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第36章 你了解我吗
体育馆外的卫生间内, 游未打开水龙头，接捧水潦草地洗了把脸, 可还是感觉晕乎乎的。
姜亦奇从隔间出来，看见他撑在盥洗池边，脸上不断往下滴着水珠子，问了句：“你还好么？”
游未抹掉脸上的水珠，道：“还好。”
姜亦奇不是瞎子，看得出游未的状态有多么差劲，“头晕？”
游未说：“有点。”
姜亦奇无语：“那你说还好。”
水龙头出的自来水都带着暑季的热意, 游未有点失望。他真的好想跳进盛满冰块的泳池里。
“你呢，你还好吗？”游未反问道。
“我从来没中过暑。”姜亦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突然拍了一下游未的肩膀, 说，“这里比馆里凉快, 你就待在这里等等我。”
游未没听清他说什么, 头脑愈发混沌, 胃里也隐隐有了不适的趋势。为了清醒一些，他又接了几捧水浇脸，还想着也许吐出来了会舒服一点，可惜他努力尝试了一番, 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 姜亦奇回到卫生间, 先是递给游未一张餐巾纸, 叫游未把额头上的水珠子擦干净，又是撕开一张降温贴, 不由分说地“啪”的一下粘在了游未的脑门上, 接着, 他把臂弯里一直夹着的电解质水拧开递到游未嘴边，说道：“张嘴，赶紧补补电解质。”
瓶口抵在唇上，游未稍微仰起头，借着这个姿势喝了几口电解质水。
姜亦奇见游未应该喝得差不多了，挪开了瓶子，拧上瓶盖，“我送你去医务室。”
“不用了。”游未轻轻捶了捶太阳穴，过了几秒，补充了一句，“谢谢。”
他仍然撑在盥洗池旁，心头郁闷，几乎每年入夏之后他都会中暑好几次，没曾想重生后第一次中暑就被姜亦奇撞上了。
姜亦奇说：“中午那么热你都没怎么出汗，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可能会中暑。”
游未颔首，说道：“多少钱，我转给你。”
“啧，”姜亦奇蹙眉，问：“就这么讨厌我？”
“这有什么相干？”游未反问，“我本来就该把钱转还给你。”
“非得搞得这么尴尬吗？都是同学，至于分得这么清楚？”
“至于。”游未说，“一码归一码，关系再好也不能占便宜。”
“是不想占便宜，还是唯独不想跟我有牵扯？”姜亦奇冷笑一声，“你就这么讨厌我？”
游未一顿，否认道：“没有。”
“没有么？上次我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但你依然躲我，难道不是因为很讨厌我？”姜亦奇挑着嘴角，眼底却没有笑意，他站在游未身侧，盯着游未半蜷在盥洗池旁的虚弱身形，“我一直觉得你处理人际关系挺体面的，就非要把你跟我之间的关系弄得这么僵？”
游未没有回答。
“你在所有人面前都是老好人，怎么对我就不行？”
游未缄默不语。
“大家都随便一点，不可以么？”姜亦奇的诘问并不因为游未的沉默而败下阵来，“咱们俩的性格都挺随便的，为什么就非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游未突然开口：“你了解我吗？”
姜亦奇对游未的话猝不及防，一时怔愣，没有回答。
游未偏过头看向姜亦奇，眼珠上攀着的几道红血丝让他的虚弱里夹杂了几分戾气，很少人见过他这种神情，他道：“你不了解我，你从哪里知道我性格随便？”
姜亦奇以为他会错了意，旋即解释道：“我说的性格随便指的是随意，不是没有原则的那种随便����你是不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说，我跟你都是随便的人，意思是我们俩在人际交往的时候都很随意。”
“我不否认你性格随便。”游未的眼睫被水珠沾湿，结成一绺一绺的，眼神却并不因为水汽而显得湿润柔和，反倒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冷然，“但我不是。”
两人目光相接，姜亦奇的嘴角和游未的话音一起落了下去。过了几秒，姜亦奇把电解质水重重放在盥洗台上，胸膛起伏，道：“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你口中的随便指的是什么？你就是觉得我太随便了，所以我在这热脸贴你冷屁股讨不着好，对吗？我问你，我们有接触的这些天当中，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
“……对不起。”游未再度垂下头，掬了一捧水浇脸，他最擅长沉默，其次是道歉，“对不起，谢谢你关心我，你先回去吧。”
“回去做什么，谁还有心情看表演？”姜亦奇语气凌厉，字字落地有声，“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掰扯明白，不然这件事别想过去。”
“没什么好掰扯的，你什么都没对我做，反倒是我之前对不起你。”游未说，“刚才说话没过脑子，对不起。”他在盥洗台的边缘上用力撑了一下，借力站直身，发觉脑袋没那么晕乎之后，他转身率先迈开脚步，道：“我先回去了。”
姜亦奇跟着转身，他一把拽住游未的衣角，“把话说清楚再走����”
游未没有和姜亦奇的力道对抗，他停下了脚步，说道：“不好意思，我身体不舒服，刚才的话不是想要对你说的，抱歉。”
“不是想要对我说的？”姜亦奇哽了一下，神色乍然变得复杂，“那是想对谁说？”
游未垂着眸，没有回身，“我不想回答。”
“如果你觉得我说你性格随便，让你生气了，你直接告诉我，我可以跟你道歉。”姜亦奇仍然攥着游未的衣角不松手，“但你不能一边有情绪了，一边又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猜得到哪句话会惹你生气？”
“没有生气，”游未说得很快，“抱歉，你不用把我刚才的话太当回事。”
姜亦奇闭了闭眼，他想认真地沟通，可就是沟通不到位。
“所以你就是单纯讨厌我，我说什么话在你这里都不讨喜。”
