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辞老师，我不想死。”
“也从不觉得活一天就会赚一天，世界欠我太多，其中让我亏损最大的，就是生命。”
“我的命，我雄父的，雌父的生命，我这一脉族虫上下几百口的生命。”
“辞老师，我不是私生子。先皇……他不是我的雌父。”
【边疆与帝国相隔光年之外，民风淳朴。坊间传言，雌虫怀孕期间的饮食有概率影响虫崽的信息素。
而彼时亲王克利诺��奥罗曼斯旗下，为投王夫所好，特意从边境移植而来的、大片大片的蓝莓田，正硕果累累。
亲王驻守边疆数十载，同雄主伉俪情深。一个大雪漫空的凛冬寒夜，以斯拉以亲王大雄子的身份，在边境百姓的祈愿中，平安降临于世。
烈风吹过绵延万里的蓝莓果园，掀起一层一层的紫黑色的浪。以斯拉记得幼时长趴在雄父膝盖上，看雌父克利诺弯腰在田垄间，指尖拨开枝叶，取下枝头最饱满的一颗，回身递到他嘴边。
“大蓝莓。”雌虫拨了拨王夫诺刻亚的发丝，深蓝色的缎发在雌虫手中轻晃。
“小蓝莓。”指尖勾勾以斯拉刚能扎起的一绺同色系小辫。
嘴里炸开果香甜味，亲王说:“幸福的味道，就是蓝莓的味道。”
直到荒火从天边一路烧至蓝莓园，火色如此庞大，却无以烧尽天上压来的滚滚黑云。
一场烧了几天几夜。克利诺��奥罗曼斯，帝国亲王，边疆统帅，以“谋逆”罪名，被自己的胞弟带兵围剿。
虫皇大怒，亲王一脉上下三百余口，连同嫡系军队，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亲王克利诺��奥罗曼斯，不日，斩首示众。
年幼的以斯拉被侍卫长一路拖至皇宫大殿中央。
“畜牲！别碰我的崽子！”记忆里的雄虫常温润如水，说话待虫更是谦和有礼，同雌父一起在边境饱受虫民爱戴。
六岁的以斯拉身形矮小，可以完完整整地，被雄虫一整个抱进怀里。
咸涩的泪水浸湿了诺刻亚王夫的衣襟，还未来得及被抹去，懵懂无措的以斯拉又被生生从雄虫怀里拽出，草草拖走，再次关入了审评庭的地下大牢。
雄虫颓坐在地的身影逐渐缩小，连同高台上模糊却冰冷的帝皇，都在以极快的速度退出了他的视线。
彼时的他，小小的脑袋无法理解权势倾覆，雷霆雨露，恐惧将全身的血液都化作泪水滔滔不绝时，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诺刻亚终于回来了。
没虫知道他消失的这几天都遭遇了什么，只是当晚，以斯拉被以虫皇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身份接进后宫，册封六皇子。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可以称为一场悲剧，但惨案不过是绝望的开始，在无尽且漫长的痛苦，这一点点的家破灭门之痛，早可以忽略不计了。
脖颈被死死掐住，窒息让眼部充血，雄父熟悉的面容开始扭曲变形。以斯拉本能地去抓挠雄虫的手腕，可喉管还是被捏得越来越扁。
“雄父，雄父对不起你……雄父对不起你……”
诺刻亚的泪水，淌出的不会比以斯拉少。
雄父脖颈处的一圈被什么勒过的红痕，锁骨处一排好几天了都不肯消下去的牙印，以及身上陌生的雌虫信息素，都让以斯拉无比的恐惧。
身体在窒息中剧烈地颤抖起来，以斯拉不懂得那是什么，但本能让他知道，雄父身上发生了什么非常、非常不好的事。
“雄父不会丢下你的……”
“雄父很快就会去陪你的……”
王夫的手终于完完全全掐住了以斯拉的喉咙。
