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地牢里不见天日，没有窗，没有钟，他只能凭送饭机械虫的间隔来数日子。可后来送饭的次数也乱了，有时一天两次，有时两天一次，他便彻底失了准头。
以斯拉闲下来就会想很多事，可有关于蒂法里有没有真心待过他，知道了会不会来救他这种正常虫子会思考的问题，都没有在以斯拉那空泛的感情区中里落脚。
这个时候的以斯拉会更倾向于去想，蒂法里，他会不会很生气。
知道自己骗了他，隐瞒身份，从始至终都是在利用他，蒂法里会不会也觉得痛苦难过，无法接受。
会不会终于有了些过激的情绪，面目狰狞地跑过来质问他，揪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问他为什么。
那些话，那些蒂法里搂着他、咬着耳朵说出来的，如果敢欺他骗他，就打断他的腿锁起来，永远也别想跑的话是真的吗？
没有任何有思想的生物会把威胁，警告当做誓言来看，但以斯拉就会，所以在牢内的每一天他都在等。
蜷在地牢角落，背靠墙面，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已经不会再怕黑了，可依旧可以从天黑睁眼等到天亮。
蒂法里的那间房从来都不关灯，窗户封死，莫名会让以斯拉有一种全世界只剩他们的感觉，但蒂法里在的时候总爱开门，觉得他身上没有血色，就胡言乱语一顿把他按在门口晒太阳。
所以蒂法里什么时候来呢。
不知道是哪一天，地牢走廊尽头传来了除送饭机械虫轮子滚动之外声音。脚步声。
以斯拉的睫毛猛地一颤，抬起了头。
军靴一步一步的声响，因为走姿散漫而极为好认，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只虫走路时手插在兜里的样子，肩膀微微晃着，没个正形。
他起身凑到牢房门前，从门板上的小窗口向外看，双手下意识在身前撑了一把，镣铐磕到钢门发出一声响。
以斯拉千盼万盼，那道修长的身形终于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黑红色的作战服，脖间项圈，腰间短刃跟着步伐一晃一晃。绯红色的眸子微垂看着地面，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不知在笑什么。
蒂法里。
以斯拉唇瓣开合，心跳剧烈，那个名字几乎就在口边。
如果蒂法里走进来，自己应该说什么呢？以斯拉不知道。
如果他想问，你知道错了吗？以斯拉可能会沉默。如果他想问，还敢不敢了，以斯拉也许还会沉默。如果他说打断你的腿或者拿来那条金链子，以斯拉能做会做的，也只是沉默。
他往后半步给门留出推开的空间，镣铐磨破了他的手腕，久未得到医治，地牢阴湿的环境已经让伤口感染溃烂。
就在那后退的那一秒。
蒂法里从他牢房前走过。
走到隔壁牢房前停下，抬手，指尖点了点铁栅栏，里面的叛徒被两名侍卫拖出来，押着往走廊另一端走。
蒂法里转了个身，跟在后面。
再一次从以斯拉的牢房前经过，临到走时微微向着这边一瞥。
没有愤怒，没有讥讽，那双眼睛看他时跟往常没有任何两样，自始至终也没有为他停下过脚步。以斯拉眼睁睁盯着着对方的后脑勺，目送他离开了。
以斯拉是六皇子，刚二次分化，还帝国内部也还未彻底崭露头角，基本没钱没势，身上最多的就是烂摊子。蒂法里知道他的身份，想要避嫌也很正常。
他本虫更是性格木讷，面无表情，说话刻板乏味，蒂法里觉得没意思，不值得付出那么大代价也正常。
似乎这些都可以被理解。
“蒂法里……”
以斯拉还趴在门边，探着脑袋。窗口很小，大概只能露出他半张。
“蒂法里？”
第280章 【死生不悔（十二）】
骗子。
以斯拉站在帝国先锋军指挥所里，看着眼前变换流转的全息战备地图。
距离上一次见蒂法里，竟然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雌虫最后还是没有来，直到帝国搜救队从大牢内将他截走，蒂法里也一次都没有出现过，明明已经知道他在地牢里了，却连面也不肯露了。
蒂法里不在乎了对吗？
也放弃他了对吗？
也跟他们一样觉得他是不值得投资的失败品对吗？
似乎不是不能理解，就像他之前给蒂法里开脱时想的那些借口，每一个都那么合理清晰。
可是凭什么？
他想问个清楚，只要能再一次站到蒂法里面前，用什么方法都行。所以当帝国与叛军在边界线上多次摩擦正式交战的那天，以斯拉主动请缨，携第九军压至边境。
“你最好在那里。”
以斯拉银灰色的眼睛锁定地图上某一处。那里是叛军大本营的所在，也是先遣队探查出左护法蒂法里最后消失的方位。
直接带兵推过去，以斯拉回到帝国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整第九军，靠着从反叛军那里得来的情报一路高升。如今“沧龙”巨舰横跨星洋，所有敢拦他的，阻碍他的，全都要在第九军的铁骑下化成灰烬。
他不禁开始幻想。
见了蒂法里，要跟他说什么呢。
好想他。好想看看他，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依旧鲜红透亮，看看他的鼻子是否还那么高挺，看看他的嘴巴，看看他的下巴，他的四肢，他的躯干，指尖，看看属于蒂法里的一切。
可当那只虫终于真的在火舌舔舐的硝烟中出现时，以斯拉脖颈青筋暴起，目眦欲裂。
