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游未轻叹一声，说道：“你多考虑自己就好了，不用再帮我考虑。”
“哦。”姜亦奇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倏地心头一动，又问，“游未，你早上说的那些，不是气话吧？”
“姜亦奇。”游未闭了闭眼。
“对不起，我又没过脑子了。”姜亦奇抿住嘴。
第88章 梦
下午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上, 姜亦奇抵挡不住困意，又睡了过去。
意识越来越沉, 朦朦胧胧，恍然若失。
渐渐的，没入了望不到边际的苦海当中。
姜亦奇晃了晃发昏的脑袋，失望至极，但他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他做好了一切准备，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藏起来的药和酒，天时地利人和, 他的双眼本该闭上，再也睁不开。
可是他失败了。为什么？药没过期, 酒也没兑水, 他怎么就逃不掉呢？这一次失败了，再想找到下一次这么完美的时机, 就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他忽地笑了一声。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起码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房间里的空调温度打得很低, 这让他的意识再度恍惚起来。
游未走的时候是初秋，而今冬去春来，寒暑易节，转眼又是一年盛夏。
姜亦奇嘴里溢出几句咕哝, 他侧过身, 决定珍惜来之不易的睡意, 继续好好睡一会儿。这次想睡就不再容易, 脑袋迷迷糊糊的，却怎么也睡不着。
房门被敲响。
“奇奇, 太阳晒屁股了, 要起来吃午饭啦。”
姜亦奇下意识扬声回道：“好。”
回完才惊异, 茹兰的声音中没了连日被他折磨出的疲惫和沧桑，一如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曾经。
姜亦奇起身下床。
床的高度也不对。
他在闻礼。
推开窗帘，屋外的景色果然印证了他猜想。他愣在窗前，魂不守舍。
还是奏效了，对吧。
所以房门之外的茹兰，窗外院落的风景，他的所站之处，都是最后一刻的走马灯。
姜亦奇笑了一下。
推门出去，趴在二楼的栏杆朝下张望，他果然看见了十多年前的茹兰。
茹兰也看见了他。
“奇奇，洗漱了没有？”
姜亦奇眼睛一红，喉头滞涩，怕开口之后忍不住掉眼泪，他只是摇了摇头。
茹兰轻轻蹙了蹙眉，“怎么了？”
姜亦奇快步下楼，直直朝茹兰走去。
“奇奇，发生什么了，你怎么掉眼泪了？”茹兰紧张道。
姜亦奇还是摇头，他张开双手紧紧抱住茹兰，闷声说道：“对不起。”
原来走马灯可以这么温暖，怀中属于茹兰的温度让他的眼泪再忍不住夺眶而出。
茹兰无措地拍了拍他的背，“可以跟我说吗？”
姜亦奇说：“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面，我对不起所有人。”
“哎呀，都说是做梦了，奇奇，你怎么还当真呢。”
姜亦奇收拾好情绪，松开茹兰，“妈，我先去洗漱，你先吃吧。”
茹兰摸了摸他发红的眼眶，忧愁道：“是不是高三快开学了，你压力大？”
高三快开学。
原来走马灯从这个时间节点开始。
姜亦奇笑了起来：“妈，我就是被梦魇住了，真的没事。”
等他再从卫生间出来，姜鑫泉也回来了。
“奇奇，你今天睡到大中午才起啊。”姜鑫泉笑道，“多大的人了还赖床。”
姜亦奇笑了笑，给桌上的两人分别盛饭端过去，再转回厨房盛了自己那份。
“我就说外甥像舅舅，小易就爱睡懒觉。”姜鑫泉说。
茹兰笑了笑，“放假这么多天，奇奇就睡了今天一天懒觉，哪里像小易。”
“像小易也没什么不好，小易他那张嘴会说话，给我拉了那么多业务，奇奇要是像他，以后本事一定不差。”姜鑫泉徐徐说道。
姜亦奇不知道别人的走马灯有没有这么细节，反正他觉得他的走马灯细节得有点过分了。
他看见了茹兰不愿多言的敷衍笑意。
