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谁知姜亦奇喃喃一句：“我还没去看医生，就要走了吗……”
游未本要挪动的脚步顿住，转头问道：“有什么关联？”
“瞎说的。”姜亦奇摇了摇头，给他把伞扶好，“明天见。”
其实自己应该陪着姜亦奇？
游未站在门口，犹疑良久。
蓦地，他想起了上辈子暴露疗法，那时候他苦恼过很长时间，可惜怎么也不明白对于姜亦奇而言，什么叫做暴露。
此时此刻，隐隐约约的，他似乎有了一点概念。
“明天见。”游未说。
姜亦奇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点了点头，忍着没有啃咬唇角。他笑着挥手：“拜拜。”
游未挥了挥手，撑伞走进了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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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回来得早，家里没人。游未把灯打开，从柜子里找出一根体温计夹在腋下，五分钟之后取出细看，37.9℃，低烧，应该不用吃药，休息一夜就好。现在除了头有点晕之外，没有其他的不舒服。
游未去看冰箱里的食材，足够他做三道菜了。
刚把食材取出来，门上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紧接着，浓郁的酒气混合着雨水的湿意漫了进来。
“你妈还没回来？”游文辉今天喝得有点过头，走路都把不准距离。
“嗯。”
游未开始备菜。
游文辉晃进厨房，靠着冰箱看他备菜：“等下你炒菜要多给油，油一多怎么炒都不坏菜，好吃，别跟你妈一样，炒什么菜都舍不得放油。”
游未没吭声。
“猪肉切大一点，别学你妈，切得又小又碎，让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多小家子气。”游文辉说。
游未想叹气。
厨房本就逼仄，现在还多了聒噪。
“你妈啊，”游文辉笑了笑，说话有点口齿不清，“你妈年纪到了，更年期了……要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不说，没要她说话的时候，她就一定要来跟我说两句有的没的。”
备菜到一半，游未转身走向冰箱，“我拿东西。”
游文辉不让开，眯着一双通红的醉眼盯住游未，眼底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让一下。”游未说。
“是不是你？”游文辉伸手拽住游未的领子，额上迸出青筋，平静骤然被打碎，他压着声音问道，“是不是你老在她面前说离婚的事？”
熏人的酒气随着他话语喷在游未脸上，让游未忍不住拧起眉头。
“她不该跟你离？”游未反问道。
“操！”游文辉的理智瞬间被怒火冲散，他猛地推了一下游未的肩膀，以他给厂里搬货卸货的架势，用着十足的力道。
咚的一声闷响，淹没在游文辉的叱骂当中。
“我他妈是你爹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平时半死不活一个屁都不敢放，我还真没想到你他妈就是个白眼狼，阴的要死……”
游未怀疑自己根本不止37.9℃，不然怎么这都站不住。
他微微晃了晃脑袋，跌坐在大理石台旁，有点呆愣。
游文辉的叱骂不知何时中止了，厨房剩下诡异的安静。
“你起来。”游文辉步伐虚浮地朝他走了两步，拽着他的胳膊要他起身。
游未扯开游文辉的手，自己撑着地砖缓缓站起来。
“……不是什么大事，赶紧擦干净！”游文辉又说。
游未皱了皱眉，把坚持着没有从鼻梁滑下去的眼镜框往上推了推。
又传来了钥匙拧动的声音。
游文辉的手急急忙忙地朝游未伸了过来，游未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烦躁地挥开了。
“擦干净！”游文辉压着声音说。
门开了。
许英：“今天回来这么早����”
话没说完，看清楚厨房的情景，她的双腿顿时像是灌了铅，一动不能动。
游文辉立马转头说道：“这是你儿子自己摔的！”
许英被他的声音瞬间拽回神智，她撑在门上稳了稳，随后连鞋都顾不上换，三两步冲向厨房。
“你儿子他……”
许英尖声吼道：“你滚！”
游未心想，今天提前回家，好像是个相当错误的决定。
大理石台边缘有一道鲜红的痕迹，视线垂下，洁白光滑的地砖上，有几滴绽开的暗红，颜色突兀。
许英踮起脚，颤着手拨开游未额角的头发。血已经糊住了游未右边的眉毛，撞开的口子冒出的血不多，但一直没停。
游未躲了一下，心想伤口实际应该没有看上去严重，因为他并不觉得有多疼，“做不了晚饭了。”
许英的手依然在发抖，她说：“不做了，去医院。”
游文辉说：“你在家做饭，我带他去。”
许英双眸通红，她扫了游文辉一眼，冷声道：“就到这里。”
“什么就到这里，别胡说八道，我带他去医院，你在家把晚饭做了……”游文辉要来扯开许英的手，被许英一掌撇开。
她一字一顿地说：“日子就过到这里。”
第83章 雨过天晴