“没有，我不讨厌你，以前，现在，包括未来，我都不会讨厌你。”游未说，“抱歉，刚才那些话请你别往心里去。”
“别跟我一直道歉！”姜亦奇不耐烦地说，“我想听的不是道歉，我要的是你好好跟我沟通！”
游未选择卖惨：“我身体不舒服，头有点晕。”
“……”姜亦奇只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回去吗？”游未邀请姜亦奇和自己一道回馆里，“我们期待的节目应该快开始了。”
姜亦奇脸色不大好，“没心情看。”
“钱我晚上转给你……”
“别再提了，好吗？”姜亦奇舔了舔后槽牙，面对游未，他的怒气无法发泄，可他的语气却莫名缓和了下来，“你身体不舒服就别回馆里了，那里比这里热很多。”
游未说：“坐着也许会好过一点？”
姜亦奇怨怼地斜觑了游未一眼，“我说什么你都要反驳？”
“对不起。”游未下意识说。
“我说了，我不要你一直跟我道歉，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吗？”姜亦奇有点抓狂，刚才压制的怒气复又涌了上来，甚至比之前还要磅礴，“为什么你就这么讨厌我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我看你中暑了，想着让你舒服一点，这也有错吗？还是因为我说了一句你性格随便？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说出来，我哪里做得不对，你也说出来，说出来我改还不行吗！”
游未被一连串的问句搞得头疼，微微叹了口气，他说：“我真的没有想过这么多，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刚才的话不小心冒犯你了，对不起。我一直道歉是因为刚才不该没过脑子就对你说那些话，不是讨厌你，你别多想。”
何况他就是一个很不起眼的普通人，姜亦奇何必要在他身上倾泻这么强烈的注意力和情感？
游未想说气大伤身，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说多错多。
姜亦奇定定地直视游未的双眼，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红了，但是他的语调很认真，认真到游未感觉自己必须用同样认真的态度回答他的问题。
“游未，你从来都没有讨厌过我么？”姜亦奇问。
游未说：“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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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卫生间门口那道试图藏起来但是没来得及的尴尬身影进入视线，姜亦奇定了定神，眉头未松，“蓝允？”
蓝允扒着门，看了看姜亦奇，又看了看游未，小声说：“我……你们一直没回去，我就是想来看看……我什么都没听到！”
姜亦奇：“……没事。”
“哦，好，行……”蓝允尴尬得浑身难受，视线闪躲，他指了指体育馆入口，“那我先回去了？”
姜亦奇勉强笑了一下：“嗯，你先回去。”
蓝允忙不迭走了。
卫生间又只剩下了他们俩。
游未说：“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姜亦奇没有放开手，他将游未的衣角死死攥在手中，明明有一箩筐的话想要问出口，可或许是因为游未现在身体不舒服，又或许是因为游未漠然置之的态度，他又不愿意说了。他想等游未说出点什么，或者说解释点什么。
姜亦奇不开口，不放手，游未也不挣脱，不说话，两个人僵持在盥洗台边。
布置在馆内前前后后的音响中送出悠扬的丝竹之声，游未轻轻掰了一下姜亦奇的手，意料之中没有掰开。
姜亦奇的手在出汗，攥得他衣角蔫巴巴的。
“对不起。”游未又叹了一口气，他看着姜亦奇，过了几秒，低声道，“深呼吸。”
一直攥着他衣角的手颓然地松开了。
第37章 【P】周四晚上八点半
自从姜亦奇带着游未去了一趟洪城, 游未对姜亦奇就多了一层很难说明的感情。
用喜欢来形容这种感情，程度太超过了。于是游未认真思考, 把这层感情剖开，最终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词：仰慕、钦佩。
他想象过离开闻礼县的样子，但因为没有过实操，所以想象都太过于扁平。他的眼中，所谓的离开闻礼，就是远离游文辉和许英，在另一个地方用差不多的心情过差不多的人生。
但是离开闻礼县之后, 他居然可以去游乐场。
他可以在过山车的最顶点开心地张开双手，大声呼喊；他可以坐在幼稚的旋转木马上, 和姜亦奇一起数着时间等待结束；他可以捂着脑袋, 笑看姜亦奇疯了似的追着别人的碰碰车撞击。
三个小时很短暂，但是游未觉得已然足够。
他很感激姜亦奇让他看见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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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闻礼之后, 游未以为他会为了高铁上那个吻感到无所适从, 可是没有, 那天的记忆之中，有太多强烈的情绪可以将那短暂的尴尬给抹去。
但是他跟姜亦奇的相处方式不一样了。
这个不一样，不是两个人的关系更进一步，而是姜亦奇反倒不像以前那样随意和他肢体接触了, 虽然言语交流和从前无异。
游未选择不去多想, 他跟姜亦奇的关系还没到他应该去多想的程度。
不过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游未再次和姜亦奇说, 要请姜亦奇吃饭。
姜亦奇以为游未是想要还人情, 其实不是。
游未想，那应该叫做约会。
他选好了时间, 就在联考完的那天晚上。因为联考结束当天不用上晚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