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他偏过头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远远的，靠墙的那张桌子边，坐着几只他叫不出名字的雌虫，制服上的年级标识模糊不清。
其中一只正低着头，用叉子拨弄盘子里的食物，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克莱特把目光收回来，落回沈辞脸上。
沈辞还坐在那儿。
餐盘里还半满着，汤也没喝几口，叉子却不动了。整只虫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冷得手脚发麻，他垂着眼，盯着眼前的餐盘，再没了方才裹着硬气的闲散。
克莱特的喉咙发紧，赶忙道:
“阁、阁下，别听那些虫瞎说……尤斯利不会有事的，他那么强，整个预备校谁能打得过他。”
可一个能说会道的虫结巴起来就已经是心虚了。他自己也知道，军部那些地方，不是预备校能比的。
真刀真枪，血肉横飞，每一次任务都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被挑走的虫，确实不是每个都能回来。
他见过。在预备校的荣誉墙上，那些照片，那些名字，那些“……同学，于帝国历XX年XX月执行任务中英勇牺牲”的铭文。
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
他从来没想过，尤斯利的名字也会有被刻上去的可能。
“阁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涩了一点。
“嗤啦����！”
椅腿刮过地面，沈辞忽的站起身，手撑着桌面，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道:
“我不吃了……”
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似在赶着什么。话语落地，克莱特还没辨清里面的情绪，沈辞就已经迈开了腿，低着头向着食堂门口走去。
第187章 难捱
等待煎熬难捱，实际却是一种温柔的恩赐，这种感觉在被剥夺了等待的资格后感受尤为明显。
下了晚自习，沈辞是第一个走的。坐不住，别的虫还往书包里收拾东西，沈辞光脑一揣，推门就走了。
出校门，按尤斯利嘱咐的那样打车回家，竞技馆的灯光依然亮的透彻，把片夜染如白昼，沈辞却看也没看得上了车。直到推开公寓门时，他的脸都沉得仿佛能滴下水。
他没像往常那样打开玄关的暖黄灯，凭着习惯摸过去，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划开光脑。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三个小时前发的，虽然发出去就后悔了，内容是����
【沈辞】：我讨厌上学
未读。
屋子里还是那么静，静得甚至于有些残忍，沈辞手指悬在屏幕上，抬起又放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恨不得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今天的每一分每一秒，甚至于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都一分不漏跟尤斯利讲一遍，可那些字打在输入栏里却怎么都发不出去。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光脑震了一下。
沈辞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垂下眼，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尤斯利】：怎么了？
沈辞的眼眶几乎是在瞬间泛酸，这三个字对他而言有着难以想象的重量。
【沈辞】：没怎么。
【沈辞】：就是讨厌上学。
停了一秒，又补一条：
【沈辞】：特别讨厌。
光脑又震了一下。不是文字，是通讯请求。
沈辞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请求通话”的提示，愣了一秒。尤斯利走之前说过，第九军在边境，通讯管制，不能随便打。
可真打过来，他怎么可能不接。
手指划过屏幕，他把光脑贴到耳边。
“……喂。”
那边先是一阵����，然后才是那道他听了一整天、想了一整天的声音：“小辞。”
沈辞的鼻子也开始不受控制的酸涩，像吃了个青苹果，涩得他连带着嗓子都发麻。
沈辞，你也太没出息了。
“不是说了不能打通讯吗？”
他握着光脑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声音尽可能保持平稳，不让那边察觉异样。
尤斯利那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阵，才轻着嗓音道：“只是不能打视频。”
“文字和语音可以。”
“哦……”
他的声音更闷了。
沉默在两虫之间蔓延，像一层薄雾隔在中间，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沈辞想些什么，毕竟尤斯利每日能发消息的时间只有不到一个小时。
过了几秒。
尤斯利主动开口：“小辞。”
“……嗯。”
“今天有虫欺负你了？”
沈辞愣了一下，下意识否认。
“……没有。”
“那为什么讨厌上学？”
沈辞抿着唇，想说因为学校没有你，因为食堂里没有你坐在对面，因为走廊里没有你牵着我走，因为训练场上没有你晃动的那根小辫。
因为到处都是你，又到处都是没有你。
“……就是讨厌。”
“那就不上了。”尤斯利轻着嗓音哄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开口。
沈辞愣了一下。
“明天我给你请假。多请几天。在家待着，想干什么干什么。”
沈辞的眼泪不可能再忍住了，尤斯利的偏袒总比任何冷语都更容易击溃他所有强撑的伪装。
他肩膀发抖，鼻翼翕动，嘴唇抿了又抿，最后还是溢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哥……”
他道。
“你不要有事……”
“你答应我……你不要有事……”
尤斯利再次安静了，光脑那边传来很重的风声，他哥应该是在户外。沈辞不知道尤斯利在第九军都干些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才会收割S级雌虫的生命，他还没问出口。
尤斯利道:“不会有事的小辞。”
顿了顿。
“哥哥还要回去做你雌君呢。”
沈辞的哽咽同呼吸一同停了。
狂风从边境线上刮过来，裹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尤斯利靠在营地边缘的铁网围栏上，一只手握着光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没抽。只是夹在手里，拇指一下一下摩挲滤嘴。
光脑那边的呼吸声又轻又乱，尤斯利想起沈辞每次哭的样子。
眼眶先红，鼻尖也红，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眼泪不往下掉，就那么蓄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颤得他心口的那块地方，总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
“……小辞。”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夹着烟的手。指节上还带着刚蹭破的皮，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忽的开口:
“让哥哥看看你。”
“看什么……”沈辞的哽咽好似低了一些。
“看你，”尤斯利浅笑一声，把光脑换到另一只手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昏黄色的天，“拍张照给哥哥，好不好？”
尤斯利说完，对面一阵细碎的响动。听得出是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犹豫着不知道该按哪个。
尤斯利靠在围栏上，听夜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叮。”
沈辞发了张照片过来。
尤斯利点开，屏幕上放大一张脸。
����怼在镜头前，角度新奇，自下往上仰拍，显得眼睛澄澈，眼尾睫毛微微低垂。
背景昏暗，应该是没开灯。整张脸绷着，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可那双水潋潋的，亮盈盈的眼睛，和同样染粉发亮的鼻尖，被光脑屏幕光照得无所遁形。
尤斯利盯着那张照片，唇畔在夜风里往上牵了牵。
他抬起手，轻轻蹭过沈辞的眼尾。什么都蹭不到，可他开口。
“小辞。”
声音被风揉碎了，又拼起来。
“……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