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西泽斯又闭上眼了。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侧滑下来，他把自己藏在那片银白色的帘幕后面，不再露出一点柔软的地方，也把一切拒之门外。
空气又安静了。
菲索斯看着那双紧闭着的眼，无声把餐盒往床头柜那边又推了推，让它离西泽斯更近一点。
“雄虫不能吃那些。”菲索斯的声音依旧。
过了好一会儿，西泽斯的声音从那些银白色的缝隙里透出来，带着一点淡淡的轻笑。
“我是罪犯。”
“……西泽斯。”他叫了一声。
西泽斯没应。
菲索斯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尖悬在半空，想拨开那些遮住他脸的发丝。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又落回膝盖上。
“你是雄虫。”他说，声音尽可能的放轻，应当是想哄，可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别怕。”
第209章 【禁养指南（十七）】
西泽斯靠在床头一动不动，菲索斯的轻声安抚竟如风过耳般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菲索斯没有再说话了，收回目光，靠在椅背里，两条长腿随意伸着。
两虫就这样，一个靠在床头，闭着眼，把自己藏在一片银白色的沉寂。一个坐在床尾，垂着眼，想着那只把自己藏起来的虫。
菲索斯说不清自己在这里是在等还是在守，但窗外的光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浅金，逐渐成为一种暧昧的、模糊于黄昏还是傍晚的颜色。
他得走了。便没有再看西泽斯，沉默着弯腰把床头柜上那盒还没动过的餐盒重新盖上，纸袋细心折好，系紧。
“冷了就别吃了，饿了找医护说，我再去给你买。”
“明天再来看你。听医护的话，好好休息。”
交代完最后一句，菲索斯走了，西泽斯在那一声关门声后把脑袋垂得更低。
什么样的虫，会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只配吃那些东西？不吵不闹，却也整日窝着，连眼睛都不肯睁开。
菲索斯走在走廊上，垂着眼，怎么想也想不通。西泽斯的档案被他翻遍了，除了推测出西泽斯可能是个饱受虐待的小可怜外，什么可用信息也没有。
菲索斯转过那个熟悉拐角，走到了放风区。
这片空地白日里关着数百囚犯，此刻已是傍晚，大部分囚犯已经回监区，只剩零星几个还蹲在墙根底下。
这本该是无比寻常的一天，毕竟监狱里的日子系统而规范，连狱警的常备工作也不例外。
可下一秒，异象突生。
“呜����呜����呜����”
贯耳的警报声响彻整片监狱。菲索斯的步子猛地一顿。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全身。手从身侧抬起，警戒性握住腰间配枪的枪柄。
头顶的红灯开始闪烁。围栏边那几个囚犯见状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随之躁动起来，仰头望天的身影在红光里显得鬼魅。
“砰。”
远处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菲索斯的眉头猛地拧紧。
呼喊声与咒骂声，铁器碰撞与脚步踩在地面上的杂乱脚步声混杂着几乎瞬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监狱暴动了。
菲索斯握着配枪的手更紧一分，“啧”了一声，只觉麻烦。
暴动这个词在监狱里不新鲜。雌虫好斗，关在笼子里的雌虫更好斗。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
可这一次。
他察觉，那些囚犯的路线貌似不对。
暴动的囚犯应该往大门冲，再不济也该向着围墙跑。可这些虫……，貌似是往他这个方向来的。
不止，应该就是“冲着他”来的。
菲索斯侧身，避开第一个扑上来的囚犯。那虫拳风几乎贴着他耳边擦过去，砸在他身后的铁网上。
“砰����”
铁网猛地一震，网眼上留下一个凹痕。
菲索斯的眸子沉了沉。
他抬手，枪口抵住第二只扑过来的囚犯的肩窝，没有犹豫，扣动扳机。
“砰。”
那囚犯的肩膀炸开一朵血花，整只虫往后一仰，撞翻了身后两只正往前冲的虫。
菲索斯借这个空隙抬眼扫了一圈。
