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泽穆而栖
年轻一代的孩子之中，已经嫌少有人听说过��的故事。
意识重新回笼之际，岑怿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缠绕着他的“茧”散去了，客厅里，小团子们蠕动着占领了每一个角落，岑怿不愿踩到他们，赶忙将它们一只只捡起来，擦干净身上的灰尘，装回桶里。
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池砚撕扯的乱七八糟，两条白皙的长腿暴露无遗，凸-起的膝弯挽起红晕，纵横亘生的疤痕因为过度摩-擦而微微有些充血。
“主人，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砚收拾着被水液浸-透的地毯，眼睛忍不住偷偷看向岑怿。
岑怿鼻梁上架着眼镜，微长的黑发遮挡住了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池砚的话让他埋头收拾的手顿了顿，片刻后然后才若无其事般继续机械性的动作。
“只是瞎了而已，人类血条薄，稍微出点意外建模就毁了。”他不经意的别过了头，不想让池砚看见，“把我的眼球还我，没有那个我看不清楚。”
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被触-手捧着，眼巴巴递到了岑怿面前，吸盘侧面的眼睛眨了眨，想偷看却又不敢。
岑怿低下头，机械义眼很快被重新送回眼眶里，他扶着桌子，有些难受的抽了几口气，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适应。
“说起来，我发现你最近有点喜欢左右脑互搏啊…”
沉甸甸的，装满小小章鱼的桶被拎起来，放回了卧室，岑怿唇角牵起浅浅的弧度，轻轻戳了戳池砚的脑门。
“一会儿叫我名字，一会儿又叫我主人，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胡乱着叫，很容易让别人把你当成我的…”
他话音顿住，用口型说出了两个字。池砚蜜色的肌肤瞬间红得像是煮熟了的虾子，可是岑怿却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模样，显然是不准备和他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窗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早上刚起来的时候，雨水刚刚在街道上铺了薄薄一层，而待到中午时分，岑怿来到一楼时，外面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即便有着沙袋的阻碍，杂货店的地板上依旧渗了些水。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从窗边远远看过去，整条街上竟没有一家店铺开门营业。隔壁的花店门窗紧闭，平时摆放在店外晒太阳的几盆花草全部被搬进了室内，窗台上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泥渍。
一-夜之间，原本温馨的小镇仿佛变成了一座寂静无人鬼城，若非远处的居民家里仍旧亮着灯，岑怿几乎要开始怀疑，这里已然只剩下他和岑怿两个人。
“咔哒����”
再次拧开门把，回到家中时，岑怿手中多了几个番茄罐头，还有一盒黑豆，几个玉米。
池砚坐在沙发上，正试图拧开收音机的开关，然而无论他调试到那个频道，都只能听见沙沙的忙音。
“天气这么糟，信号应该早就没有了吧。”
番茄罐头被刀子撬开，倒进了一口炖锅之中。
今天没法出去买菜，晚餐的食材只能是仓库里的罐头。
色泽鲜亮的番茄被勺子搅拌均匀，混合着洋葱碎，黑豆，玉米和其他香料一起下锅，用小火慢慢熬煮。
岑怿翻看着手中的菜谱，根据上面的要求进行调味，饭菜的香味很快充满了整个房间。正当他犹豫着今晚的主食要搭配土豆泥还是蒜香面包时，一只圆滚滚的Q/Q糖手脚并用的爬上了灶台，蛄蛹着来到了他的面前。
池砚大概是饿了，整条鱼眼巴巴的扒着锅沿，眼睛直勾勾的往里面瞅。
“今天吃什么，好香。”
他暗示意味十足的开口，显然是指望着岑怿能先喂他吃两口。
刚来的那段时间，岑怿曾一度把他当成小宠物养，有时候做饭的时候见他馋得不行了，会用边角料提前投喂他几口。
池砚很清楚怎么讨岑怿欢心，他知道按照岑怿心中的地位排行，小章鱼>人形池砚>本体，而任何过分的要求或是举动，小章鱼形态的池砚往往是最容易被溺爱的。
于是，小Q/Q糖肥胖的触-手对在一起，故作不经意的咽了咽口水。