“不要怕，不要怕……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任何生物对死亡都是有恐惧的，但雄父的声音就在耳畔，竟真的诡异地将他安抚住了。
以斯拉抬起细瘦的胳膊，像每一个等待雄父被凌晨送回寝宫时都会做的那样，指尖擦去诺刻亚脸上永远流不干的、冰冷的泪水，
血液还在流动，眼泪就是不可能流干的。
一滴接着一滴淌过以斯拉的指尖，诺刻亚瞳孔里映着那张小脸，缓缓露出释然的笑容。
那颗宁死不肯受辱的心，在看到以斯拉被拖到大殿上的瞬间，摔的粉碎。可自己的崽子还那么小，怎么能……怎么能……
“雄父……马上就来陪……”
以斯拉四肢脱力的瞬间，一柄长刀，生生捅穿了诺刻亚的脑袋。
后脑捅入，刃尖钉死在以斯拉的头顶，雄虫的身躯一震，视线里，诺刻亚被白刃捅穿的右眼便开出大红大红的血花。
如雨一般，一滴一滴，落在以斯拉的额头，落在他的眼睛，他的鼻尖，他的嘴角，下巴。
那只完好的左眼开始涣散，雄父面上的生气不可挽回的褪去，还保留着生前狰狞却释然的模样，只是日后也不会再见得了这张脸出现别的神色了。
只会看到他发僵，发烂发臭，生满蛆虫蚊腐蝇。】
窗外的风恰到好处的停滞一瞬，病房内的空气压的沈辞喘不过气，几乎是被无形的沉压推着开口:“殿下……”
貌似到这里已经够了，沈辞已经攒到了足够的素材，小说需要时间整理、修饰、发布，沈辞也需要时间消化和平复。
他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以斯拉总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死气。
但以斯拉缓缓地眨了眨眼，怔怔凝望着天花板，让咽喉歇了几秒后，接着道:“时间过去太久了，我已经记不清那个时候是什么感觉了。”
“但辞老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在帝国，都受了什么样的欺负。”
【“他雄父，是个疯虫子……”
虫皇一步步从高台走下，手掌搭在以斯拉松散的肩头，向着一旁的虫抬了抬下巴，语气慈爱:“凯塞伊，老朋友，看看他。”
“看看我的六雄子。他是不是，非常漂亮。”
以斯拉在他手下一动不动。
凯塞伊家族的领主，奥尔��凯塞伊静坐立在王座厅中央，垂眸看去。
雄虫的眼睛很漂亮，深蓝色的发也很漂亮，精致的像个娃娃，只是眼神空洞毫无焦点。脸上苍白，不必摸就能知道一定冰冷无比，像死了好一阵时日的小鬼，看着让虫心里打怵。
“可惜不会说话。”虫皇指尖在以斯拉肩上轻轻叩了两下，“受了点惊吓，得养一阵子。”
“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好呀。”凯塞伊意义不明的沉声笑了笑，身上银铠震动，“安静，不会吵虫。”
当任虫皇温和一笑:“那你喜欢吗？”
第274章 【死生不悔（六）】
陛下想以“联姻”的方式，稳固皇权，凯塞伊家族根基深厚，“联姻”进可助力，退可制衡。凯塞伊抬手，指节蹭了蹭以斯拉的脸蛋，果然触手冰凉。
这只雄虫太小了，可也就是因为年纪小好拿捏，养在身边，大了才会乖巧听话。
家族里年纪相仿的雌虫崽子不少，可新任家主偏偏对懵懂的小虫情有独钟，陛下愿投其所好，他何有不收的道理？
“即是陛下……”
“我……”以斯拉忽的开口，像被提了脖子，哀嚎断声的鹅。
凯塞伊闻声，指尖一顿。
