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这次，他用的是正常的音量。
游未像没听明白似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向上挪移，直至触碰到姜亦奇无端雀跃起来的眼神。
大年三十的半夜，姜亦奇接他来湖滨沙滩放烟花, 用点燃的第一根电光花在空中写了六个字。
当时他很想看清姜亦奇写了什么，可惜眼泪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比起放假, 他更喜欢待在学校, 学校里没有能说话的朋友也无所谓，他只是不想回家, 他不想待在家。可想而知, 他最讨厌的就是过年, 尤其是大年三十。
姜亦奇是怎么做到的呢？
点燃电光花的那一刻，游未心里想着，姜亦奇好厉害。放假变得没有那么讨厌了，就连大年三十的晚上, 也不再那么难熬了。姜亦奇是怎么做到的呢？
游未注视着姜亦奇的双眼, 询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姜亦奇不明所以, 被游未传染了, 当下，他也想扶一下眼镜框。
“就是, 拿打火机点燃电光花, 然后趁它没放完, 赶紧在空中写字，”他吞咽了一下，“就做到了。”
游未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
姜亦奇怔怔然，唇角不自觉扬起，帮游未扶了一下眼镜。
好烦啊。游未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还有浅浅的梨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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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姜亦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边觉得自己卑鄙，怎么这辈子又三番五次去主动招惹游未，一边又觉得，游未笑得真好看。
好烦，好烦。时间是最留不住的东西，高考之后他该怎么办。
他又开始啃咬唇角，烦得心脏突突直跳，耳朵里似乎能清晰地听见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响。
游未。
游未说，不止一个瞬间。
其实他心里清楚，游未很多次的笑容，都是由他而起。
可是心里清楚跟亲耳听见游未坦承会因为他感到开心，这二者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蓦地，姜亦奇转了个身，关了灯，一片漆黑之中，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都是过去的事了，喜悦有什么作用呢。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因无始贪嗔痴。他烧了那么多香，抄了那么多经，下了那么多誓。如若轮回有处，他必封心锁欲，绝不再起心动念，不再贪恋纠缠。
可是他做不到。
是他对神佛的心不诚，还是他对游未的心太贪？
姜亦奇浑身盗汗，他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他熬过一阵轻颤，摸到枕边的手机打开。
他攥紧了手机，盯着游未发来的消息。
【游未：我有一个问题，关于那一天】
【姜亦奇：[好奇]放烟花的那天？】
【游未：对】
【姜亦奇：[大笑]问吧】
【游未：那天你也不想回家，半夜还来接我去湖滨沙滩，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姜亦奇想了想，那天他好像确实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是有原因的，他因为什么心情不好？那天他和父母开开心心过年，姐姐还给了他一个大红包，到处都是新年的喜庆氛围，他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他都没发现，游未不是问他那天心情好不好，而是直接追问他心情不好的缘由。
还没等他想明白，游未的信息又来了。
【游未：晚上我诚实地回答了你两个问题，所以这个问题，你也诚实地回答我】
两个问题？
姜亦奇诧异地回想今晚自己问过的话，心下腹诽游未表里不一。表面看着老实，肚子里装的全是阴谋诡计。
……想起来了，还真是两个问题。
【姜亦奇：大概是忧患意识太强了？下次我想起来怎么说了，再好好跟你说明白[笑]】
游未没有再回复。
姜亦奇搓了搓汗湿的指尖，他点开输入框，可是又不知道还能再补充什么。
【游未：好好休息，晚安】
姜亦奇眼睛一亮。
【姜亦奇：晚安好梦[月亮]】
他熄灭屏幕，把手机按在胸口。
