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邵天宇直直看向姜亦奇。
“老师，这是有原因的！”蓝允立刻为姜亦奇辩解，“是因为他一直挑衅，言语侮辱，姜亦奇是为了我才……可是是他侮辱我在先！”
辩解得十分苍白无力，不管怎么说，动手打人都比言语挑衅来得更为严重。
蓝允意识到了这一点，又小声补了一句：“只是小打小闹，没有很严重……”
邵天宇面无表情，冷冷说道：“很严重。”
年级主任转头看向姜亦奇，涉及打架斗殴，他的神色瞬间严厉起来：“为什么动手？”
姜亦奇的怒火已经平复不少，面对年级主任，他恢复了以往的模样，态度坦荡端正：“老师，我不应该动手，我向他道歉。”
其他人都愣了，唯独游未知道姜亦奇就是如此，善于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懂得在合适的时机低头止损。
当然要除了某些时候。
年级主任也没回过神，他还没见过不需要他人调解就能当场主动道歉的学生，语气稍缓：“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认识到了，老师。”姜亦奇认真点头，“我不应该动手，就算他再怎么挑衅和侮辱人，动手都是不对的。”
邵天宇冷冷说：“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蓝允紧跟着说道。
邵天宇看不惯蓝允这种替他人撑腰的样子，说：“我要报警，然后做伤情鉴定。”
游未蹙眉，他没有眼镜，所以看不清邵天宇脸上的伤究竟什么状况。但以他的经验分析，刚才姜亦奇那一拳虽然重，但绝对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轻微伤。
不过高中生心思比较单纯，比如谢佳豪和蓝允，听见邵天宇要报警明显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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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天宇，你别太过分！”蓝允急声说，“我让你揍回来行吗？这件事因我而起，姜亦奇的那一拳是为了我，我现在让你揍我一拳，扯平了行不行？”
他越是这么说，邵天宇就越不想放过姜亦奇，“不行，我就要报警。”
本以为等到的会是姜亦奇的挣扎，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陡然间凝眉怒目的年级主任。
“小孩子打打闹闹的报什么警啊就报警？”年级主任十分严肃，对邵天宇也是十成十的不赞同，“今天他给你一拳你报警，明天你扇他一巴掌他报警，这种小事报警有什么用？你们知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浪费警力？把警察留给更需要的人懂不懂？”
一番话把邵天宇说得面如锅底般漆黑，年级主任看出他不死心，又换了口吻无奈道：“学生之间能有多大的矛盾，还闹到派出所去啊？就算警察来了你又能怎么样，做伤情鉴定？你脸上的伤我用肉眼就能给你鉴定完了����听老师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有过不去的矛盾，他不是说要给你道歉吗，你就让他给你道歉，各下一个台阶这件事就完了……校园里的矛盾，就该在学校内部解决。一旦闹到派出所去，牵扯到双方家长，小事只会升级成大矛盾，对你们谁都没有好处。”
年级主任的态度昭然若揭����报警是他不想看见的，因为不管事情大小，只要是在校的学生报警，都会将一中扯进去，如果碰到家长不好沟通，一中更是绝对少不了麻烦。
眼下年级主任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如何劝阻邵天宇报警上，对于冲突的根源反倒忘了去追究。蓝允暗暗松了口气，又焦灼地在心里盘算到底怎样才能真正让邵天宇罢休。
那边，年级主任还在劝阻；这边，游未的脑中的记忆终于变得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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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姜亦奇曾带回过一幅油画。
游未的艺术细胞不足以领会画的作者想表达的含义和意境，但他看到画的瞬间就有了自己粗浅的感受：不舒服。
整张油画第一眼看过去只有漫天飞扬的肥皂泡，有的饱满圆润，完好无损，有的已然破裂，溅出细碎的肥皂水。再一细看，漫天肥皂泡的后面藏着一双若隐若现的手，线条模糊，可仔细看画的人能明白，那双手在企图抓住什么，上扬的角度让这抓取的姿态苍白又无力。
画作的角落里落着两个字母：LY。
那天，姜亦奇把画放在书房，然后一声不吭地躺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游未原本在书房备课，放进来的画却让他渐渐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
“LY是谁？”游未走到客厅，在姜亦奇身旁坐下。