“……凭什么？”
雌虫笑容依旧懒散轻慢。S级空间系在乱军之中的从容又残忍。蒂法里像一条游弋在刀锋上的鱼，每一个动作都在以斯拉眼里激起千层波浪。
你不在乎。
你看着一点也不伤心，不痛苦。
所以那些都是胡说八道编出来的假话，都跟你这只虫子一样，做什么说什么都不用操心，不用斟酌，不用负责，对吗？
以斯拉站在第九军旗舰的舷窗前，指尖紧紧按在玻璃上，被握力摩擦得生疼。
不知是在哪个节点，他猛地转身。
“殿下！”副官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您去哪？雄虫不能上战场，您����”
以斯拉仿若未闻，目的性极强地走进武器舱，舱室内的灯光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中央那把长刀上。
亲王克利诺��奥罗曼斯，以斯拉雌父生前的佩刀。
两米有余，精铁打造，刀鞘上镌刻着奥罗曼斯家族的旧徽，一朵白山茶缠绕利刃的轮廓，纹路清晰。
刀重二十五公斤，以斯拉第一次见到这把刀时，是雌父单手将它提起，在蓝莓园外的空地上为讨雄父和六岁时的他欢心而演示劈斩。
按照家族规矩，这把刀本该由他的未来雌君继承。
可他的雌君，正在下面战场上，以S级的姿态把他的帝国军当猴耍。
以斯拉抬手握住了刀柄。
二十五公斤的重量压下来，几乎能让他手腕脱臼。雄虫的身体结构天生不适合近身搏杀，没有雌虫的骨骼密度与肌肉强度，基因层面上的东西，是他强行分化也无法改变的，根本不足以支撑娇弱的雄虫参战。
他本该与这把刀无缘，可以斯拉貌似早就失去了一只雄虫该拥有的一切，所以舍本逐末又如何呢。
刀从架子上被举起时，至少从外表上看，六皇子全身无任何破绽。刀尖拖在地面上，他一步一步走出武器舱，走出战舰，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中，只身从旗舰上纵身跃下。
“六殿下！”
“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雄虫不能上战场！快保护殿下！”
以斯拉充耳不闻。他的视线穿过火焰和飞灰，在横飞的光刃与残肢中，精准锁定了远处那道黑红色的身影。
蒂法里也看到了他。
隔着数十米，雌虫脸上的笑僵在脸上，随即又快速恢复，向着他偏了偏头。蒂法里踢开脚边一具已经失去意识的军雌，双手插兜，从战场中央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来，空间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小����”他开口，喊了半截又改了称呼，笑意没个正形，“六殿下。”
以斯拉千疮百孔的心几乎被彻底撕碎。让他诡异的觉得那东西已经失去跃动的机能，下意识想直接伸手挖出来。
凭什么呢？
以斯拉的口中传来血腥气，嘴唇内里已经被他咬破，面上表情依旧死板的像糊了一层白纸塑的雕塑。
是你先招惹我的，不能不守信用，
谁都可以放弃我你不行，谁都可以讨厌我但是你不行，谁都可以逃避、胆怯，但你不行！
你不行你不行！
没有嘶吼声，以斯拉猛地将刀从地上拔起来，整条右臂都在那一挥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关节错位声，从上往下只靠蛮力生生砍下来。
刀锋擦过蒂法里侧身让开的肩膀，砍进他身后的土坡里，炸开一片碎石。
蒂法里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被刀气划破的作战服，又转回来，看向以斯拉。】
“蒂法里被我砍伤了左肩。”
以斯拉又躺回了那张病床上。
沈辞坐在床边，看着雄虫在白色被褥下瘦得几乎撑不起一个轮廓的身形，心里愈是发堵。方才在车上那一晕来得毫无征兆，以斯拉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沈辞偏头一看，雄虫整张脸已经白得像纸。他吓得方向盘一打靠了边，连喊了几声，以斯拉才迷迷蒙蒙睁开眼。
如今把虫弄了回来，却比方才更沉默。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斯拉神色木讷，喃喃低语，仿佛一下子离开了这间寂静无声的病房，“我想，把他带回去。”
“觉得那些他说了却不守信用的话，换我来兑现也可以。”
“他不来锁，我就把他绑回去。他说要带我去看那棵树，他不带我去，我也可以自己带他去。”
那片最后的蓝莓园，在跟蒂法里决裂后的几年里，以斯拉从未停止探查它的下落，可星域茫茫，以斯拉实在难熬得紧，就在纯白庄园里按照自己模糊的记忆一比一复刻了一个。
他找遍了所有跟蓝莓同季的白色花树，最后敲定了最有可能的一颗，栽在玻璃穹顶下，除了雌父雄父生前所居的，从边境迁来却始终荒芜长满野草的亲王府，那片花园就是以斯拉平日里最常去的地方。
虽然两处地方都是什么都没有。
“蒂法里没理我，他不在乎……”以斯拉垂了垂睫毛，听着颇为委屈的将所有实例都简略成两个字，“那些。”
沈辞坐在那把硬邦邦的陪护椅上，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脑中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