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我会让你分得清玩笑与否的。”姜亦奇说罢，转了个弯，“我困了，急着赶回家睡觉，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别忘了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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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给姜亦舒讲课的时候，游未的心情多了点复杂。
“你有病么？”姜亦舒可不管他心情复不复杂，上来就骂道，“为什么要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我？”
游未扶了一下眼镜，摇摇头，“继续写，我看你掌握了没。”
“明明就有，”姜亦舒一连啧了好几声，忽地压下音量，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小游老师，你知不知道，这种眼神我特别熟悉？”
游未不知道，他问：“为什么？”
姜亦舒故作悬念一般笑而不语，他翘着腿写完了剩下的步骤，然后嫌弃道：“你现在怎么跟我班主任一样，专门占用我下课的时间？”
“因为上次布置给你的任务你没做完，我今天本该验收的成果一片空白。”游未说。
做完题，下课时间只剩五分钟。姜亦舒眯着眼斜觑游未，像是想从游未身上挖出他尚不知道的隐秘。
“小游老师，今天上课的时候，你接了我的每一句话，以前你可不这样。”
游未默然不语，他飞快看过姜亦舒的步骤，把习题册推回姜亦舒面前。
“全对？”姜亦舒挑眉。
“嗯。”
“你觉得是姜亦奇的错么？”
游未皱了皱眉，装聋作哑。
“你看见视频了？”姜亦舒笑了起来，他拿过一旁的平板，点开视频软件，点开周播放量排行榜上的第二个视频，“肯定是看过了，不然今天怎么会听我说那么多废话。而且你知道吗，一般人应付我这种性格的人，眼神不会是你刚才那样的，而是你以前那样的。”
游未听得不是滋味，他伸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退出视频播放页面。
姜亦舒乐不可支，“不用这样，我没感觉。”
游未没再明知故昧，他问：“那件事发生之后，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上学？”
“没这个必要。”姜亦舒踩着地，电竞椅转了一圈，“话说，你跟姜亦奇的关系到什么程度了？他可不是会在外面说起那些事的人，你俩不会已经上床了吧？”
游未想叹气。和以前因为不耐烦才想叹的气不一样，这次他纯粹地很想叹气。
“不说也没事，我能猜到。第一，你一给我上课他就来我家，说明他很喜欢你；第二，他骑车送你回家，说明他把你当心肝了；第三，他会对你说这种从来不会跟人说起的事，证明他爱死你了。”姜亦舒说得头头是道，神色轻佻。
“……该上课了。”游未将平板从姜亦舒手里抽出来，关了放在一旁。
“等会儿，让我把话说完。”
游未终于把心底一直想叹的气叹了出来。
“给你一分钟。”他说。
姜亦舒说：“十分钟，到了我就闭嘴。”
游未没辙了。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转学吗？”姜亦舒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非常熟练地找到一个远古网站，“喏，看看。”
游未接过手机，垂眸看了一眼。
接着，他的眉心拧出一道川字。
一连串没打码的照片，女人蹲下身在做不可描述之事，有几张甚至还看向镜头。小男孩穿着橙色的短袖，下身一件牛仔短裤，像素不高，却依旧能看出小男孩长得白嫩可爱，大大的眼睛疑惑地望着镜头，手上拿了一根棉花糖，嘴巴在笑。
“那个女的不一定恋|童，很可能就是把猥亵我当成一门生意，当时有专门的网站和帖子，里面很多人是这种照片的忠实客户。”姜亦舒晃了晃腿，不紧不慢地说，“他们把照片传到了网上，因为我的表情是笑着的，知道么，所以案子被报道之后，很多评论特别有意思，觉得我还占了便宜，享受得很。”
游未眉头紧拧，“你……”
