部尚书接话道:“沿线如今多有盗匪, 派三千精兵倒是合理,不算多。”
“还有一点,他提出,他的船沿路补给,需要用煤,要从各州府采买,请陛下允准。”
“为何会要用煤?”皇帝不解。
“并未详陈,但要的不算多,说是一千石左右。”
中书令说着,双手奉上魏钧的奏折。
皇帝迟疑了一下才接过来。可拿着那本奏折,翻开前又有些犹豫。他登位二十四载,看过的奏折不计其数,此时竟少见的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这个儿子曾经威望太高,令他感到威胁。于是他将他废黜,试图打断他的脊梁。可太子之位废了,人也远赴岭南,千山万水相隔,却并没有令他臣服。
曾经他连续三年都只上请安折子。
那些折子,他一次也没有亲眼看过。
他以为他就此龟缩南疆、安分度日,不会再有什么声响。
可如今,就在家国飘摇之际,他却一鸣惊人,站出来出钱出力。
他若心存怨怼,有心造反,这粮草留着给岭南军不好?可他若无心皇位,这般激进,让他的几个兄弟如何自处?
他的几个兄弟……想到这,皇帝更觉得心情复杂。那几个也都盯着他身下这把椅子,怕也是巴不得他早点死。文治武功,还没一样比得上魏钧。
可魏钧,三郎,又和他政见不同。一旦他复立,不仅会要把自己气死,百年之后更不可能延续他的国策。
复立?自己怎么会想到复立?
皇帝眉心一拧,拿起的奏折终还是放了下去,没有翻开����
他怕亲眼看到他的字,那是他手把手打小教出来的一笔字,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怕看到他的忠心,看到他的勇毅,看到他雄才大略的气象。
这些念头只在一息间,皇帝没有明言。他把折子递给陆��,让他们几人议一议。
其实也没什么好议,北方征粮困难是实际,如今南平王主动献粮,又自负损耗,他们有什么立场不同意?巴不得把这个难题甩给他才好。
“既如此,便拟旨,八百里加急发往广州,令他的运粮队即刻启程。”皇帝说着,手指一下下敲击在桌面上,他想了想又道,“将南平王献粮一事,布告幽州、平卢、朔方、剑南几处王府和节度使,以为楷式。”
陆��目光一凝,微垂下眼睑,心中冷笑。
这位大概是九五之尊做得太久,已是冷血到了歹毒。连刚为他解了燃眉之急的儿子,也防备到要将人敲骨吸髓的地步。竟想出这等把他立为靶子,去“勒索”其他藩王的法子来。
这法子有多大谈不上,但恶心人真是到家了。
魏钧定策之时,便想过自己或许会成为靶子,但他并不介意。虽说其余藩王、节度使可能会怨他,但也能借此让其知晓岭南实力,何乐而不为?他做这些,本就是要一个入局问鼎的资格。
去岁陆澄观回岭南时,他便说过,北上师出无名。
可当他献上金叶降表,以万石米粮解晋阳之危,他便已将自己正面摆上这场棋局,无论皇帝要传位于谁,都得越过他这座崇山峻岭。北面若再有危难,自会有人为他请命,让他重返东都。
魏钧把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拿给陆澄观。他看过,便笑着凑过来问:“大王准备派谁领兵运粮?”
“饮锋。”
陆澄观点头:“带枪吗?”
“带。”
陆澄观本是玩笑似的随口一问,听到这个答案却愣了一下。魏钧之前和他说过,这一趟运粮,正是让岭南军精锐熟悉北上路线的好时机。他不准备做什么,只是让他们借机探路。
所以陆澄观没想过要带枪,这时候暴露火器,显然跟北伐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战术背道而驰。
“你不是希望少一些伤亡?我尽力而为。”
“你……”
“这很意外?澄观,我不会辜负你的付出和努力。相信我。”提前展露超时代的武力,意在威慑,让聪明的敌人未战先屈。
陆澄观看着他,想到他近日来所作所为,不禁恍然大悟。
是啊,他明明可以不管北方战事,让他们僵持,甚至趁机搅浑水,让东都局势彻底乱起来。那他就可以借口发兵北上,以“清君侧”为名,攻入东都。
陆澄观很肯定,这就是他最初的打算。是什么让他改变了想法?
