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蓬蒿
还有一个只砍了手掌，太医检查剩下的手臂，摇摇头，说毒素蔓延得不算慢，仍是不成。其余的实验组要么死了，要么离死不远。
至于谢藏缺，早在一开始就剜去了掌心血肉，喂下了并不对症的解毒汤药。
夜里，帝王发起高热，浑浑噩噩间，许是知晓这样下去活不成了，竟真叫宣洮砍断他整条手臂。
从此帝王失去了右手，昏迷了数日。
而那活下来的侍从，也被宣洮杀了。被用了毒的侍从们的尸体，一架架抬出了帝王寝宫。
寝宫打扫了一遍又一遍，血腥味仍然挥之不去。
林梧逸到时，钧抒公公苦着脸迎上来：“殿下，您头上这钗簪得卸了。”
宣洮，皇帝最重视的贴身护卫拿来一斗篷，道：“得罪了。”
宣洮引他进殿，令其他人下去，随即捧上素白银织带帽斗篷：“殿下，请您卸下所有簪钗，脱下衣裳，着此面见陛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了五皇子毛笔行刺前车之鉴，林梧逸倒要脱光了不着一缕。
“你要看着？”林梧逸平静地问。
宣洮道：“臣得看着。”防止殿下藏物。
林梧逸慢悠悠把金簪取下，解发髻，扔步摇，散了长发。一件件脱下衣裳，直到只剩里衣，宣洮就看着。
林梧逸凝视他，宣洮微垂眸，但仍然不改口。
林梧逸解了里衣，宣洮不但不避讳，还仔细看是否绑有利器。直到检查无误，宣洮亲自服侍殿下披上斗篷。
林梧逸顺手打了他一巴掌。
宣洮道：“得罪了。请。”
第27章 诸子夺嫡11
那日宴后，谢藏缺写圣旨大赦天下，这个发出命令的人，唯独把自己忘了。
终日养鸟的人，被鸟啄了眼睛。蚁多咬死象的道理，或许这位高高在上的看客第一次品尝到其中滋味。
谢藏缺躺在那里，身体灼烫，包裹的断臂处白布浴红。他的神色因尖锐的疼痛而微微扭曲，显出一种恶鬼般的从容。
他说，公主，朕命你监国。
林梧逸思索着自己的优势，一个假公主，无根浮萍，与皇子们相比，威胁性小得多。
林梧逸走近，跪坐在床榻旁，露出一种纤弱而能轻易被掌控的柔顺来。
皇帝问，你为什么不掉眼泪。
林梧逸抬眸，哀哀地注目他：“父皇，哀莫大于心死。”
林梧逸的狡辩让皇帝笑了几声，疼痛淹没，谢藏缺很快停了笑。
“朕若死了，公主，可愿殉葬。”
林梧逸赶紧摇摇头。
谢藏缺道：“可你没有选择了。我活，你活；我亡，你随之。”
林梧逸小声询问：“我现在掐自己一把，痛哭流涕还来得及吗？”
谢藏缺伸出手，摸摸他的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别跪了，上来陪朕。”
林梧逸乖顺地上了床，斗篷毕竟是斗篷，林梧逸拉拉扯扯，遮住自己露出的身体。
谢藏缺忽然摸向了林梧逸的小腹。
林梧逸奇思妙想，难不成是觉得皇子们不听使唤，想再要一个？
谢藏缺确实有一半这样的想法，另一半，或是想钻进林梧逸的腹中去，用他的骨血把自己重新孕育一遍，完完整整地生出来。
谢藏缺以后再不能射箭，批奏折也得改用左手，他没有训练左手写字的本领，若字迹丑得出奇，他会生气。
谢藏缺说，以后恐怕抱不了你走那么长的路了。
奇奇怪怪的，林梧逸心间竟酸涩起来。
如果谢藏缺不是皇帝，没有权力，只是乡间的一个顽童，傻点也成，那么爱玩，就在地里头玩一辈子，对他人造成的伤害变得很低很低，这样一个谢藏缺，或许终于能无辜起来。
然而谢藏缺断了手臂，依旧要林梧逸陪葬，会想着抱不了林梧逸，却也想着要搂着公主的尸体。
黄泉里什么都没有，地府里什么都不剩，谢藏缺还怕寂寞吗。