“听我说完。”姜亦舒说，“那时候闹得特别大，很多乱七八糟的小网站还有路边发的那种广告杂志上，都能看见我的照片。大城市也一样，转学没什么意义，在闻礼起码还有几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一起读书，互相知根知底。要是真的去了别的地方，哪天我的照片又被曝光出来呢。我妈妈想要带着我走，我死都不肯。”
游未想起来，他记忆中上辈子的姜亦舒长居国外，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
“你猜猜照片上的我为什么笑？”姜亦舒挑挑眉，“是不是真的在享受？”
游未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这和案件分析视频没有不同，他认为姜亦舒是在主动对自己进行二次伤害。
姜亦舒一如既往地不需要游未回应，自顾自继续说道：“不是因为享受，也不是因为棉花糖����来，我告诉你，是因为我发现有人在给我拍照片。我妈妈以前有个胶卷相机，她跟我说胶片很贵，让我笑起来，好好拍pose，别浪费钱，所以我每次拍照片都笑得很专业，啧，其实这些照片上的我还挺有镜头感的。”
“可以了，不用再说了，上课。”游未说。
姜亦舒探过头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被侵犯了还惦记看镜头。”
“对我说这些事，会让你好过一点吗？”游未认真地问道。
“不会，”姜亦舒嗤笑一声，“本来我也不难过啊，那件事发生之后我确实有点反应不过来，等后来反应过来，照样吃吃喝喝睡大觉。或许我未来要是不想参加工作，说不定可以靠告那些傻逼过日子，繁琐是繁琐了点，可是如果胜诉了，就有精神补偿金或者别的名头的赔偿，也蛮不错的。反正没办法从根源上解决这件事，能拿到点钱也行。未来要是有粉丝体量很大的博主讲这个案子，说不定赔偿能拿不少呢。”
“你不要嘉阳的女老师来教你，我认为这算是后遗症的一种。”游未原本不想和受害者分析这些事，但姜亦舒执意要说，他便道出自己的想法，“出事之后，你做过心理疏导，或者去看过心理医生吗？”
那件事对姜亦舒是否造成了伤害和影响，游未心中自有判断。他觉得，姜亦舒性情乖张，多半就是有这层原因在里头。
对于姜亦舒所说的未来靠拿赔偿金过日子，游未都不知从何插嘴。想要拿到赔偿金，前提是胜诉，想要胜诉，就要起诉，起诉维权，就得调查取证，倘若对方不愿调解，法庭之上还要一遍一遍复述过往经历。种种这些，无异于二次创伤。暂且不论粉丝体量大的博主或是规模尚可的网站，如果发布照片的只是普通网友，抑或是来路不明的野鸡网站，退一步说，就算维权成功，也未必能够拿到一分赔偿。
“我真没什么。”姜亦舒撑着脑袋，笑得非常无奈，“有什么的人不是我，是姜亦奇，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所以你看看，我怎么骂他他都不会生气，说不定还觉得我骂的该呢。”
“……所以你说你最讨厌他？”
游未心觉疑惑，从这么多次的家教相处下来，他其实并不认为姜亦舒像口头表达的那样讨厌姜亦奇，反之，他发现姜亦舒格外关注姜亦奇的状态，时时刻刻留意姜亦奇的一言一行。
姜亦舒不答，只是无谓地耸了一下肩膀。
“你觉得他有错？”游未问。
“我觉不觉得不是重点，”姜亦舒说，“重点是他觉不觉得。”
游未摘了眼镜，乏累地捏了捏山根，“行了，就此打住，不说这些。”
他可能需要进修心理学，才能知道如何应对姜亦舒。
“最后一个问题，你回答了，我就闭嘴上课，绝无二话。”姜亦舒蓦然正色道。
游未看着他，“你问。”
“姜亦奇都把这件事告诉你了，你们两个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姜亦舒问，“我刚才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你现在也必须和我说实话。”
“我跟他就是普通同学。”游未说，“实话。”
姜亦舒严肃确认道：“永远都是？”
时间到了，游未开始讲课。
第72章 哪六个字
云亭水岸附近有一家距今为止开业整整四年的粤菜馆, 这片街区的店面装修都做得十分考究，这家粤菜馆更是装出了米其林餐厅的质感。
这里上菜的速度比两室一厅私房菜馆慢不少, 店内空间开阔，每个卡座都用屏风隔开，保障私密性，氛围恬静，是个约会的好地方。
