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金秋
“你在赶寡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出自这样一个杀伐之人。
可窈柚没听出什么，只当他又摆架子，便道：
“不是你自己说要分开睡的吗？你在这坐着，我怎么睡。”
陈绪回不说话了。
他哪里是重礼法的人。
不和窈柚同榻，无非是因为，只要和这人亲密些，心里那般见不得光的欲念便会像野火一样烧起来。
偏他这副身子，又偏偏做不成那样的事。
他素来残暴狠戾，偏偏在这件事上，竟生出几许从未有过，近乎羞恼的痛楚来。
而对方现在在赶他走。
是不是和那些宫里宫外的人一样，面上怕他，骨子里厌恶他。
连眼前这个也不例外。
这个念头像条毒蛇，忽然缠上他心口，冷意顺着血脉一寸寸漫开。
陈绪回眸色暗了下去，薄唇抿成一条线，说出的话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赌气：
“寡人这就走。”
他说完，真就起身，衣袍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头也不回地出了殿。
窈柚望着那扇被轻轻合上的门，哼了一声，嘀咕一句：“谁惹他了。”
他才懒得去哄。
翻了个身，先摸了摸袖中那枚香囊，觉着还在，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临睡前还想着，明日得让人去给他寻些有意思的话本，这宫里太闷了。
那头陈绪回出了殿，却没有去睡。
他站在殿外，夜风吹得衣袂猎猎，把仅存的那点暖意也吹散了。
他站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冷得吓人：
“让太医过来。”
值夜的宫人差点跪下去，连滚带爬地去传话。
太医院三个当值的太医很快到了，一个个提着药箱，帽檐都没扶正，伏在殿门外大气不敢出。
他们原以为是那位新来的美人出了什么事。
谁知进去后，听见陛下说了句：
“开药。”
三人齐齐愣住，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位陛下，自登基起，就没人见过他碰一碗药。
莫说喝，连药味近了都要皱眉。
从前多少名医配了方子，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太医院的人早都死了这条心，只当熬到这位驾崩便算交差。
如今竟主动要药？
“陛下……要、要何种药？”为首的老太医声音发颤。
陈绪回坐在椅上，半边脸隐在暗里：“既有的方子，把药量加上去，寡人要见效快。”
三人又是一惊。
那药本就是重剂，再加，怕是要伤身。
可谁敢劝？他们只得连声应是，半点不敢耽搁，忙去煎药。
退到殿外，三人快步走了老远，才敢低声说话。
“陛下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你们没听说么，今日陛下从斗兽场抱回来一个美人，当场说要立后。”
三人脚步齐齐一顿，相互看了一眼。
那目光里尽是心照不宣的忌讳。
关于陛下不能人道的事，只有他们三个知道。
陛下从未亲口提过，可他们是医者，又常年随侍，哪能看不出。
这事是泼天的秘密，足够他们死上一百回，所以他们从不敢多问，更不敢外传半个字。
如今陛下忽然要吃药，还是加量的吃，不是怕那美人失望，还能是什么。
三人不再言语，只在夜色里交换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各自低头匆匆走了。
殿中又只剩下陈绪回一人。
宫人把药端来，他看也不看，端起便喝。
那药极苦，他却像喝白水一样，眉头都没皱一下。
才离开窈柚不过片刻，脑子里那股熟悉的刺痛又顶上来了。
像有无数根细针从颅内往外钻，又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钩反复搅他。
吃药能治他体内的余毒，能延寿，也能慢慢治他那羞于启齿的病症。
可脑子里的痛，是心病，吃多少药都医不好。
也只有每次见血时才能勉强盖过去。
正因如此，他从前才不肯治。
活到三十都嫌太长了，这日日夜夜的折磨，谁愿多熬一日。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个人能让他的脑子安静下来。
若换了旁人，陈绪回大可以慢慢去试，试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起作用，试那人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他有的是耐心，也不缺手段。
可偏偏是窈柚。
一想起那人，陈绪回的心口便像被什么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根本不想去试，只想把那人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用的什么手段都好，藏着什么秘密都好，只要人在他眼皮底下，只要每日都能见到，他便认了。
陈绪回闭上眼，满殿的烛火在夜色里轻轻晃了一下。
窈柚今日醒得仍早。
他还没睁眼，先在被子里滚了半圈，又滚了半圈，嘴里含含糊糊哼着，鼻尖忽然撞上一处硬邦邦的东西。
他唔了声，慢慢掀开眼皮，视线里先是一大片玄色的衣料。
再往上，是陈绪回那张又俊又凶得过分，此刻正低下来看他的脸。
窈柚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哑：
“你怎么在这？”
陈绪回原本还算平静的面色，在听到这句话后，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什么叫你怎么在这。
他为什么不能在这。
这是他自己的寝殿，他坐在这里还要理由么。
这人一睁眼就说这种话，是不是又想赶他走。
果然是嫌弃他，昨夜里才赶他一次不算，今日天一亮还要再来一回。
第444章 仗着有灵药欺压忘国主角受的医师（十）
他喉结动了动，到底把那些翻上来的念头都压下去，只道：
“叫你起来用膳。”
窈柚压根没注意他那点小情绪。
这人什么时候不是凶着一张脸，阴阴沉沉的，真高兴假高兴都一个样，谁分得出。
他只懒懒地伸了伸胳膊，理直气壮道：
“那你抱我起来洗漱。”
陈绪回闻言，绷紧的下颌松了一点。
他俯身把窈柚从被子里捞出来，又亲手取了衣裳，一件件替他穿。
动作还挺熟练，因为他自己从不让人伺候，人多了只会让他烦。
穿好了衣服，又抱着人到铜盆前，净面、拭手、梳发，样样做得仔细。
最后再一把将人抱起，往用膳的外殿去。
窈柚全程连脚尖都没沾过地。
他心安理得地窝在陈绪回怀里，心里还犯嘀咕，这么下去，他这双腿怕是要退化了。
一天就没走过几步路。
转念又一想，倒也还好，这暴君不是禁欲么，那到时候就算被折腾，大约也不会太累。
早膳摆得极丰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