人人都说有茹兰这样的女儿，简直是茹家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茹家就两个孩子，姐姐茹兰，弟弟茹易。多年前，茹家在闻礼，也算是有钱的门户，做养殖场生意。如果那个时候的茹兰就和姜鑫泉在一起，当真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茹易大四那年，被同学叫去南城做大生意，他先是找茹兰借了十万，不出半年就还了茹兰二十万。茹家一看，这儿子是真有商业头脑，格外欣慰。后来，茹易尝到越来越大的甜头，大学也没心思读了，一心埋在南城。不仅如此，过了几年，他还叫父母一起投钱进去，叫了父母，又叫了亲戚，最后养殖场也卖了，几百万都投了进去。
两年半之后，地方被端了，茹易和家里人东躲西藏，费了一番功夫才坐上了回闻礼的火车。于是，茹家在闻礼，从有钱的人家，变成了干传销的那伙人。
过了一年，姜鑫泉不顾姜家长辈反对，毅然决然地娶了茹兰。没过多久，茹易进了姜鑫泉的钢构公司，慢慢地也做起来了，干到了销售的位置。茹家的其他亲戚一看茹易的情况，眼红心热，年复一年，好几个都在姜鑫泉的帮助下找到了不错的营生。
茹兰就这样，变成了茹家的大英雄。
姜亦奇适时岔开话题。
“我下午要出去一趟，有什么需要我带回家的吗？”
茹兰笑了：“把你自己带回家就好。”
吃过午饭，姜亦奇回到房间，打开手机，输入密码，1223，屏幕上显示密码错误。
姜亦奇微微一怔，输入0726，密码正确。
今天是2016年8月9日。
姜亦奇点开微信，置顶只有他爸，他妈，他姐。
没有游未。
他不断往下翻，终于找到了游未的微信。
姜亦奇想起来了，他刚转进二班不久就加了二班所有同学的微信。游未也是那个时候躺在了他的微信列表里。
【姜亦奇：同学，给个备注】
【游未：游未】
这就是他跟游未聊的全部了。
……
时间的流速比想象中慢很多。
姜亦奇不想接受另一种逐渐清晰的可能性。
闻礼快要变天了，接连三天都看不见太阳，或许就要到雨季了。
姜亦奇离开云亭水岸，骑车去往紫嘉华苑。
这几天，他一有时间就往紫嘉华苑跑。
车停在紫嘉华苑的棋牌室旁，姜亦奇下了车，走进小区，一栋一单元601室，他又一次站在门外，拼尽全力压抑着抬手敲门的冲动。
过了一会儿，姜亦奇离开小区，坐在门口的花坛上发呆。
他还有一点点良心，知道招惹这辈子的游未是一种罪孽。
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姜亦奇又在花坛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尘，就要离开。
余光一扫，姜亦奇猛地站定。
游未走出小区门，过了马路，进了对面的超市。
没多久，游未走了出来，手里多了几包零食。他站在路边，手中的零食没一会儿就空了。他便抬眼寻找垃圾桶。
姜亦奇站在马路这头，游未站在马路那头。
十八岁的游未。
活着的游未。
扔了垃圾，游未穿过马路，坐在了另一边的花坛上，与姜亦奇隔着一个大门的距离，中间是一群玩滑板的小孩。
姜亦奇按住胸口。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他就站在另一侧花坛边的树底下，深深地望着游未。
他嘴里呢喃着游未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某一个瞬间，游未似有所感，他扶了一下眼镜框，不偏不倚地望向姜亦奇。不过很快他就把视线移开了，似乎和人对视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就在他目光错开的下一秒，姜亦奇的眼泪冲出了眼眶。
他止步于此，转身跑了。
……
8月16日，开学第一天。
姜亦奇坐进教室，心跳失序。周围人和他说笑，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直到看见游未目不斜视地走进教室，他才猝然回神，深吸了一大口气。
“姜亦奇，前几天我给你发的消息，你怎么不回？”同桌的脸上有点羞赧。
“没看到，不好意思。”姜亦奇说。
“那你今晚之前给我一个答复。”同桌很利落地说。
姜亦奇闻言，直接掏出手机看她发给自己的消息，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是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