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但实际上，那一刻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疼痛，没有扭曲，没有那种电影里演的天旋地转。
他只是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张碎纸片，看着上面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然后那些记忆就像雨后，常年累月淤积的地下水，蓄极而溢，悄无声息地从地底渗出来。
对于外界而言，这就是寻常的、简单的、与前一刻或后一刻都没有任何区别的一小段时间。窗外的雨还在下，散了一地的论文还铺在那儿，风吹过窗帘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响动。跟昨天、跟明天、跟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都没什么两样。
可洛维斯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有什么在他脑子里醒了，伸了个懒腰，轻轻地推开了那扇关了很久的门。
彻底不一样了。
他就那么蹲在地上，捧着那张纸片，哭了很久。
第131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二）】
周三傍晚又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渣子，落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
洛维斯把屋里的恒温器关掉，端着两杯热饮从厨房走出来。
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步子轻轻晃。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换掉了，穿的是埃安希上周给他买的，浅灰色的家居服，料子很软，领口开得不大不小。
他整只虫跟半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
那些消失了七年的东西，终于随着记忆的归位与精神海的恢复，悄然而至。
走路的时候可以背脊挺直，不必为了躲避虫群而垂首拱背，嘴角微微弯起，那点天生不自知的温和，同灰蓝色的眼里拢着的光一起，将他映成仿佛深潭里的月亮，清辉自现。
他走到客厅，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进沙发里。
光脑上是埃安希今天的作业。精神力构析最终章的长论文。
洛维斯低头翻阅，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埃安希的论文写得很好。他总是写得很好。从入学那天起，论点清晰，论据扎实，行文干净利落，偶尔还会冒出几句让洛维斯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漂亮话。
跟七年前那个连名字都要写一个下午才能勉强写成的小崽子完全不一样了。
洛维斯嘴角弯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篇论文的结尾处。致谢那栏，埃安希只写了一行字����
“感谢我的老师。他教会了我所有东西。”
洛维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抬手把光脑屏幕按灭了。
窗外雨声沙沙，屋里的灯光暖黄。
他靠在沙发里，端着那杯热饮，指尖摩挲着杯壁上那层细细的水雾。精神海恢复之后，他不再瑟缩惶恐，也不再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他只是沉静。
像一池水，终于落定，澄澄地映着天光。
跟七年前一般。那时的他站在讲台上，不疾不徐，一句话就能让满屋子聒噪的研究生安静下来。那些学生怕他，又敬他，背地里可能还给他起过外号，表面又只敢叫他“教授”。
洛维斯想起那些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从嘴角漫到眼底，灰蓝色的眸子里漾着一点暖光。他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擦过耳廓，碰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枚耳钉。
埃安希上周给他买的。银色的，很小的一个，嵌在耳垂上，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他当时说“不用”，埃安希没理他，低着头，专注地把那枚耳钉往他耳朵上戴。指尖凉凉的，呼吸却热热的，落在他耳侧，烫得他半边脸都红。
“老师好看。”
那崽子说，声音轻轻的，紫罗兰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洛维斯现在想起那个画面，耳尖又开始发热。他把手放下来，端起杯子又喝一口。热饮是埃安希调的，说是新学的配方，非要让他尝尝。甜了一点，但也好喝的。
门口传来声响。
指纹锁解锁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像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才拧动。
门开了。
温柔的凉意随风卷进来。埃安希站在门口，深棕色的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点，外套肩膀那块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一看就是没打伞。
他站在那儿，目光越过玄关，直直地落在沙发上。
落在洛维斯身上。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看见他的瞬间，“啪”地一下亮了。亮得整个玄关都暖了一度，连窗外那场细雨都像是停了。
“老师。”
他叫了一声，声音温温，还有一点压都压不住的雀跃。
洛维斯看他这副模样，放下杯子，唇角的笑意往上弯了一弯。
“回来了？”
洛维斯问，声音里带着点温软的尾音。跟他七年前站在荒星那间破屋门口，对那个满身是泥的小崽子说“回来了？”的语调，一模一样。
埃安希没说话，只是弯腰换鞋比平时慢了一点。他把手里的那个袋子放在鞋柜上，外套脱下来往门边一挂，然后往里走。
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他停了。
洛维斯正靠在沙发里，微微仰着脸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漾着光，那点笑意还没散，整只虫散发着一种他七年前最熟悉的东西。
温和，儒雅。从容与斯文，安稳又知性。
跟半年前那个站在讲台上、连板书都写不稳的洛维斯截然不同。
他们的一切都曾碎在这七年里。
此刻一片一片的全拼回来，比起说圆回到了圆，更不如说是碎掉的那片蔚蓝，终于等来了属于它的潮汐。
埃安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挨着洛维斯一屁股坐下去。
沙发垫往下陷了陷，把两虫往中间拢了拢。
腿贴着腿，肩膀挨着肩膀，洛维斯没躲，也没动。
“淋雨了？”
他问，偏过头看了一眼埃安希还湿着的头发。
“嗯。”
“怎么不打伞？”
“忘了。”
洛维斯笑了一下。他抬手，指尖落把埃安希额前那几缕湿了的碎发拨开。
“多大了，还忘。”
他的声音温温软软的，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所幸外面只是下了一点小雨，洛维斯的精神力顺着指尖递过去一点，埃安希身上的那层水汽就蒸发了个干净。
埃安希一看上洛维斯就分不出心神说话。他只沉默着能看着那只手从他额前移开，落在茶几上，把光脑拿起来，点开那篇论文的界面。
“论文我看了，”洛维斯说，“第三章 那个论证有点问题。你把因果关系写反了。”
埃安希没动。
“还有结论那部分，太潦草。你明明可以写得更深，为什么收住了？”
埃安希还是没动。
洛维斯没等到回应，偏过头看他。
再次对上那双一眨不眨地紫罗兰色眼睛。
“……看什么？”
洛维斯问，声音温软，眉头动了动。
埃安希抬手，指尖落在洛维斯耳垂上，碰了碰那枚耳钉。
“老师戴了。”他开口。
凉的。跟他上周给洛维斯戴上去的时候一样凉。
洛维斯愣了一下，微微勾唇。
“你买的，当然要戴。”
他说得随意，并没多细想，说完就已又低下头，手指划一下，再次翻回到论文的第三章 。
“你看这里����”
话没说完，光脑就被拿走了。
埃安希把光脑从洛维斯手里抽出来，往茶几上一放。“啪”的一声。
洛维斯愣了一下，抬起头。
埃安希已经凑过来了。那张脸在视野里放大，放大，放大到快要装不下。紫罗兰色的眼睛垂着，长睫轻颤。
“老师。”
那声音闷闷。
“今天雄保会的会长问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老师的精神海恢复之后，有没有想过回研究院。”
洛维斯眨了眨眼。
“我说没有。”
埃安希说，面上表情未变，可语气往下沉了沉。
“他说，以老师现在的等级和能力，整个帝国没有哪所研究院会拒绝。他说这是好事，说老师应该回去，说……”
他身形又往下压了一点。近到鼻尖几乎要蹭上洛维斯的鼻尖。
“说老师不该浪费在我身上。”
洛维斯的呼吸停了，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埃安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