魏钧回视他,笑意从眼底泛起。
陆澄观的心猛地一下跟着就烧了起来����魏钧被他说服了,被他影响了,和他达成了共识。他目光灼灼盯住面前的男人,一个起跳便挂到了他脖子上。
魏钧眼疾手快搂住他,稳稳抱在怀里。
准许岭南军运粮北上的旨意发出,同时就将朝野上下的目光也带往了岭南。岭南自从收容流民开始,已经彻底开放门户。流民来得,读书人来得,各处的察子、寻事人自然也来得,有关岭南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断地飞往大江南北。
对于南平王所谓运粮,不管是否知晓奏折详情的,都在等。
他们本以为,南平王至少会以各种理由拖延。没想到的是,圣旨到广州的第三天,宣旨的天使都还没启程返京,南平王的粮队已进入梅关古道。
他根本没从广州运粮,竟是从梅关古道最近的韶州、循州、连州征调。之后半月,便出现了一幕奇景。
一支声势浩大的船队从赣江沿水路北上,船队打着南平王旗帜,整个船队无人划桨、拉纤,皆是一艘拖轮带两艘粮船前进。
这条水路上的人,不是没见过万石巨轮,相比之下,这些船的船体大小也就称一声“小船”罢了,可谁见过不用划桨、拉纤,竟能自己跑的船。
这自己能跑的船,是陆澄观应魏钧要求赶制的一批蒸汽拖轮。体量不求大,反而就是要数量多,那才既能快速制造出来,又足够震撼。
当几十艘蒸汽拖轮,拖着上百艘小型运粮船沿江而过,岭南这“怪船”便会引得沿线各州热议,再不断往外扩散。
船队第一站补给地在常山,衢江漕帮的地盘。船队在码头靠岸,引来无数人围观,个个都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船。可南平王府的旗帜在哪,谁也不敢造次。当地官府来接,全程毕恭毕敬。
运粮护卫队的统领气质极冷,他们不敢朝他打探,底下护卫倒是没那么让人惧怕,送一碗菜饭便聊上了。没想到岭南军军士都好说话得很,有问必答,问起这船,便兴高采烈说这是广州制的新船,上面装了机扩,只要烧煤就能自己跑。
有人说不信,胆大的竟还跟上峰打招呼,领了几个衙役悄悄上去看那烧煤的锅炉。
铁制大炉子,里头烧得发红,热得人浑身是汗,看完出来衙役们只觉得吓人。
这等奇闻,绝不会等到第二天再传,当天就有说书人绘声绘色讲了起来。柴九坐在酒楼雅间里头,听完拿赏钱给手下人说:“编得不错,就是有两处细节让他再润色润色,这等神船,还不敢往厉害了说吗?”
“是,我这就去跟说书先生讲。”
柴九挥手让他退下。他抱臂从窗口看出去,见酒楼里的客人酒菜都不吃了,全就着故事下饭。自觉自己这任务完成得不错,可以开始畅想将来也穿上绯袍的日子了。
这消息跑得比吃水深的运粮队快得多,等船队到江淮地界,还未靠岸,码头上就已挤满了在等着看奇景的人,就连码头附近的酒楼雅间都订得满满当当。
等船队到了,看到那真能自己跑的蒸汽机船,现在他们知道这船叫做蒸汽机船了,再看到船上军容整肃的虎贲之士,顿时觉得等着一趟真不白费,于是回去后和亲友分享的热情便更高了。
消息传回东都时,皇帝有片刻怔然。他想过魏钧可能会借口出兵生乱,可能会拖延以左右战局,可能会大肆宣扬义举邀买人心,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魏钧会以什么闻所未闻的“蒸汽机船”,引来全国关注。
不错,这消息该知道的已都知道了。不需要特意强调献粮,也不需要顺带说他将岭南治理得如何,只这一支船队招摇过江,便搅得满城风雨。
他不知道的是,魏钧确实不需要。在陆澄观第一次拿出水银镜时,便在他心里构建起了一个全新的认知����当你手握超越敌人想象的武器,你就该用超越敌人理解的战术,这才是真正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蒸汽拖轮震撼南北水路,不过是他给父兄的一点开胃小菜罢了,后面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他们。
第119章
在运粮队北上期间, 走西行航线的海贸商队返抵广州,往日本、高丽的商船也正在返程,魏钧带羁縻州首领们赚钱的承诺真正兑现, 落袋为安。
其中利润,称一句“一本万利”不为过,商队带去水银镜、铜铁器、茶叶,从三佛齐、狮子国、大食等地换回了大量的金银、宝石、犀角等物。而去日本、高丽的货船,除了金银, 主要在当地交易人参、牛黄等药材, 以扩充军需。