“干什么呢，池砚？装可怜没有用。”
见许久不出现的小章鱼形态一上来就是要吃的，岑怿皱了皱眉，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别在灶台上玩，小心掉进锅里去了。”
“被煮熟了的话，我可不保证不会吃了你哦。”
小章鱼被锅铲扒拉到了一边，脑袋撞在一口铁锅上，磕了个小包。
“砰����”
池砚重新变回人形，触-手缠上岑怿的腰身，不安分的动了动，而岑怿手上的动作顿住，瞳孔骤然紧缩，下一刻，乌黑呃瞳孔骤然失焦了一瞬。
不自然的红晕迅速爬上脸颊，空气中开始泛起诡异的无形波纹，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锅里的食材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白花花的热气从透气孔里冒了出来，岑怿的神情才重新变得清明，整个人虚脱的瘫软在池砚的怀中。
“唔…刚才，那是什么？”
岑怿后背被汗水浸透，整个人如同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四肢软得像是面条，脊骨因为巨大的兴奋而不受控制的颤-栗。
“是意识的融合，其实这个才是我们物种最常见的茭pei方式，和人类不太一样。”
池砚眼底的金芒一时无法完全褪-去，脸颊上布满��特有的纹路。触-手们帮着岑怿将炖锅端到了桌子上，池砚黏黏糊糊的搂着岑怿，和他一起来到桌子边坐下。掌心探入衣摆，轻柔爱惜地摩挲他尚未完全平坦的小腹，有的触-手缠上了岑怿的大-腿，有的则一头扎进碗里，吸盘一-张-一-合，开始大快朵颐着食物。
每一根触手都分工明确，互不打扰，场面看上去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岑怿：“……”
自从共享了意识后，池砚知道岑怿对他的本体只是嫌弃，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讨厌后，这小子现在演都不演了，只有在对着岑怿开屏的时候会稍微收敛一下，平时根本懒得收回怪物的特征。
对于池砚来说，维持本体的形态才是最舒服的，不需要控制精神力。所以岑怿基本不管他，只有在炒菜的时候要求他必须维持人形，其他的时候便由他去了。
可是，让触-手代替自己吃饭，方便本体继续吃豆腐这种事，真的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操作吗……
岑怿想不明白，干脆不再想了。
好在触-手吃饭的时候也严格遵守了岑怿制定的餐桌礼仪，不吧唧嘴，也不会把食物弄到外面来，于是他闭了闭眼，继续假装没看到。
用罐头做出来的食物虽然依旧鲜美，可岑怿却觉得有点小小的遗憾。
不知不觉间，他的口味已经被这个世界养得越来越刁了，以前他可是常常只能用干巴压缩饼干配矿泉水解决一日三餐的，如今每天都有新鲜的食物吃，他完全习惯了这种神仙生活，只觉得由奢入俭难。
今天的晚餐是一道带有异域风味的改良版炖菜。
岑怿在汤里加入了一些香辛料和辣椒，两人都吃出了一身的汗，可是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幸福。
瓢泼大雨让整个小镇笼上了一层黑沉的浓雾，看向窗外时根本无法分辨出是白天还是黑夜。
饱暖思in-yu，吃完饭后，岑怿窝在沙发里看书，池砚却再次凑了上来，如同树袋熊一样扒在他身上，怎么也甩不开。
“又干什么？”
岑怿第无数次推开他失败后，整个人累得有些气喘，全身上下都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你这个频率…也不怕被泡浮囊了吗，干脆住里面得了。”
池砚的脑门被敲了敲，可他就是不松手，两人拉扯了一会儿，岑怿的感觉也上来了，只能松了力气，由他去了。
“砰����砰砰����”
然而，池砚的触-手还没来得及攀上岑怿的衣摆，楼下忽然传来了拍门的声音。
那声音不算小，可是在雨声里被埋没了大半，听上去不太真切。
怎么回事，这个天气怎么会有人来？是急迫需要买东西的客人吗。
岑怿从地毯上爬了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提上一盏小灯下了楼。
店铺里很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露出一丝微弱的光线，岑怿一点点搬开沙袋，将门打开了一道缝，积水立刻哗哗涌了进来，打湿了他的靴尖。
而他也在门口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格林女士，您怎么来了？”
岑怿有些惊讶，连忙将格林女士迎进了门。
