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金秋
“出什么事了？”
小厮扶着墙，脸涨得通红，气都还没喘匀：
“陛下……陛下班师回朝了！”
谁知那小厮刚喊完，猛地一抬头，正对上窈柚的脸，整个人便呆在了原地。
窈柚没戴面纱。
日头斜斜地照下来，他站在阶下，发丝有些乱，衣上还带着刚醒时的褶皱，连站姿都懒懒散散的，可就是这副没经半点修饰的模样，叫人连喘气都忘了。
眉如远山，眼似秋水，脸颊被光一打，白得几近透明，唇色却像落在雪地里的一点红。
风一过，衣袂轻轻扬起，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散在天光里。
小厮张着嘴，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只觉着眼前站着的是位谪仙，是从云端里被谁错摘下来的，是画里供养百年的神妃，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他魂魄都像被人抽走了一半，连自己为何站在这里都忘了。
窈柚听到这话却猛地来了精神，眼睛一亮，往台阶下迈：
“那还不快走！”
他这一声又脆又亮，像石子投进静水，才把小厮的魂儿给拽了回来。
小厮面上一红，慌忙低下头，再不敢乱看，转身小跑着在前头带路。
不多时，院子里的人都被召到了前院。
窈柚去得不算早，到了时前头已经站满了人。
他本是要往人群中间走，可他刚一靠近，左右的人便像被风吹开的水面，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退。
先是离他最近的两个人挪开半步，接着后头几人也跟着让，推来挤去，竟把窈柚让到了最前面。
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在了那一片人前，身后众星捧月似的空出一圈。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人群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压都压不住。
“这是哪家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脸，不是画的吧？怎么生得这样好……”
“方才他站我边上，我都忘了该怎么喘气。”
一个原本哭丧着脸，满脸不情愿的小姐也止住了泪，攥着身旁丫鬟的手，痴痴地望着前方，喃喃道：
“若真能进宫，若能与他同在一处，便是叫我日日在陛下跟前，我也不怕了。”
丫鬟“呀”了一声，连忙去捂她的嘴。
还有几个年轻男子红着脸，在人群中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有个胆子大些的凑上前来，声音发着抖，对窈柚道：
“公、公子，你也是被家里逼来的吧？要不，我们逃吧，我有门路，我带你出城，咱们远走高飞，别管什么陛下了。”
窈柚转过脸，看了他一眼，眉梢一挑。
他还要去过作威作福的好日子，怎么可能逃。
“我不逃。”
那人被他说得一愣，还想再劝，窈柚已经把脸转了回去，一副没空理睬的模样。
但没过一会，那人就递来一副面纱，红着耳朵说：
“这一路见的人多，未免惹上事，还是带上吧。”
窈柚想了想带上了，省得待会又有人要来拉自己去私奔。
面纱稍厚，戴上便遮住了窈柚大半面容，但见过的人，却久久无法忘怀。
俞雪来得最晚。
他进来时，前院里的人已经聚得差不多。
他仍戴着面纱，站在人堆最后，连往前多走一步都懒得。
回忆着方才听到了消息，心里正一点点发沉。
陈绪回已经知道了朝中那些大臣做的事。
这院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今日就要被召进宫里去。
可去的不是后宫，是斗兽场。
俞雪缓缓闭了闭眼。
他早该想到的。
以陈绪回的性情，怎会容忍旁人替他做主。
第438章 仗着有灵药从而欺压亡国主角受的医师（四）
这些大臣敢在他离京时张罗纳妃，就是犯了他的忌讳。
他不会杀，也不会放，只会用他那套法子来处置，把人丢进去，看谁活下来。
斗兽。
他要把他们这些人，当畜生一样去斗。
在场的大多是些姑娘，弱不禁风，连血都没见过几回。
便是那几位男子，也都生得柔弱，怕还不如一个寻常士兵能扛打。
只有他，他习过武，从小学的是骑射剑术，如今这副身子还比旁人更耐得住。
他比他们，都更有希望活下去。
走到如今这一步，他断不会因为一个斗兽场就放弃。
俞雪重新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的冷意。
果然，没过多久，宫里的禁军便来了。
铠甲在院门外响成一片，打头的人连下马都不曾，冷冷扫过众人，只是在看到最前头的窈柚时停住，高声说：
“陛下口谕，召尔等即刻入宫。”
没人敢耽搁。
院子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泣声，可很快又被衣料摩擦的����声盖过。
众人排着队，被禁军围送着往外走。
窈柚走在最前面，戴着面纱。
他知道剧情，自然知道待会要去斗兽场。
但他这香囊不仅可以安抚暴君，还可以安抚野兽，所以窈柚根本不怕。
他们被带着穿过宫门，一路向里走。
越往里，路越阔，两边的宫墙却越低，到最后几乎什么都没了，只剩一望无际的空旷。
但那空旷并不让人安心，反而像把人剥光了丢在野地里，连最后一堵能靠的墙都没有了。
脚下的石板缝里泛着暗色，不知是泥还是沉进石里洗不掉的血。
宫墙根下有几片可疑的污迹，几只乌鸦停在不远处，见人来也不避，只歪着头，黑眼仁直勾勾地盯着。
窈柚皱着鼻子，隔着面纱仍能闻见那股味道。
风一吹，那气味便从前方那片巨大的建筑里涌出来，腻腻地粘在人身上。
众人一闻见这味道，脸色都变了。身后有人“哇”地弯腰作呕，有人当场就哭了出来，两条腿抖得走不动路。
人群开始骚动，原本还算齐整的队伍顿时乱成一片，左挤右撞，谁都想往后缩。
“安静！”
打头的禁军厉声一喝，铁甲哗啦一响。
“陛下最不喜喧哗，谁再出声，就先把谁扔进去。”
这一句比什么都管用。
满场登时静了下来，连哭都憋回了喉咙里，只剩一道道被牙齿咬住的抽气声。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斗兽场内。
看台极高，四面环着一层叠一层的石阶，冷冰冰的。
场中凹下一块，比周遭低出许多，围着一圈粗大的铁栅栏。
陈绪回高坐在最上的主位。
他这会儿已经换去了骑装，只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衣襟松松散散地敞着，一手撑在额角，整个人半倚在座里，像在歇息。
他生得太高，即便是坐着，也比旁人多出一大截，那宝座生生被他衬小了一圈。
座下跪着一众大臣。
那些人一个挨着一个，伏在冰冷的石阶上，额头触地，汗珠顺着额角鼻尖往下滴，把身下的石面都洇湿了一小片。
场子里静得只有风。
一个内侍弓着腰从看台边小步走来，连脚尖都不敢发出声音，凑到陈绪回座前两步远处，头埋得低低的，轻声说：
“陛下，人带来了。”
陈绪回没有睁眼，只抬起方才支着额角的那只手，极随意地往下一压。
内侍会意，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从外打开。
一行人被挤了进来。
那门在他们身后又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