“我要……”久不开口，声音沙哑不说，可能都忘了怎么说话。凯塞伊抬头看了一眼虫皇，俯身，想听清。
“你要什么？”
“我要……”
虫皇面露一瞬诧异之色，他本以为这只虫崽已经被吓傻了。从地牢里捞出来时，一周多了没开口说过一个字，连喂水都不会咽，还得靠侍卫掰着下巴往里灌。可现在，这个傻掉的崽子竟然开口了。
“我要……参加虫皇竞选。”以斯拉那两扇长而密的睫羽像被什么惊动的蝶翼，缓缓抬起。
他的声音整个大殿为之一静。可随即高台上突发一阵低低笑声。几乎瞬间，他就理解了这个崽子在说什么。
他是虫皇，至高无上的皇，自然能理解竞选制度带来的一切影响看的细致入微。
竞选制度不但会影响家族兴衰覆灭，更会牵连婚眷，谁敢冒这个风险跟一个竞选者联姻？
不愧是克利诺的虫崽，在这个时候选择用竞选自保，有胆识，有魄力。
可又无比可笑，跟他的雌父雄父一样，只会做些无用功。
“以斯拉，”虫皇轻轻摇了摇头，六皇子是他自认为最喜欢的雄子，那么可爱，那么弱小，“你雄父把你吓傻了，让你说上胡话了。”
他看了一眼一旁静立着的凯塞伊:“雌父是为你好。凯塞伊会照顾你的。”
“我要……参加虫皇竞选。”以斯拉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发出的声音，在虫皇那张脸逼近自己的那一刻，心脏疼的像是被生剜了出来。
没有虫告诉他遇见灭族仇虫时应该怎么做，也不清楚剜心之痛到底是什么。直到很多年后的他站在虫皇的病床前，才恍然意识到，那是愤怒。
“你有什么资格参加竞选？”虫皇神情淡了下去，耐心告罄，可又觉得跟一个崽子说废话可笑得很，“……当是在过家家吗？”
以斯拉沉默着，他小小的身子被整个笼罩在虫皇的阴影下。
“以斯拉，本皇就是想给你这个机会你都担不起。”虫皇说，“你能明白吗？你现在这个脑子，你能听懂吗？”
以斯拉不会懂的，明明是想破脑袋，想了足足一周才堪堪想出来的解决办法，就这样被轻易否定了。
“蠢虫子。”虫皇深吸一口气。
“罢了，带他下去。”
临走前，一只修长而苍老的手轻轻落在以斯拉的头顶。
“雄虫的二次分化，必须要经雌虫引导。”
“以斯拉，谁会给你做引导虫呢？”
虫皇抬手指了指凯塞伊，意思不言而喻，这一刻，以斯拉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
回到那座凄冷的宫殿，以斯拉站在门前，整座宫殿除了他以外再无任何活物，第二天，六皇子妄想竞选皇位的言论就会传遍整个皇宫，届时，以斯拉的的前半生，除了这座孤独宫殿以为，不会再出现任何东西。
他精挑细选走地为自己走上了一条死路。
是啊，谁会赌上整个家族的命运去扶持一只怯怯伶仃的虫崽？谁为了一次亲热，一次欲望的放纵就会用生命的代价去追随一个娇弱的、不堪一击的雄虫？
一番豪言壮举并未改变什么，仅仅只是阻止了联姻，仅仅……，无法举例了，虫皇说的没错，谁会愿意做他的引导虫呢？
太阳升起又落下，以斯拉这个名字被下了诅咒，他走到哪里，哪里的虫就避他如蛇蝎，生怕被他选中。
纵使有虫对他怜悯，为他心生绮念，明明与这样的雄虫亲近是在外求之不得的机会，可以斯拉住的那座宫殿还是日渐长满野草蔓生荒苔。
他不敢睡觉，极度怕黑，一到深夜就会觉得有黑影站在自己余光看不见的角落，所以整晚开灯，只在天微微亮时能缩着眯上一会儿。
也没办法吃饭，吃进去就吐出来，染上胃病，也不知该怎么办。他又不会说话了。
于是整天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