伤口离右边的眉毛还有点距离, 靠近发际线，长度大约两厘米。这道伤没有许英想象得那么严重, 但也没有游未想象得那么轻微。游未以为顶多贴个创可贴就行，结果医生说要缝针。
做完清创，打完局麻，缝针的时候，医生说游未的脑门摸着有点发烫，问他是不是发烧了。
“低烧。”游未说。
医生问：“受伤之前就有？”
“嗯。”
“多久了？”
“今天下午开始的。”
“行。伤口这边我处理了，但这个低烧你得单独盯着。”
游未还没开口, 许英在一旁应声，记下了医生的话, 又问医生能不能吃退烧药。
“退烧药不影响这道伤口, 不过低烧的话别急着吃药，先多喝水, 好好休息。”
许英点了点头。
医生便没再多延伸, 他缝了四五针, 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许英谨慎地拿出手机，录下了医生几句简单的话。
出了医院，许英带着游未去了附近的一家快餐店解决晚饭。
端着餐盘找到空位坐下，游未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今天他没陪着姜亦奇, 姜亦奇居然也没发一条消息给他。
对面的许英拿了筷子却静坐着没动, 她看了游未一会儿, 等游未的注意力从手机上转移出来，她才问：“还疼吗？”
游未将手机塞回口袋, “不怎么疼。”
“不疼就好……回去注意别让它沾水, 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小心点, 别压到伤口了。”
游未点头：“嗯。”
“明天在家休息一天吧。”许英说。
“不用，不严重。”游未说。
许英只好点了点头，食之无味地低头吃饭。她的食欲影响了游未的食欲，游未也没吃多少，一颗心悬着，直觉许英还有话憋着没说完。
果不其然，许英继续吃了一会儿就吃不下了，她放下碗筷，擦了嘴，说：“我会跟游文辉提离婚。”
“嗯。”游未应了一声，没有再多的反应。
“会不会影响你读书？”许英说，“毕竟是高三……”
“一点都不影响。”游未说。
许英顿了顿，说：“多吃点。”
游未问她：“是因为今天的事，所以你决定跟他离婚？”
许英垂下眼皮，动手整理自己这边的桌面，又抽了张餐巾纸来回擦拭，慢慢道：“想开了，我们都没必要在游文辉身边遭罪����上次你跟我说要我离婚，我说你马上就可以离开闻礼，不用再老是看见游文辉，也不用心烦，我自己就在这了，一辈子都这样，不会再有变化……这两个月我想了想，不是这样，是我眼界太小，如果我身体不会有什么大毛病，那我还能活几十年，我认真打算了，如果几十年都这样活，完全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游未轻轻墩了墩筷子，“没错。”
听见他的回应，许英把用过的餐巾纸团起来放进餐盘，语气里少了几分踟蹰，多了几分松快，“我下面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你看我跟你两个姨娘都没文化，那时候你外公外婆的日子过得难，在外面打工，我跟你两个姨娘都是在亲戚家长大的，只有你舅舅是从小跟着你外公外婆。后来家里供不起这么多小孩读书，我没等他们提，主动说不读了，跑去沪市打工，后来你两个姨娘也跟我一样，初中都没读完就跑出了闻礼，到处打工，还好你舅舅有出息，考到了东北的那个工业大学。”
游未对两边的亲戚都不熟悉。游家的亲戚他一想起就感到厌恶，许家的亲戚他一想起就觉得罪孽深重。许英和弟弟妹妹感情很不错，也因此，责怪游未连累了许英的话不止外婆一个人说过。
“以前我觉得离婚了，我又没文化，现在时代也变了，我还能干什么呢？我跟游文辉都在一个厂里工作，怎么说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到时候肯定不会比现在的日子更好。”许英交叠双手放在大腿上，想起离开闻礼的所见所闻，她又有点不好意思，“现在想开了，我可以去干很多事情，不需要文化也能干的工作。我可以去当保洁，去考月嫂证，做家政，干物流，跑外卖……肯定是别想跟年轻的时候那样潇洒了，但不管怎么说，总比现在的日子更好，是吧。”
游未点点头，抽了张纸擦嘴。
“我没什么文化，说了这么多，你别笑我。”许英想起了许多年前，她下定决心离开学校、离开闻礼，跑出去打工的心态。有失落，有惶然，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憧憬，以及什么也不去考虑只闷头把日子往前过的天真。
“妈，”游未抬了抬眼镜，“我觉得这样很好。”
许英把脸颊旁的碎发别到耳后，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浅浅的，带着轻松。
“游未。”许英掌心向下，搓了搓大腿上的布料，喊完游未的名字后，她又开不了口。
游未看着她，很安静。
“这条路����”许英看着她儿子，不那么熟悉，也不陌生，十八年了都日夜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看着她儿子从路都走不稳，长到现在这样让她需要抬头仰视的个子，“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