格林女士披着塑料雨衣，身下的胶鞋滴滴答答淌着水，她神情憔悴又焦急，颤-抖着抓紧了岑怿的手，湿透的银发黏在脸侧，显得格外憔悴。
“小珍，小珍她已经烧了三天，还是一点也不见好，今天早上开始就连意识也不太清醒了。”
“镇上的诊所昨天开始就不营业了，去市里的路也已经完全淹了。”
格林女士的眼圈有些红，她显然已经没有办法了，这才病急乱投医的找到了这里。
“先生，我听说您曾经是军人，您会简单的治疗…或者家中有药片吗，救救这孩子吧，她从小身体就不太好，拜托……”
池砚下楼时，正好听见了这一句，他将手中的保暖外套披在了岑怿身上防止他着凉，而岑怿看着外面的雨幕，一时间有些无言。
沉默片刻后，他默默扣上了外套，从杂物间里翻找出几个药盒，确认保质期没过后，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雨衣。
“岑怿，外面太冷了…我，我也跟你去。”
见他准备出门，池砚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开口。岑怿脚步顿了顿，见他语气急迫，轻轻叹了口气。一件大一些的雨衣被翻了出来，岑怿帮池砚从头到脚的罩好，给他系上了固定绳。
三人淌着雨水来到了裁缝铺门口。二楼亮着灯，粉色的窗帘遮挡住了里面的情形，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躺在床上的小珍见到岑怿二人，神情闪过了一丝不自然，可她大概是太虚弱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当岑怿将药片喂进她嘴里时，她没有抗拒，而是乖乖的咽了下去。
“现在应该还只是发烧，可是如果再得不到治疗，拖太多天可能会发展成肺炎。”
岑怿感受了一下小珍的体温，像格林女士询问了一下状况后，稍微松了口气。
从家中带来的一袋子新鲜食物和水果放在了客厅里，岑怿用凉水浸-湿毛巾，敷在了小珍的额头上。
“如果明天雨停了，立刻带她去诊所。”
岑怿观察了一下小珍的症状，见她没有出现气喘或是胸痛的症状，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如果实在不行，也没有关系。消炎的药片按时吃，多用凉水擦身，冷敷额头，很快就会好转。”
曾经在战场上时，极端匮乏的生活条件让岑怿被迫了解了一些医学知识，从感冒发烧怎么好得快，到如何给人接骨头缝伤口，他全都大致知道一点。
格林女士大概是真的急坏了，连忙感激的像两人道谢。池砚搀扶着他来到床边坐下，然后便准备和岑怿一同告辞，然而，临走之前，他鬼使神差的转过头，却见格林女士眼眶发红，眼底神情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幸运的是，回家的路上，下了一天的暴雨居然小了下去，两人半个小时不到便回了家，湿透的雨衣被团成了团，扔进垃圾箱。而冷得手脚冰凉，唇-瓣发-抖的岑怿被打横抱起，放入了放满热水的浴缸里。
“我帮助她们，你会觉得介意吗？”
岑怿看着水中漂浮着的塑料小鸭子，顺手将它捞了过来，捧在手中端详了一眼。
“不，在生死面前，其他的都是小事，如果是我，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决定。”
池砚跨进浴缸，让岑怿靠在他的胸口，岑怿很轻的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我不讨厌人类，岑怿。”
“可能在我在下水道里流浪时，被人类捞起来卖去厨房时，可能短暂的恨过。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捞起我的人或许只是因为渔获短缺，无法维持生计不得已而为之，而试图杀死我的人，也可能有各种不得已理由才导致出了最后的决策。”
“你不是说过嘛，人是很复杂的，好人也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大多数的坏人也有坏得不那么彻底的一面。”
“我和莱茵镇共生多年，看过很多人，很多事，”池砚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了岑怿的颈窝，“不瞒你说，遇见你前的一段时间，总有一个声音在我耳畔提醒着我，告诉我一定要去报仇，要去毁灭，去杀-戮，去统治。“
”我不想去听信，可是我不知道，如果没有遇见你，在长久的颠沛流离中我是否会真的受不住蛊惑。所以谢谢你，让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窗外的暴雨停了，皎洁的月光透过云层，给整座小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