“我抱父皇，”林梧逸说，“换我来抱你。”
谢藏缺不要。
他说：“我可以扛你，扛着你走。”
“强盗哇。”林梧逸嘀咕。
谢藏缺笑：“就做强盗了，做不了皇帝，换个同样的恶人行当。”
谢藏缺竟如此自觉，知晓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这样的恶人下场很惨的，只是断手不够。千刀万剐也不足够。
林梧逸捧起他唯一的手，狠狠地打了打他手心。
“父皇，不乖。”
谢藏缺静静地注目林梧逸，不知为何，他掉了一滴吝啬得可怜的泪珠。
在林梧逸看清之前，谢藏缺蹭蹭枕头，把泪蹭没了。
掉眼泪成了凡人，成了世俗中的凡夫俗子，喜怒哀乐将离谢藏缺越来越近。
谢藏缺固执地不想拥有。
林梧逸走出内殿，一件件穿好衣裳，雪落着，他走出帝王的寝宫，慢慢地停了下来。
像一场无疾而终的戏剧，他本以为自己才是上场的主角，要与谢藏缺明里暗里斗个死去活来。然而，然而，在林梧逸真正上场之前，谢藏缺就已经衰败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甚至用不上阴谋诡计，作恶多端的人，已经被恶果吞噬。
林梧逸的手干干净净，没能染上该有的血腥。
林梧逸蹲了下来，任由雪花落满肩。
他抱着自己，倦怠不已。
没过几日，被关押的六皇子迎来了他的结局。
帝王要举行早已废除的剐祭，荡除邪祟。
五皇子死了，死得彻底，没办法活受罪。总得有个人为此付出代价。
正值动荡，杀一儆百，震慑朝堂。
祭台中央燃起大火，六皇子被绑缚在柱上，由施刑者片下他的血肉投入火中，祭祀上神。
谢藏缺很有新意地让舒妃动手。
传令的太监说，娘娘若大义灭亲，娘娘可活。
娘娘若不愿，全族同赴刑场。
舒妃惊惧之中大声咒骂，然而太监只是低着头重复陛下的命令。
舒妃悲怆地笑了几声，太监补充道：“剐祭三千刀，少一刀，就由娘娘您的族亲替上。”
舒妃当年听从兄长的话，踩死了五皇子全族，时移世易，灾难落到她家了。
舒妃忽然不知自己在争个什么。这蛇窟一般的皇宫，要把她和孩儿绞死了。
还不如回家去。
回家去。
舒妃絮絮叨叨着回家，被昔日的侍从们拦下。
一夜白头，舒妃娘娘麻木着站上了刑场。
祭祀的典乐庄严诡异，舒妃娘娘抬头往台上四周看去。朝中的大臣，一群皇子……陛下。
那披着大氅的陛下，听说断了手臂，看那张死人脸应当是真的。
活该。
活该啊。
怎么就没死呢。
舒妃族群男女老幼被押着跪到了祭台下。
舒妃的兄长大喊道：“阿妹����”
他哽咽着泄了气：“别手软。”
孩子没了还能生，家人没了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祭台下的幼儿害怕哭起来，被人捂住了嘴。
舒妃望着祭台下的亲人，慢慢拿起了匕首。
六皇子涕泗横流：“母亲，母亲，儿子怕疼。”
眼见着刀刃越来越近，六皇子大喊道：“母亲！”
舒妃笑：“儿，娘命苦，连累了你。”
话落，舒妃把匕首插入自己的身躯。
她朝四周的人喊道：“我，我替我儿子受刑！”
血流淌，六皇子吓得直哆嗦。良久，他不哭了，他道：“阿娘，别这样。反正我要死了，我从生来就给您添麻烦，您就让我回报您一次。我不喊疼了。”
六皇子说不清自己是完全的真心，还是想要阿娘继续替他受刑。
舒妃娘娘仿佛看穿了自己的这个儿子。
嗳。她叹一声。这儿子啊。
舒妃娘娘突然不捅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