欲壑难填，情到浓时，他一下下地蹭着被单，心底浮起忏悔。是他对神佛的心不诚，更是他对游未的心太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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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郭金鸿通知大家，周四周五举行全市联考。和上次一样，考完会张贴校排名与班排名，叮嘱所有人打起精神备考。
周圆和开学那会儿一样，悄无声息请了假，没来学校，微信也不回，个性签名改成“大家放心我没事，回学校聊”。
谢佳豪是一个非常会联想的同学，他害怕周圆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瞒着不告诉他们，姜亦奇拉着脸叫他呸呸呸，谢佳豪立马掌嘴，呸了三声。
“姜亦奇，”第二节晚自习下课，谢佳豪一脸严肃地说，“你寒假的时候可以去蓉城的熊猫基地兼职。”
姜亦奇无语地看着他，“你嘴里怎么一句正经话都没有？”
谢佳豪指着姜亦奇的眼下，说：“不是，你自己没发现吗，黑眼圈都重什么程度了！”
游未抬眼看了看他们俩，姜亦奇当即朝他看了过来，他又低下头去。
“没事，最近压力大，过段时间就好了。”姜亦奇收回目光，不以为意道，“行了，你不准再大惊小怪。”
谢佳豪讪笑，转而低下头，偷摸用小镜子检查自己的颜值。
“我操！”他的天塌了，“我的脑门上怎么爆了这么大一个痘！”
他的惊呼惹得前面的人转头看他，然后便笑出声，“卧槽，金角大王。”
第三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谢佳豪悲痛地沉下心刷题。姜亦奇对着一道数学题苦思冥想找不到思路，越琢磨就越没心思琢磨。
倏地，桌面被轻轻叩了两下。姜亦奇愣愣地看向那只手，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全班同学都坐着，唯独游未站在他的桌边。
“带上我给你的提分资料，跟我出来。”游未说完就走出了教室。
姜亦奇一边发懵，一边飞快找出提分资料，起身出了教室。
游未就在走廊上等他，旁边站着郭金鸿。
姜亦奇的视线从游未缓缓转移到郭金鸿身上，郭金鸿点了点头：“去吧。”
姜亦奇满脑袋都是问号。
游未带着他下楼，推开了一楼的一间空教室的前门。
“你要给我开小灶啊？”姜亦奇问。
“这叫什么开小灶。”游未抬了抬下巴，催姜亦奇进教室，然后再把前门从内锁上，“我帮你补习理科科目，你帮我学习语文和英语，双赢，以后第三节晚自习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们就来这里查漏补缺。”
他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湿巾和餐巾纸，将一双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坐吧，抓紧时间。”
姜亦奇小声嘟囔：“这叫什么双赢，现在我的分数全靠英语堆上去，可是你的英语也不差……我的语文跟上辈子比差了好多，到时候耽误你就不好了……”
嘴上是这么说，实际上，他的心已经飘到了外太空。
游未提前跟郭金鸿打好招呼，带他来空教室查漏补缺，这是什么意思？
“姜亦奇，你在听我说话吗？”游未抬了抬眼镜。
“嗯嗯，在听在听。”姜亦奇抿住上扬的唇角，凑近了，和游未的脑袋并在一起。
“你做题有点马虎，”游未用笔指着书页，“这两道题，你都把单调性搞反了，上面是单增，下面是单减，搞反了单调性那你后面的步骤一分都拿不到。”
姜亦奇时不时地点头。
“函数你掌握得可以，我先把这两道题圈了，你等会儿再订正。往下看圆锥曲线，这一个模块你基本拿不到第二题的分。”游未的语速不急不缓，姜亦奇渐渐平息了蠢动的心思，一心听课。
讲了十五分钟，游未突然停下来，问道：“困吗？”
姜亦奇趴在胳膊上，摇了摇头。
“那你把刚刚圈起来的题目重新做一遍，可以吗？”游未问，“放学之前做出来给我。”
姜亦奇笑了笑，点点头，收回资料开始做题。
很多年前，晚自习的第三节课，他和游未就是这样相处的。不过那时候他还能用语文和英语来跟游未交换，只占了两门课的便宜，现在他什么都交换不了，要占四门课的便宜了。
剩下的半个小时，他们俩各自低头，认真做题。游未在死磕一篇现代文阅读，姜亦奇在全力攻克双曲线大题。
放学前一分钟，游未合上语文试卷，疲累地活动了一下肩颈。
姜亦奇磕着笔头，“我还差一点点就做完了。”
“嗯。”游未没催他。
姜亦奇皱着眉，第二小问好难，他已经写满了步骤，感觉需要返工。
游未在一旁低头摆弄着什么，但是姜亦奇已经分不出心思去留意了。
下课铃声响起，姜亦奇咬着唇角，眉心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别急。”游未开口。
姜亦奇沉吟：“我再想想……”
“嗯。”
五分钟后，姜亦奇福至心灵，眉头舒展，笔走如飞。
过了一会儿，他不由自主地扬起唇，对游未笑道：“我做出来了。”
游未抬了抬眼镜，“我看看。”
姜亦奇把做完的题给了游未，游未伸手接的时候，放了一样东西在他的手心。
他的笑容一滞，低头看去，一只智能手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