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姜亦舒的视线转向姜亦奇：“又来找小游老师啊。”
姜亦奇说：“是啊，成绩掉太狠了，过来找游老师取取经。”
“我还以为是来偷个情呢。”姜亦舒说。
姜默瞪他：“迟早拿根针把你的嘴缝起来。”
“缝起来谁逗你开心啊妈妈。”姜亦舒耸耸肩，转身回房间继续瘫着。
游未指了一下门外：“阿姨，我走了。”
“哦，好，”姜默点头，“下周见啊，小游老师。”
走出姜家一段距离，游未缓缓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姜亦奇没有出来，他什么信息都没得到。
游未在云亭水岸上的公交站台吃完了冰淇淋。香草味的，和其他冰淇淋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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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城东路，沪市有名的步行街。
夜晚，步行街两侧的霓虹灯张牙舞爪，嘈杂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各式各样的商铺装点得五光十色，既让人目不暇接，又让人心浮气躁。
许英走得很慢很慢，她几乎走进了每一家色彩斑斓的店铺，闻闻护手霜，摸摸手工皮包，尝尝德国花果茶，看看现场打银。和众多游客不同，无论是笑还是开口说话，她的眉眼间始终含着几分怅然。
她继续往前走，这条路她走过许多遍。
走到江边，望着对岸的写字楼群，万千灯火在摩天大楼里闪烁，江面倒映着密密匝匝的光点。
周围游客摩肩接踵，来去匆匆。
许英靠在栏杆上，吹着夜晚的江风，挎着她昨天买的手工布包，身形消瘦。她从包里拿出手机，也许是想拍照纪念，但是片刻后，她又放了回去。
地铁站内，她谨慎地将布包抱在身前，一丝不苟地操作自助购票机，却因过于一丝不苟，被后面排长队的年轻人啧了好几声。
上了地铁，许英扶着栏杆，不自觉地打量起座位上的乘客。有人看上去才下班，面容疲惫。有人一看就和她一样是外地游客，一大家子说着陌生的乡音。坐在门边的中年女人应该是前一种，盘成的发髻用发网束起，穿着职业需要的正装，虽然略显疲态，但姿态自信，气质独立。
许英下了地铁，仔细核对出站口，然后朝对的方向走去。她选的旅馆地段一般，条件更是一般，出了地铁站还得再走二十多分钟，穿进小巷，才能到达。
走了没两分钟，手机响了，她拿出手机，是邓丽华打来的视频。
许英提起嘴角，接通视频，视频那头却是邓丽华的女儿，欢欢。
“欢欢呀。”许英意外地笑了笑。
“阿姨，我妈去厨房看炖的粥了，她有话跟你说，我就先接过来啦，”欢欢一点都不拘谨，“阿姨今天晚上都去哪儿逛了啊，说给我听听。”
许英便一路走，一路和欢欢说起刚才去过的步行街，看过的城市天际线。说着说着，邓丽华进入画面，和欢欢一起听许英的所见所闻。
到了旅馆，插上房卡，许英要说的都差不多说完了。邓丽华让她在外面吃好玩好，也要注意安全。许英应了。欢欢说，阿姨，我就喜欢你这样，说走就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潇潇洒洒，人生无极限。
挂了视频，许英看见了底下游未发来的信息。
今天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闻礼，问的是钱够不够花。
蓦然间，许英好像明白了游未为什么要在高三的关键时刻，去做家教赚钱。
许英坐在桌边，听着隔壁房间的年轻人吵吵闹闹。
她突然好想哭，她心中愁绪万千，她的世界正在经历分崩离析。她拿起手机，又放下，转而拿起旅馆的纸笔。她想发泄，也想倾吐。她想了又想。可她没读过几本书，肚子里没有墨水，她前半生的遗憾和不该，她的所有震荡，都是一张空白的纸。她写不出。
第69章 归去来兮
十月二十, 游文辉回家了。他身上混着医院消毒水与火车上的二手烟味，进门便直直往沙发上一躺, 铺得整整齐齐的沙发坐垫被他蹭得卷起来一大截。
这天晚上，游未下晚自习回到家，看见的就是游文辉歪斜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模样。他没有说话，径直走进房间放下书包。
“你妈呢？”游文辉说，“我下午从洪城回来，到现在一口热饭都没吃上，你妈去哪里了？”
游未从衣柜抽屉里拿了一条内裤, 抓起床头叠得整齐的睡衣，往卫生间走去。
“跟你说话呢。”游文辉大声道。
“不知道。”游未说。
游文辉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 “冰箱里还有什么？随便炒两道菜, 你也加个餐。”
你也加个餐。
这话说的，听上去还以为是他要主动炒菜给游未吃呢。
游未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 脱了衣服, 打开花洒。
游文辉听见了他洗澡的动静，扬声道：“洗完澡出来看看炒什么菜����”
游未扯了扯唇角。
