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可砸在埃安希小小的世界里却那么重。
“我不信！”
埃安希突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开口，语气发冲地嚷道。
“我才不信你说的。”
“除非……你发誓。”
他攥着拳，猛地抬起头，瞪圆的眼睛死死盯着洛维斯的脸。
“除非你发誓你一定不丢下我。”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荒星上没有虫会发誓，谁会为了轻飘飘地一句话而交付飘渺的以后。
在他小小的脑袋里，发誓是最没用的东西。可这样的话依旧脱出口了。
洛维斯闻言眼底忽的像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轻笑起来，眉眼弯弯，灰蓝色的眸子也漾起波澜。
“好。”
洛维斯说，声音温温如往常一样。
“老师一定不会丢下埃安希。”
他抬起手，伸出小指，递到埃安希面前。
“老师发誓。”
埃安希低头盯着那根手指。
修长，干净，指尖都泛着粉，和他自己那双脏兮兮还满是细小伤口的手完全不一样。
他愣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紧紧锁住。他深深看了一眼两虫交握的那只手，像每个虫崽会想的那样，他没由头地告诉自己，往后的日子里，也一定不要忘记这样的时刻。
可等回忆的潮水退去，留下只是满目疮痍的荒凉。
埃安希低头，手背上伤口的血已经流干了。
自从遇见洛维斯，这还是他第一次流这么多血。
蜿蜒、凝固在那里，结成狰狞的痂，横亘在皮肤上。
痛觉让神经紧绷，细细密密的从伤口处一路烧上来，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可好像只有这样自虐般的痛，才能压住心里无尽的空茫。
那道红疤在他眼里，慢慢模糊。
����老师一定不会丢下埃安希。
还是那个声音。温柔，轻飘，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是跟他记忆里如出一辙。
可老师食言了。
可洛维斯食言了。
洛维斯还是把他丢下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起来的瞬间，埃安希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幼小的埃安希睁开眼睛。
通往陌生星球的舱壁里，全是陌生的气味，陌生虫来来往往的脚步。
没有洛维斯。
那张清冷的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只总是落在他头顶揉来揉去的手，像梦一般通通消失。
他找遍。
从船头找到船尾，从客舱找到货舱，从虫堆里找到角落里。
每一张脸都不是。
每一双眼睛都不是。
可他还是找，疯了一样找，一遍又一遍，直到有虫拽住他的胳膊，说“小崽子你找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他找什么？
他找一只说要保护他的虫，一只给他起名字的虫，一只勾着小指、发誓永远不会丢下他的虫。
他找一场如雨的梦。
那艘飞船越飞越远，把他带到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带到一群他从未见过的虫中间。
他后知后觉。
想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想得头都疼了，想得眼睛都干了，才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那一个词。
那是洛维斯曾经教过他的。
那时候他刚学会认字没多久，洛维斯指着词典上的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分����道����扬����镳。”
洛维斯说，意思就是，本来走在一起的虫，后来分开了，各走各的路。
那时候他不理解。
分开了就是分开了，哪还有这么多的解释？
现在他懂了。
分道扬镳。
他和老师，就是分道扬镳。
老师走的那条路，没有他。
他走的那条路，也没有老师。
可老师明明发过誓的。
那根勾在一起的小指，那声轻轻的“好”，那些落在头顶的手掌。
都算什么？还算得了什么？
他的老师，洛维斯，是他生命里最大的褶皱。
不是那种轻轻一抚就能抹平的痕迹，而要被斧钺钩叉狠狠剖开碾过，沟壑便永远深刻，风吹不散，雨填不平。
埃安希恨他。
恨他的眼睛，恨他的声音，恨他煮的糊糊，恨他揉脑袋的手，恨他教的那一堆没用的字。
恨他捡他回来。
恨他把名字给了自己。
更恨他让自己有了期待。
如果那天在垃圾站旁边，他没有盯上那只穿得太干净的虫就好了。
如果那碗糊糊他没喝，如果那个名字他没要，如果那根小指他没勾上去。
如果他没有信过那些话。
那痛苦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洛维斯又那么好。
好到让一只在荒星上活了那么久、早就学会不指望任何虫的小崽子，第一次生出了一点点不该有的念头。
好到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不用再一只虫等天荒地老。
为什么要把我送出荒星，又不肯把我留在身边？
这个问题，埃安希想了无数遍，想了无数个日夜。
他做不到像洛维斯讲课时那样有条理分析。只能反反复复地、撕开伤口一样地想，想到大脑打结、眼眶发干。就这样空白又执拗地、想到心里那道褶皱被碾过一遍又一遍。
是因为他太不听话了吗？
是因为他总嚷嚷“不要读书”，总想咬虫，因为他那双手太脏、坐过的床单太脏、整个虫都太脏。
是因为他根本不配被一只那么干净的虫留在身边吗？
可洛维斯明明从来都没嫌过他。
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
为什么让他一只虫在陌生的星球上，在陌生的虫群里，一遍遍地找、一遍遍地等、一遍遍地在记忆里被丢下？
这些问题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
从幼崽啃到成年，从F级啃到S级，从他谁也不信啃到他终于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温和的，有礼的，让谁都挑不出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温和表皮下压着什么。
他像一只空心虫。那些蹲在管道里，饿着肚子数星星的日子，那个一只虫坐在陌生的飞舰上，一遍遍地跑过每一截舱室的日子，随着洛维斯的消失一同远去。
于是站在雄保会里，被每一个家庭温言细语的要求领养时，都会发疯般滋生的抵触情绪，便成了填补空洞的备材。
从始至终，他什么都没变，如果洛维斯还记得他，还愿意细细看他，他会知道有一只虫终生在为他等待。
埃安希站在飞船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伤口。
血已经不流了。那点痛也快要消失了。
就像洛维斯来过又走。
留下他一个，连记忆也不肯施舍。
天大地大，唯尔怜我。可如果唯一可怜我的都不在了，我又该如何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