两个人一起吃饭，点菜的永远是姜亦奇。游未没什么挑嘴，但姜亦奇不是, 姜亦奇很多东西都不吃。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点菜的时候, 姜亦奇对着菜单看了很久很久。
“怎么了？”游未疑惑道。
以前他们生活在余城, 不想做饭的时候就去附近的商场觅食，多数情况下吃湘菜和川菜, 偶尔转换口味了, 也会吃粤菜, 不管吃什么菜系，姜亦奇点单的时候都很利落。因为他能吃的东西不多，吃来吃去也就那几样，点单快得很。
姜亦奇摇摇头, 终于点好了单。
游未看他怎么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真的没什么？”
姜亦奇往后一靠, 嘴角轻轻扬起, 说道：“我公司对面的商场新开了一家粤菜馆。”
游未一顿。他当然记得，车祸那天中午, 姜亦奇就去了那家新开的粤菜馆, 还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说味道不错，以后两个人可以一起来尝尝。
“你会不会觉得我挺卑鄙的，今天请你吃粤菜。”姜亦奇的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游未摇摇头：“没觉得。”
难道因为那天中午吃的是粤菜，这辈子就再也不吃了吗。
姜亦奇这个想法真的很莫名其妙。
“我点了红米肠、虾饺皇、炸鲜奶、叉烧，还有����煲和干炒牛河。”姜亦奇说，“我公司对面那家粤菜馆的虾饺特别好吃，吃过那么多粤菜馆，就他家的最好吃。”
游未好奇道：“有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反正他家就是更好吃。没吃过他家的时候不觉得，吃过之后再吃别家，简直是全方位的降维打击。”姜亦奇连连啧声，说得非常生动，他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悠远地看着游未，“我有个大客户，李哥，李志强，他就是粤州人，你还记得吧。”
“记得，”游未点了点头，“你跟我说过，他特别喜欢教你说粤语。”
姜亦奇笑得肩膀轻轻耸动，“对，他这人特别有意思，去唱歌也非逼着我唱粤语歌。”
游未也弯了弯嘴角。姜亦奇是个很有语言天赋的人，英语和西语都说得很好听，可偏偏怎么都学不会说粤语。他要是开口讲粤语，十步笑一人，千里不留行。前不久他俩去粤州玩儿的时候，姜亦奇非要学以致用，坚持和当地店老板说粤语，逼得一位的只会说粤语的糖水婆婆，硬挤出一口蹩脚的普通话来跟他交流。
“我再点两份糖水。”姜亦奇坐起身，拿过搁在一旁的菜单再度浏览起来。
游未回过神，笑了笑：“已经点了很多东西了，再来两份糖水，怕是吃不下。”
菜单遮住了姜亦奇的下半张脸，游未只能看见姜亦奇又大又圆还有双眼皮的眼睛。
姜亦奇说：“那就点一份，我们俩一起吃。”
“……我吃不下，你自己吃吧。”游未推了推眼镜。
姜亦奇说：“再拿个小碗，我盛给你，这样总可以了？”
游未无奈：“你就是想我们俩同吃一份，是吗？”
上辈子，大概是高三毕业的暑假起，姜亦奇就在这件事上存了执念。他在吃的东西，姜亦奇总要凑过来吃一口，姜亦奇吃的东西，也总要递过来让他咬一口，如果他不让姜亦奇吃，或者拒绝吃姜亦奇手里的，那姜亦奇就会生气地问他：“你是不是嫌弃我？”
游未当然会否认，很多时候他只是觉得，完全可以直接点两份。不过事教人一教就会，后来的游未都不用提醒，一旦姜亦奇只买一份吃的，他必会凑上去咬一口。
姜亦奇几乎是立刻就点头了，卷毛跟着颤动，“都是男的，没关系的。”
听到这个解释，游未不禁莞尔。
姜亦奇特别喜欢看游未笑，游未的笑点异于常人，一般的笑话很难逗笑游未。游未的笑容特别好看，大笑的时候特别爽朗。
上一次看见游未大笑，还是在粤州的时候。姜亦奇和买糖水的老婆婆讲粤语，老婆婆皱着脸，非常令人心酸地说起了普通话。游未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俩鸡同鸭讲的交流，笑得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细缝。
姜亦奇想起往事，眼角眉梢都浸着笑意，他说：“游未，你再笑一个。”
游未推了一下眼镜。
……不对，现在太暧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