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好高。”
不知道是谁，在教室最后一排，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在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的教室里，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只虫耳朵里。
然后����
“是雄虫吗？怎么这么高？”
“后颈没有虫纹，肯定是雄虫。”
“什么等级能长这样……”
“不知道，但肯定不低……”
那些窃窃私语压得极低，可沈辞还是听见了。他没动，依旧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教官咳了一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新同学，”教官开口，声音还是那种硬邦邦的调子，“维恩，沈辞。”
说完，下巴往最后一排空着的座位抬了抬。
“坐那儿。”
沈辞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他经过维恩身边的时候，那只A级雄虫还站在原地，浅栗色的头发微微晃了一下，那双绿色的眼睛瞪着他，里面写满了“凭什么”。
沈辞照旧没理他。就那么走过去了。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着，肩开着。他今天没刻意端着，就是平时怎么走现在就怎么走。可那姿态落在别虫眼里，就变成了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小被捧到大的贵气。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辞坐下去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制服照得泛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垂着眼，把光脑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点开光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壁纸是尤斯利那张冷脸。
第138章 你好可怜啊
雄虫的课程比沈辞想象的无聊得多。
第一节就是虫族历史课。
沈辞坐在窗边，阳光逐渐从玻璃窗外斜进来，在他桌面上切出一道金灿灿的光痕。
他垂着眼，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讲。实际上，目光落在那道光痕上，已经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上过课。讲台上那只老雌虫声音平板，一字一顿却毫无起伏。
沈辞坐在最左，同一排里，维恩偏要坐在最右侧靠墙，能跟沈辞隔八丈远。此刻正襟危坐，肩背笔直，全一副“我是好学生”的架势。
他也不知道那只A级雄虫为什么看他不顺眼。考试的时候“哼”他，办公室里“哼”他，进教室的时候连眼神也跟刀子似的往他身上剜，像发了神经病。
沈辞目光收回来。
随手点开那个备注着【哥】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翻出那个用顺手的表情包����【小虫疯狂蹦��.gif】
发出去的下一秒，光脑震动。沈辞低头看去。
【哥】：好好听课。
【哥】：上课的时候别玩光脑。
沈辞：“……”
他嘴角那点刚翘起来的弧度僵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光脑屏幕按灭，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动作明显不大服气。
沈辞把下巴搁在掌心，偏头看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训练场上。离得太远，看不清训练场上的几支方队里有没有他哥。
不睡觉也不听课，沈辞就这样走神走了不知多久，下一秒，前排的椅子忽然动了一下。
沈辞本没在意。
但前排的那只虫忽然从椅背上方凑出半个脑袋来，凑到他的桌子边。
浅金色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皮肤是那种奶白色的，衬得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格外透亮。他坐姿歪着，整只虫扭过来，手扒在椅背边缘，弓着身子下巴搁在手背上，就那么看着沈辞。
沈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浅棕色眼睛，那里面好奇和试探丝毫不掩。
沈辞等了两秒。
那只雄虫没说话，但也没扭回去。
“……有事？”
沈辞终于开口，声色不大，简单直接。
那只雄虫的睫毛颤了一下，忽的笑了。嘴角实实在在的往上弯着，带一点不好意思的羞怯。
“你好漂亮啊。”
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真诚。
沈辞愣了一下。
漂亮？
这个词他前世听得太多，能让耳朵起茧。可在这只雄虫嘴里说出来，跟以前那些人的感觉太不一样。太纯粹，听不出目的，像是单纯觉得他好看所以就说出来了。
像小孩看见一朵花，就会说“这花真好看”一样。
沈辞看着他那双透亮有神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谢谢。”
还是那副淡得出奇的语调，只是语气多少比刚才软了几分。
“你是什么等级啊？”那雄虫见沈辞软了态度，又问，这次声音更轻，“A级？还是����”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又凑近了一点，声音悄悄压得更低。
“S级？”
沈辞看了他一眼，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死我也不会告诉你。
沈辞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桌面上，眼睫垂下掩去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不是。”
前桌眨眨眼：“不是什么？”
沈辞没再回答。他抬起眼，对上那双浅棕色的眸子。搬出了尤斯利平日里应对不感兴趣话题时的拿手招数:装聋作哑。
前桌被他这么一看，愣了一下。
但也并不在意，继续笑着跟沈辞搭话。
“我叫艾文尔，”他说，笑容又扬起来，跟刚才一模一样，“你呢？”
“……沈辞。”
沈辞报出自己名字的瞬间，艾文尔点点头，低声把那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沈辞……”他重复，忽然眉头微微拧起来一点，“这个名字……好耳熟啊。”
沈辞登时心下一沉。
艾文尔盯着他，几秒后忽然“啊”了一声，眼睛微微瞪大:“我想起来了！”
“主教官刚才叫你的时候，我就觉得耳熟，沈辞，不就是那个吗？”
他语气莫名兴奋。
“一个骚扰默里斯上将的星际骚扰犯！跟你同名同姓！你知道吗？”
沈辞听完，深吸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里。
面上纹丝不动，心中腹诽：知道，不仅知道，而且就在你面前。
原主的名字竟然比他想的还响亮……
“你居然叫这个名字，”艾文尔继续说着，眉头拧起，真切同情道，“你好可怜啊。”
沈辞：“……”
沈辞发誓，从此以后这所学校将无虫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一定要把自己的身世带入棺材，憋到死。
沈辞把目光从艾文尔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训练场。
“……嗯。”便再无开口打算。
艾文尔以为他在难过，当即共情，贴心安慰道：
“没关系的，名字是雌父雄父取的，跟你又没关系。而且，你长这么好看，肯定不是那种虫啦。”
沈辞听着这话，心情复杂。
他偏过头，看着艾文尔那张写满真诚的脸，看了两秒，还是选择开口回应这份善意。
“……谢谢。”
“不客气！”艾文尔的眼神亮着，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下去，“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虽然我也刚来没几天，但我比你先来嘛！”
他说着，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是在等沈辞跟他击掌。
沈辞低头看着那只手。
兴许是基因和还未二次分化的原因，预备校里的一年级雄虫，看着像地球上的初中生。摆在他眼前的那只手白白的，小小的，指尖圆润，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沈辞不是一个多擅长在社交关系里表达情绪的人，尤其是在同龄人面前。他总淡淡的，一般情况下，只有家人才有机会看到真正的、鲜活的沈辞。
但鬼使神差的，可能是对面那只虫笑的实在太真诚、热切。
他轻轻抬手，对着那只小手印着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
伴着艾文尔低低的笑声，轻轻漾开在正讲着课的教室里，细碎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