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栖亿
他甫一踏入，便觉身后似缀上了什么东西，正悄然尾随。
他脚步一顿，猛然回身，身后却空无一人。
顺势抬眼望去，一轮明月高悬夜幕，月光澄净，照得村中一片亮堂。
叶惊秋耳尖微动，捕捉到一阵细微响动，像布鞋擦过地面，石子滚动撞击的声响。
他暗自猜想，或许是纸人小孩，又或是大纸人。
他佯装未觉，继续悠然赏月。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贴至背后。
叶惊秋猛地转身，猝然凑到来者脸前，同时尖声一叫。
这一叫反将对方吓得尖叫出声，原地跳了起来。
叶惊秋趁机抓住对方肩膀，问道：“你是谁？”
那纸人正是昨晚纸人夫妻中的姑娘，脸色苍白得吓人，两颊各有一团红圈，嘴唇涂得朱红。
被这么一吓，苍白的脸色浮上一抹淡粉，反倒添了几分活人气。
她惊魂未定，下意识抬手轻拍胸口，随即拧眉嗔怪：“你突然吓我做什么？”
叶惊秋反问：“那你吓我做什么？”
“我吓你不是天经地义？我是纸人。”纸人姑娘这般说着，才似忽然想起正事，赶忙又问，“你有没有见过我丈夫？”
“昨晚那个纸人？”叶惊秋道，“那我可没瞧见，你们昨晚干什么去了？”
纸人姑娘像是尚未缓过神，浑然不觉自己有问必答，仍礼貌解释道：“我们在找人。”
“找什么人？”
“找一群人。”纸人姑娘道，“很多很多人，但是他们全都不见了。”
叶惊秋趁机再问：“他们白天才出现，那你们白天在什么地方？”
“在……”纸人姑娘张口欲答，话到嘴边才猛然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
她蹙眉沉思，目光由迷茫渐转清明。
陡然间，她回过神来，眸中杀意迸现，抬手便朝叶惊秋咽喉掐去。
叶惊秋反应灵敏，并起食中二指，格开她这一击，同时侧身右引，借力将她的手臂反推至她自己颈前。
纸人姑娘显是有功夫在身，低头旋身，带动身体转过一周，轻巧化解了叶惊秋的钳制。
两人目光相撞，当即交起手来。
叶惊秋的兵刃是一柄折扇，纸人姑娘却浑身暗器，各式银针寒光闪烁，时而从口中吐出，时而自袖底偷袭一针。
夜间银针可隐去轨迹，极易偷袭。
可惜今夜月光皎洁明亮，银针折出寒光，无所遁形。
叶惊秋展扇挡掉银针，收扇的同时踏步上前，曲肘上扫，正中对方下巴，跟着拧身一脚，踹中肚子，将人狠狠嵌进墙里。
墙灰簌簌而落，扑了她满头满脸，又滚落一地。
叶惊秋把扇子放回衣内，走到她面前，略作打量，随即探手渡入内力。
果然如他所料，她体内经脉堵塞，内力根本灌不进去，根本无法操控。
经脉堵塞，内力紊乱，也致她疯癫至此，浑然忘了自己是谁，只当自己真是个纸人。
纸人姑娘呛咳出血，趴在地上一阵咳嗽。
叶惊秋跟着蹲在一旁问道：“你和这村长是什么关系？”
纸人姑娘身形一顿，眸中怒火猛地烧起：“杀！杀了他！”
“因为他操控人的心智，把人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纸人姑娘抬起头，方才撞进墙里，头发早已散乱，此刻垂散在身前，倒有几分活人模样了。
她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他该死！他该死！我要阻止他！”
纸人姑娘说着就要从地上爬起来，叶惊秋忙按住她。
看情形，纸人姑娘倒不像在演戏。
她确实已没什么理智，只知每夜游荡在街上，搜寻村长一行人的踪迹。
叶惊秋又道：“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带你去找村长。”
“真的？”纸人姑娘抬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没骗我？要是骗我的话，会下拔舌地狱！”
“随便，拔毛地狱都行。”叶惊秋说。
纸人姑娘也没在意他说什么，急急开口：“村长那个混蛋，想当土皇帝，要所有人都听他的。我不肯，他便想害我。”
说着，她忽然嘿嘿一笑：“我可厉害了，我让自己浑身经脉逆行，他就拿我没辙。”
“他有给你喝茶水吗？”叶惊秋好奇。