监狱暴动，囚犯袭警不稀奇。可那个力道……
又一只扑上来了。这次他没留手，枪托砸在那虫的太阳穴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从手底传回，那虫软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他退后半步，背靠着墙，心中警铃大作。
那些囚犯的力道不对，太强了，速度也不像是被压制了精神力的普通囚犯。
他们的抑制环……
菲索斯目光扫过。那些囚犯手腕上的抑制环指示灯全暗。失效了。
抑制环一卸，雌虫被压制了不知多久的精神力就会一朝释放，这么大片的范围不像是故障，是被虫为关闭。
菲索斯飞速判断着。
这根本不是暴乱。
有虫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特意选了这个时间点，傍晚交班，监狱里警力最少的时候。挑了一批等级较高身手不错的囚犯，蓄意组织一场谋杀。
又是一道破空声。
精神力凝成的风刃从虫群后方骤然激射而来。菲索斯侧身，风刃便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嗤”地一声，碎石飞溅，在他身后的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痕。
菲索斯的目光越过那些疯狂扑来的囚犯，往更远的地方看去。
放风区边缘，那排灰色的铁网围栏旁边，站着一道身影。矮胖，秃顶，油光锃亮的脑壳在红光里反着的光更加晃眼了。
奥德里副狱长。
他双手背后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这边，嘴角勾起的笑容温和得诡异。
菲索斯还有什么不明白。
从他被调来这座监狱的那天起，那些被他“得罪”虫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奥德里的那些敲打，警告，只怕不是什么提醒，而是最后通牒了。
也是，毕竟他不听劝不配合，偏偏还手握那么多不该为虫所知的辛密，远调放逐只怕远不够让上头安心。
菲索斯收回视线，不知道该抱以什么样的心情。
周围那些囚犯还在往前冲，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怎么都打不完。
菲索斯深吸一口气，把枪插回腰间。
精神海在意识深处翻涌，精神力从身体里溢出来，在他身周凝成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色光晕。
杀出去算了。
用精神力开道，直接从这群囚犯中间碾过去。冲到奥德里面前，把那只秃顶的肥虫从围栏后面拎出来，问问他……
“砰。”
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来的突然。
菲索斯动作顿了一下。
眼见着面前那只正要扑过来的囚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过，整只虫往旁边飞出去，砸在地上，滑出去好几米。
一只体型壮硕的雌虫站在他面前。
灰白色的囚服，手腕上抑制环的指示灯还亮着。他的后背对着菲索斯，面朝那些还在往前冲的囚犯，几乎挡住了菲索斯大半视野。
“操。”
一个字，从那虫喉咙里骂出。
然后他抬手，利落地一拳砸在最近那只囚犯的脸上，又毫不犹豫地抬脚，踹在另一只囚犯的胸口，把那虫踹飞出去。
菲索斯愣了一下。
可更让他匪夷所思的还在后面。
那只棕发雌虫像是触动了什么，囚犯群里突然炸开了锅。一群在虫群里至少占了在场囚犯的三分之一的虫突然调转方向，反水袭向那些冲向菲索斯的囚犯。
拳拳到肉，脚脚碎骨，实实在在扭打在一起，鲜血很快溅了一地。
却死死在菲索斯前挡住了几乎所有的囚犯。有虫倒地，就有虫补上。
菲索斯站在原地，握着枪，一时之间竟不有几分不知所措。
他周围三米之内，突然空出了一片安全区。
那些还在往前冲的囚犯被那群虫拦着根本靠近不了他。有的甚至是被硬生生从地上拖走的，拽着腿，扯着胳膊，往后扔。
菲索斯往左边迈了一步。
那群虫跟着往左边移。
他往右边迈了一步。
那群虫又跟着往右边移，始终把他护在正中间。
菲索斯:“……”
他握着枪柄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垂下手，站在那片被硬生生隔出来的安全区里，看着眼前的荒唐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