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蓬蒿
谢裳溟笑：“阿姊，人这一辈子，遗憾太多了。”
“我想恨你来着，偏偏不遂我意。”谢裳溟不想让阿姊替他瞑目，他自己乖乖地闭上眼睛。
林梧逸轻轻吻上他的脸蛋。
坏孩子，晚安，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新天新地又亮了。
第31章 诸子夺嫡15
谢藏缺要把叛军包括谢裳溟的尸体扔到宫中百兽园的百兽山上。
林梧逸说，人肉不好吃，别霍霍野兽了。
他要拖到乱葬岗埋。
谢藏缺道：“你心不忍了？”
林梧逸蹲在地上：“你不能指望我才杀一个人，又去毁他的尸。”
他跟他道了晚安的。他请他好好睡一觉，睡在老虎嘴巴里不叫好眠。
谢藏缺脸上没有半分死了儿子的哀伤。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林梧逸，发现他的公主并非无坚不摧，一块冻太久的冰，血黏上了，也会变颜色。
虽还是冷质地，心却花了。花里胡哨。
谢藏缺该生闷气的，现下却忽然有了大人的自觉，他单手把林梧逸搂上床，搂在怀里。
谢藏缺一时间没有说话，林梧逸也安安静静地不出声。
“埋乱葬岗，随你。”谢藏缺妥协了。
林梧逸低低地“哦”了声。
宗��将军带着部下协助搬运尸体，搬到一座京郊的矮山丘上。
以前流民的尸体葬在这里，乞丐的尸体也裹来此处，天色阴沉沉，林梧逸背着谢裳溟爬山丘。
山丘矮矮的，没走多久，没费力，到了谢裳溟心仪的安居地。
林梧逸不要人帮忙，自己挖坑，用宗��给的锄头。哪怕宗��不准备，他也不至于用手挖。
这不是他第一次埋尸了，他埋过几次尸，现在回想起来，竟是无比的遥远。
生命是什么。
如果生命是不断地轮回，为何只林梧逸拥有每一世的记忆。
师父说：梧逸，自主地选择你的路。
林梧逸时而清醒，时而沉沦，时而择善，时而沦恶，他手上的人命并不比谢裳溟少。
善恶同体，喜恶同因。林梧逸坑挖好了，抱着谢裳溟入了坑中。
他躺在黄土里，看阴沉沉的天。
师父，自主和自由将通往何处。
如果有一天，他变得面目全非，抛下了道德、纲常、伦理，师父鹿还愿意驮着他的尸体远走吗。
搬运的时候，没注意保护谢裳溟手里的那缕头发，不知道散在了哪里，罪过罪过。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坏孩子干干净净地投胎去，这一世留恋的，留在这一世。若有下一世，从头过，谢裳溟。不对，那时候的他，不再是这个名字了。
张二狗王三鸭赵四麻子，咱们都从头来过。
林梧逸从坑里爬了出来，开始用铲子铲土。
宗��将军一直静静地守在他不远处，面对公主殿下跳进坑里也并不劝阻，他只是等待殿下做完最后的告别。
林梧逸埋完人，浑身脏兮兮的，其他士兵也在埋，埋叛党，有的埋完了有的还没填土，一具又一具，有的埋得不深，很容易翻出来，有的深一点，土都多铲了几铲。
宗��将军在林梧逸身前蹲下，他没有开口，林梧逸心领神会，上了将军的背。
将军背公主下山。
夕阳被云层掩埋，仍旧阴匝匝。公主唱起歌来，一路落在风中。
乡间曲调，宗��听着，是什么，捉泥鳅？
殿下想捉泥鳅？
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天天我等着你，等着你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
下辈子，过孩子的生活，慢慢长大。谢裳溟，再见了。
因偷挖地道的事，谢危启被关了起来。谢藏缺仙丹吃个不停，身体却越发衰败。
