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金秋
到第十四日，窗边那面旧铜镜里，已映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那人肤白如雪，比往日更透，像用最细腻的脂膏一点点堆出来的。
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黛，眼下笼着一抹淡淡的青，无端添出几分病弱风流。
通身像被什么洗过一遍，又像一株开在极寒处的花，风一吹，便颤巍巍地要折了。
这十三日里，窈柚一直没寻过俞雪麻烦。
因为他自己，反倒比先前更忙了。
他和陈绪回待在一块的时间更长，长到几乎没边。
一日几乎十个时辰都在一张榻上。
第459章 仗着有灵药欺压亡国主角受的医师（二十五）
俞雪挑了个人少的时候，候在陈绪回常走的那条宫道上。
他今日穿了件藕白色的薄衫，领口宽大，斜斜地滑下一侧，露出一截线条极好的肩头，又白又薄，像上好的羊脂薄片。
下面配着条青灰色的下裳，腰身束得极细。
他在脸上略施了层薄粉，唇上点了一点胭脂，整个人如雪地里开出的花，弱不胜衣。
远远见陈绪回过来，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那声音不似平日清冷，反倒压得又软又细，颤巍巍地往人耳里送。
他微微仰着脸，迎着光，把自己最好的那面露出来。
结果陈绪回连一步都没慢下来，脚步声从他面前宽大的袍摆边擦过，带起一阵凉飕飕的风。
等他抬头时，帝王已经走远了，只余一道高大的背影融入宫灯深处。
俞雪仍跪在原地，怔怔望着。
他慢慢咬住下唇，把满口委屈都咬了回去。
怎么没用。
他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往回走。
这条路行不通，那便再想别的。
总之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回到住处不过半个时辰，连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院门就被踹开了。
窈柚前呼后拥地走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俞雪，你今日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窈柚站在门前，逆着光，似笑非笑：
“竟敢去半道上截陛下？穿的这是什么呢，半个肩膀都管不住，怎么，伤口不疼了，又开始作妖了？”
俞雪脸色发白，将滑下肩头的衣衫轻轻拢好，端出一副清高模样：
“我与陛下行礼，有何不可。”
“行礼？”
窈柚笑出声，“你那是行礼，还是卖弄，你当本宫看不出来？本宫今日就告诉你，把你那张脸磨出花来，陛下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你猜为何？”
他说着，慢悠悠走近两步，倾身压低声音：
“想知道陛下为何独独喜爱本宫吗？跪下，给本宫磕三个头，本宫说不定就发发善心告诉你。”
俞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挺着背，像一株不肯折的竹，面上仍是一片冷色。
可窈柚分明瞧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
“呵。”窈柚直起身，懒得再与他费唇舌，朝身后一挥手：
“既然他这么喜欢勾引人，便叫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春宵。”
两个内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俞雪。
俞雪大惊，拼命挣扎。
可这十三日吃下去的药，早把他这具身子掏空了，哪里挣得开。
泛甜发苦的药汁被人捏着鼻子硬灌进去，直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伏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窈柚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心里哼了声。
“好好享受。”
他丢下这一句，转身便走，身后，门“砰”地合上。
俞雪浑身发抖，却不是因为冷，那药开始发作了。
他四肢百骸都像有火在烧，又像无数的蚂蚁往骨头里钻。
他拼命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臂弯，指甲在地上抠出道道白痕。
可屋里不止他一人。
那个侍卫留了下来。
生得高大，此刻正搓着手，一步步朝他走来。
“别过来……你别过来……”俞雪往后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侍卫却笑了：
“装什么清高，整日里肖想陛下，我们这些兄弟，不够你用的？来啊，让哥几个也尝尝，被皇后娘娘惦记的人，是个什么滋味。”
他说着，便朝俞雪扑了过去。
俞雪眼前一片昏花，求生的本能却让他猛地一挣。
他到底有武艺底子，再弱，也还记得杀人要怎么杀。
混乱中，他摸到侍卫腰间一时不备的短刀。
几乎没有犹豫，他反手一送，刀锋没入那人腹中。
侍卫瞪大眼，连哼都没哼几声，便倒了下去。
俞雪也脱了力，仰面倒在一片血污里。
脖子上是那侍卫掐出来的青紫指痕，衣襟扯得七零八落。
他喘着气，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
他猛地一僵，抓起地上的短刀，横在身前。
“别慌，是我。”
来的是那小太医。
俞雪手一松，刀子“当啷”掉在地上。
他像被瞬间抽去了脊骨，瘫软下去，眼眶又红又热。
小太医忙反手掩上门，上前替他清理上药。
看着他脖子上那圈可怖的青紫，似也有些不忍，低声道：“你这又是何必……”
俞雪没说话，只粗粗地喘着气。
小太医上着药，絮絮叨叨：
“对了，我这几日没来，是出宫采买药材去了，不是他们传的那样，你大约也听说了，那些人真是嘴碎，什么掉斗兽场，陛下虽……却也不是那般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陛下看似残暴，实则心善，就拿我来说，我的命都是陛下救的，再比如你，你大约不知，每回我给你处理伤口，都是陛下命我来的。”
俞雪倏地僵住。
他转过头，一把抓住小太医的手腕：“你说什么？”
小太医被他吓了一跳，眨眨眼：
“是陛下啊，陛下见不得你被皇后这样日复一日地折磨，可又不便明着与皇后作对，所以每次都私下传我，替你治伤。陛下还嘱咐我，万不可声张，尤其不能叫你知晓。”
俞雪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鼻腔里骤然一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那股子酸意直冲眼眶，来得又急又猛。
这半年来，他受尽屈辱。
为了报仇，他把自己踩进泥里，任人折辱，没掉过一滴泪。
被那妖妃掌嘴、罚跪、上夹刑，他也咬牙忍了。
可此刻，他却怎么都忍不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滚过他被掐得青紫的下颌，落得那样凶。
“为什么……”
他哑着嗓子，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头剧烈地耸动，“为什么偏偏是你……”
小太医没再说话。
他低着头，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在俞雪颈间，心里却念了声佛。
阿弥陀佛，皇后娘娘可真是会戏弄人。
他本还该有几分怜悯的，可不知怎的，一对上俞雪，脑子里便全是那日皇后附在他耳边交代话时的模样。
那声音软得跟蜜饯似的，吐息扫着他耳廓，他当时连自己应了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