“我没喝！那本来是惩罚水，我又没犯、犯错，我才不喝惩罚水！”纸人姑娘情绪激动，说到一半连咳带喘，磕磕绊绊地把话说完整了。
叶惊秋恍然：“你没有喝，所以你没有受到他们的控制……那经脉封堵是你自己做的？”
纸人姑娘还在咳嗽，没有回答，但叶惊秋差不多明白了。
不过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离开这个村子？”
纸人姑娘缓缓抬起头，目光虚无地看着空气，喃喃道：“不能……不能离开这里。他们要欺负他的。”
“他是谁？”
纸人姑娘没有回答，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也不拍身上的泥土，蓬头垢面地撞开叶惊秋，朝一个方向跑去。
叶惊秋自然跟上。
夜里起了点风，不大，却隐约听见杨树叶片相击，发出鬼拍手般的声响。
每跑过一个巷子，那声音便大一分。
叶惊秋脑海中浮现白天记下的村落地图，觉着大约跑到了村子背面，这时，纸人姑娘停了下来，周遭也骤然安静下来，弥漫着不妙的气息。
抬头望去，不远处站着另一个纸人。
正是昨晚那纸人丈夫，站在街头，目光定定看来，不看纸人姑娘，只盯着叶惊秋。
仿佛纸人姑娘的举动，全在他意料之中，不值一提。
叶惊秋挑起眉。
他猜对了。
两人都这般奇装异服，但这男子分明知道自己是纸人，昨晚的行事反应，与常人无异。
叶惊秋走上前，与纸人姑娘并肩，问她：“你有没有发现他在骗你？他根本不是纸人。”
纸人姑娘点点头：“我早就发现了，他的皮肤一点都不白。纸人的皮肤很白的。”
纸人：“……”
叶惊秋又问道：“那你知道他现在拦着我们是想做什么吗？”
纸人姑娘摇摇头。
叶惊秋道：“我猜他是不是不想隐藏身份了？他为什么要骗你？是不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线索？”
纸人姑娘看对方的目光瞬间就变了：“难道你也是村长的走狗？”
纸人：“……” 纸人道：“你忘了我是谁了？我恨不得生啖其肉！”
姑娘一听，又觉得有道理，扭头看向叶惊秋：“那你呢？”
叶惊秋立刻道：“我纯路人，只是经过这里。”接着又挑拨一句：“你们一伙的，那他站那么远做什么？方才为什么不在你身边？”
姑娘显然是个墙头草，目光又转向对面。
纸人都没脾气了，他冲姑娘招招手：“你过来。”
叶惊秋反骨瞬间犯了：“为什么不是他过来，为什么要你过去？”
姑娘：“……”
纸人：“……”
行，纸人朝他们走过来。
叶惊秋暗暗催动内力，随时防备对方偷袭。
然而没等到对面偷袭，先等到姑娘犯病。
纸人姑娘忽然神色一滞，仿佛方才短暂的清明被一把抹去，她的理智删得干干净净，一起式便朝纸人攻去。
叶惊秋忙退后几步作旁观，省得殃及池鱼。
这种事显然发生过多次，纸人毫不意外，熟练地格挡反击，甚至还能分神问叶惊秋：“昨晚挑拨离间的人就是你吧！”
叶惊秋唔了一声，想起昨晚没戴罩帽，便点头认下：“你的女儿还好吗？”
纸人嘴角下撇：“那不是我的女儿。”
“昨晚不是送了你两个，你还嫌不够？说吧，哪个是你女儿？”叶惊秋好奇。
纸人答道：“哪个都不是。”
“这也没其他纸人了，难道她俩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叶惊秋左右扫了一圈，没见到那两道小小的身影。
纸人被姑娘一拳打中，摔在叶惊秋跟前。
他爬起身，吐掉嘴里的沙土，无语道：“有外人闯进来了，她俩正缠着那人呢。”
叶惊秋立刻想到季时梧：“两个小孩能对付一个大人？人手不够就再去招啊。”
纸人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更无奈了。
他拔掉胳膊上被姑娘偷袭扎中的银针，解释道：“她俩正缠着那人要果子吃呢。”
话音方落，一道熟悉的男声便响了起来：“也巧，你也在这。”
“也巧哥。”叶惊秋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会过来。”
既然答应了季时梧，他就没有食言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