岭南海外贸易商队首次“股东分红会议”召开。
这商队名、会议名,还是陆澄观取的。魏钧早就发现, 虽然这些庶务他不愿意直接参与,但要是让他取名他就来劲, 总会给出一些类似的俗名“诨名”,别扭、表达谬误,却又极易传开。魏钧为了满足他这点小趣味,总拿这些事找他, 以至于岭南道上上下下,充满了“穿越者”的气息。
陆澄观有时候想, 如果有别人穿越来,一眼就能看出还有“老乡”。
会上,所有“股东”兴高采烈,这些出身豪富、割据一方的羁縻州首领不是没有见过钱, 但真的没有见过钱一下来得这么多还这么快的,统管岭南道财政的转运使裴元度给出分红数,这些人只差没当场跪下给魏钧磕一个,个个感恩戴德。
魏钧也是笑着的, 可那笑意只是看着温和,却并不如何热烈。毕竟让他们见到了实际利益,才是他图穷匕见的开始����
“长久的买卖,没有一家独大的道理。吾之本意,不仅要让利于诸位,更要让利于岭南百姓。各州既为我岭南所辖,便也该遵从吾之政令。吾有意清查土地、户籍人口,统一赋税,兴办学堂,诸位意下如何?”
原本羁縻州首领是各自向州民征收赋税,土地、人口情况并未纳入观察使司管理,如今魏钧开口就要量地查人,简直是直戳他们的命脉。
场中方才还热闹着,瞬间各人脸上都没了笑影。
魏钧脸上的笑容却更真切了一些。他说:“商队之巨利,与几亩佃租相比,孰高孰低诸位心中有数。”
什么几亩佃租,这可是一州赋税!可想想这一次商队的盈利,众人又觉得这话没那么难听了。毕竟这才只是半年,就收获如此巨利,而且还是进的他们私人的口袋。
“当然,诸位若不愿,吾亦不勉强。只是近日拆了几州,杀了几名负隅顽抗的首领,他们的地我本有意分一部分给诸位,就看……”
他话未说完,机敏的已站出来表忠心。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跟他走,能分钱分地,不跟他干,就是死。这都不会选,重新投胎去吧。
这次办在南平王府的“闭门会议”效果显著,能走出王府大门的,都大大松了一口气,接着,那股喜气才重新漫上来。
说实话,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从来都是在领地内肆意征敛,如今应下大王的要求,便是将家底交了出去。有人是无奈自保,痛心尤甚,也有人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更长远正大的开始。
魏钧不在意他们怎么想,他的目光已从岭南开始投向更远的北方。
汴州,南平王派来的运粮队正在装卸粮草。这活在汴州码头,民夫们简直抢得差点没打破头。
原因无他,这活省力,钱还多。
岭南虽安排了三千精兵运粮,装卸、搬运这种事,却仍是在当地征发民夫。这是一样惠及民生的仁政,因为魏钧事先批了足够的钱,所以他们给的工钱是很够的。又因为陆澄观为装卸粮草设计了斜槽滑道和绞盘吊杆,劳动量比原本少了三分之二。
“有这么省事的家伙事,还不减钱减人,南平王钱多得发慌啊?”午休时,民夫们聚在一起议论。
南平王封地和他们隔得远,说话便也不怎么顾忌。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一个年轻些的听了便说:“谁会钱多得发慌?南平王这是为了给咱们攒点过冬钱罢了。”
众人一听,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有什么内情,便有人问:“你知道啥,说说。”
“南平王就是前太子,你们知道吧。”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他当太子的时候,就一直是这么怜惜百姓的。我听我在京里的二叔说,前几年大雪时候,他微服出宫遇上了,还亲自去帮着抢修房子救人呢。现在他当了岭南王也是一样的,他知道我们这些人日子苦。”
场中一时沉默下来,只剩有些粗鲁的咀嚼声。
过了一会,又有人问:“那照你说的,挺好一太子,怎么就成了藩王?”
“被人害了呗。听说现在京里可乱着呢,朝廷也没钱没粮了,这不,打羌胡还得从岭南这么远运粮来。”
这话若叫皇帝听见,那真真是杀人诛心。
“不是说现在也没有新太子吗?既然南平王好,就该让他回去当太子。”有人仗着没有官差在场,大放厥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