林梧逸道：“你快死了，我也随你去，你把危启关起来，你要传位给谁？太子、二皇子、五皇子、六皇子都死了，四皇子早夭，七皇子守墓碑……”
谢藏缺拧眉，这才想起来皇子快死光了。
传位七皇子，谢藏缺还怕被掘坟呢。八皇子跛脚，他这断臂皇帝够史书写了，再来个跛脚皇帝，真是很有趣。
谢藏缺道：“从宗室中挑。朕驾崩之前����”
谢藏缺忽然笑起来：“把皇子都杀了，这位置让宗室抢去，死大片大片的人，很有趣的。”
无可救药。林梧逸不问他了，下床便要走。
谢藏缺拉住他：“你不喜欢这样的安排？朕驾崩，你也随葬，多些人陪葬不好吗。”
林梧逸回头看他：“谢藏缺，你都断了一臂，怎么还学不会当一个父亲。”
谢藏缺搂住他：“世俗的伦理亲情你这么在意，你也叫朕父皇，你在意朕？”
林梧逸不说话。
谢藏缺道：“如果你不在意，没有资格指责朕当不好一个父亲。”
林梧逸说：“如果我在意呢？”
谢藏缺安静了一会儿，像讨到糖的稚童，吃到嘴里却是苦的。
“如果你在意，朕放谢危启出来。随便他做什么，朕时日无多，林梧逸，陪着朕。”
林梧逸想了会儿假话该怎么说，在意得想谢藏缺死翘翘也是在意，不算谎言。
林梧逸轻轻捧起谢藏缺的脸：“你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你也救了我。第一次从裳溟手里救我，二次从狸猫案里救我，我的命是你的。父皇，我陪着你，我们到地府去。听说那里也开花，遍地曼珠沙华，红得惊艳，我还没看过呢。”
谢藏缺微微笑起来。
啊，说谎话的公主。
谢藏缺履行诺言，把谢危启放了出来，禁足在皇子寝殿。
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他不希望林梧逸与旁的人相会。
他忧心驾崩之时宣洮无法制住林梧逸，要林梧逸吃慢性毒药。
林梧逸望着面前的杯盏，静了会儿，把杯盏打翻了。
钧抒公公擦擦头上的汗，又送来一盏。
谢藏缺静静凝视着他。
林梧逸道：“父皇。”
谢藏缺答：“我在。”
林梧逸笑：“一个人喝太寂寞了。我还没成婚，交杯酒喝不喝。”
谢藏缺看着他：“真想父皇陪你？”
林梧逸点头，很乖巧：“想。”
谢藏缺让钧抒再倒一杯。钧抒手抖得不成样子。
林梧逸干脆一脚踢飞酒壶，碎了个干脆。
钧抒不得不退下重新准备。
有毒？无毒？
重新呈上来的酒，钧抒倒了两盏。
谢藏缺不做人，让宣洮当场拿来毒药，一盏倒了一滴。
钧抒跪下了：“陛下，陛下，奴才是担心您的身体，饶恕奴才……”
谢藏缺挥了下手，钧抒不再言语。
第一壶钧抒没下毒。他想向三皇子卖个乖，陛下走了，他不想走。他还没老，不到老死的程度。
陛下要喝，他怕了，怕被品尝、感受出来。
第二壶钧抒不敢不履行陛下的命令，是下了毒的。
陛下却以为他没下，钧抒觉得这事情有几分滑稽，陛下贵为陛下，从来蔑视奴才也想活的心。
两人的手相交，杯盏碰唇，林梧逸怎么舍得吞毒死去。
哪怕谢藏缺说这是慢性毒药，得吃好几次才能死掉。
“你骗我。”谢藏缺说，“是不是。”
林梧逸摇头：“父皇，我只是在想，地府到底是什么模样，或许，和我们想的都不一样。”
“父皇牵着你走，不要害怕。”谢藏缺率先喝下了毒酒。
他笑：“以身作则，是不是有了当父亲的样子。”
宣洮守在殿，殿外诸多的守卫，毫无准备，林梧逸能杀了这些人逃吗。
逃能逃到哪。谋而后动罢。
林梧逸饮下毒酒。
“父亲，”林梧逸说，“从此，我和你再不分离了。”
在谢藏缺因这杯毒酒昏厥过去后，林梧逸走出殿，回到寝宫催吐，之后喝下聊胜于无的解毒汤。
林梧逸脸色惨白，额生冷汗。他得想法子结果了宣洮与谢藏缺，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