洗完澡出来，游未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看见游文辉的衣物已经在里面, 便直接倒上洗衣液一并搅了。游文辉只穿了条内裤, 大喇喇地站在阳台上抽烟。游未把阳台晾晒的衣物全部收下来, 分门别类叠好, 放回各自衣柜。
“冰箱里有什么菜？”游文辉掸了掸烟灰，头也不回地问道。
“不知道。”游未说。
“操, 他妈的。”游文辉气笑了, “给你妈打个电话。”
游未让他自己打。
“我打的她不接。”
游未说：“她也不接我的。”
说罢, 他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把这段时间整理好的提分指南核对了一遍，两百三十一页的文档，该有的重点一个不落。检查完了，他把文件发给了姜亦奇。
游文辉在厨房搞得乒里乓啷响，游未皱了皱眉，戴上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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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姜亦奇回了消息。
【姜亦奇：你这几天搞出来的？】
【游未：嗯，每个知识点我都找了例题，学校里的习题册题目又杂又笼统，你可以不做，只做我给你找的就行】
【姜亦奇：你怎么有时间搞这个，你晚上不睡觉的吗[惊恐]】
【游未：我教过那么多高考生，之前机构里的教材还是我编的，所以搞这个费不了太多心思】
【姜亦奇：[鲜花]谢谢老师，大恩无以回报那就】
游未一凛，姜亦奇不会要说什么“以身相许”的话吧。
【姜亦奇：就请你吃饭吧[哭哭]】
游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点了一个努力的表情发过去，算是结束了聊天。
房门被粗鲁地拍了拍，游未扯掉一只耳机，听门外的动静。
“出来，我给你做了夜宵。”游文辉说。
游未不想吃。
但他还是出去了，想看看游文辉做出了什么美味佳肴。
游文辉翘着腿坐在餐桌边，桌上放了两盘炒得看不出是什么的菜。
“吃吧。”游文辉沉浸在这难得的父子温情当中，“知子莫若父，我知道你总是容易饿，一起吃。”
游未现在就很饿，不过他一点都不想吃。
“你自己吃。”游未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游文辉一愣，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摔，喝道：“狼心狗肺的东西，操他妈个逼，好心给你做夜宵还跟我摆起脸色来了！”
“要不你主动一点，跟妈提离婚吧。”游未说。
“……”游文辉瞪着眼愣了，他听清了游未说的每个字，却无法相信这话能出自游未口中，“你他妈的跟我再说一遍？”
“离婚，各过各的。”游未说。
游文辉砸了碗，蹭地站起身，冲进了游未房间。
游未靠在床头，对游文辉状若发狂的模样并不意外。
他的目光里没有太多的感情色彩，就是单纯地直视着游文辉，镜片上反射着冷白的灯光，让他更加显得不为所动。
游文辉说：“你是不是觉得现在长大了，就可以跟我顶嘴？”
游未看着游文辉，没说话。
他有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
他从来不知道游文辉打他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或许今天，他可以认真地打量一番。
游文辉还从来没有只穿着一条内裤动手过，游未看着他，奇异地感到了一丝滑稽。
游文辉伸手重重地点了两下游未的额头，“你看看你自己这副窝囊样，员工食堂的饭不敢吃，见到生人话不敢说，从小到大连个朋友都没有，你看看你自己有什么出息？啊？就知道窝里横，跟我顶嘴？出去了他妈的屁都不敢放一个，啊？”
出去放屁。
好像不是什么敢不敢的问题。
游文辉见他不说话，讥笑道：“我当时让你妈多生一个，你妈不听我的。看你这样，未来去到社会上一点不会来事，别说指望你给我们养老，你能不能养活自己都是个大问题，我都怕你读完大学又跑回闻礼，天天躺在家里啃老！”
游未笑了一声。
游文辉的怒焰在看见游未的笑之后，迅速攀至顶峰，“笑什么？！”
他俯下身，拽住游未的衣领，“你再摆出这副死样子试试？”
游未认认真真地端详游文辉的表情。
以前游文辉每一次动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色吗？
游文辉的眼神里突然多了点犹疑。
为什么？
因为从来没见过自己直视他的样子吗？
出人意料，游文辉放开了游未的衣领，在长久的沉默中率先败下阵来。也对，如果举办捱过沉默的比赛，游未铁定可以拔得头筹。
“这种蠢话，以后别说。”游文辉居高临下地看着游未，“以前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就算了，马上就二十岁的人了，别还跟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
游未扶了扶眼镜，意兴阑珊地重新倚回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