“蓝允。”姜亦奇缓缓坐起身，他抱住游未的腰，把头埋在游未的肚子上，周身低迷。
“他是一名画家？”游未揉了揉姜亦奇的头发。
“我不知道。”
“你认识他？”
“认识。”
简短的问答之后，对话陷入沉寂。
那晚睡前，两人躺在床上，姜亦奇忽然轻声开口：“游未，如果自杀的话，什么方式最不痛苦？”
游未想了想，说：“烧炭吧。”
姜亦奇说：“要么就吞安眠药，对不对？”
游未无从知晓，他转过身，拍了拍姜亦奇的脸：“焦虑了？”
姜亦奇摇摇头，说：“反正怎么算都轮不着上吊。”
游未似乎明白了什么。
姜亦奇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起他失落低迷的缘由。他有个朋友，名字叫蓝允，高中以前两个人玩得很好，后来到了高中交情就慢慢的就淡了，工作之后更是没了联系，他没想到再次听到蓝允的消息，会是对方离世的噩耗。
游未安静地倾听。
姜亦奇接着说，他甚至是在蓝允离世三个月后，才从共同好友口中听闻了蓝允的死讯。共同好友家中有蓝允曾经送给对方的几幅画，其中一幅被姜亦奇带回了家。
“你知道他自杀的原因吗？”游未问道。
“大家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自杀。”姜亦奇声音发空，“他从来没表现出过要自杀的念头，真的，没人知道他会自杀。”
他还说，蓝允也许是那一刻忽然就有了自杀的念头，所以什么都没准备，只是把几件衣服挂在衣橱的拉杆上，打了个结，上吊了。
姜亦奇说着，又呆愣了许久。
游未的心情一同变得沉重，脑海中只有徒劳的双手和漫天的肥皂泡。
沉默半晌，姜亦奇忽地转过头看着游未，惘然地说道：“可是衣橱里的杆子那么矮……”
游未怔了怔，旋即明白了姜亦奇的言下之意。
衣橱里的杆子那么矮，蓝允只要稍稍站直身体就可以挣脱，只要稍微站直，就可以继续活下去。
第25章 重生的实感
几人最终各自归班。
邵天宇没有报警。也许是出于对邵天宇愿意“息事宁人”的补偿, 年级主任没有追究他们逃晚自习在楼梯间聚众的行为，态度潦草地口头教育了几句便就此作罢。
蓝允脚步飞快, 一班的教室又在二班的前头，他没有说起和邵天宇矛盾的核心，逃也似的冲进了自己的教室。
二班的三个人也陆续回到座位。
谢佳豪说起交换批改试卷的事，转眼一看却蓦地发现游未的卷子已经改完了，他神色茫然了一瞬，又瞄到周圆递来的眼色，收回了没说完的话。
一直留意听他说话的姜亦奇不明所以, 问道：“交换改卷，然后呢, 你们打算怎么换？”
“……当时你跟游未没回教室, 我就跟周圆换着改了。”谢佳豪摸不透了，就过去了几十分钟而已, 怎么感觉所有人之间的氛围都变得古怪起来？原本不是说他跟周圆换着改, 游未和姜亦奇换着改吗, 为什么游未的卷子已经被改完了？看不出游未和姜亦奇有矛盾啊，刚才在楼梯间的时候游未不是还紧赶着怕姜亦奇冲动吗……
一连串的疑问攻击着谢佳豪早已疲惫不堪的大脑。
姜亦奇似有所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我就不换了。”
“那你拿我的卷子对答案。”谢佳豪连忙递过自己的试卷。
“谢了。”
谢佳豪用笔头蹭了蹭脑门, 和周圆眼神交流了半晌, 一无所获。没人知道游未和姜亦奇之间发生了什么, 只是隐约能察觉出, 矛盾的根源多半在游未身上。毕竟是游未先改了自己的卷子，避开了和姜亦奇的交换。
谢佳豪又回想刚才年级主任离开后, 回教室的路上, 游未独自走在最前面, 姜亦奇和他走在蓝允两侧。
当时因为担心蓝允，谢佳豪不觉有异，现在一想不对啊，就算游未是个不爱说话的性格，但也不会刻意疏远他们，何况正常来说怎么都得和他们一起关心关心蓝允，抑或是一起回教室吧。
谢佳豪再瞄一眼姜亦奇。
姜亦奇飞快改完了理综，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周圆给谢佳豪传纸条：刚才你们出去发生什么了，游未和姜亦奇闹别扭了？
谢佳豪：刚才有个四班的傻��找蓝允麻烦（蓝允是一班的，是我们几个的朋友）所以我们就去帮蓝允跟那个傻��对（zhi），ps：这个字想不起来怎么写了
周圆：那游未和姜亦奇这又是怎么了？ps:峙
谢佳豪：我不到啊~ps：谢了，我刚用手机拼音找到了这个字
周圆：你们刚出去我就发现游未自己改完卷子了，是不是下课的时候他们俩闹别扭了，所以游未不想跟姜亦奇换卷子改？
谢佳豪：很有可能，等他们俩和好了我再问问具体经过
周圆：（大拇指）
谢佳豪：什么东西，一坨屎吗？
周圆：是大拇指，我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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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教室前，游未走马观花般浏览完脑中的记忆，思绪再翻回到现实。
他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胸腔里翻涌着一团茫然的怒意，空空落落，找不到半点宣泄的落点。
耳边是年级主任持续的训话，游未却一个字都听不明白了。
他好像乍然间回到那天晚上，回到他扑向姜亦奇的那个瞬间，回到天地间只剩半挂车远光灯的刹那。
他如游魂一般说道：“你也死了？”
游未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真正说出口，也不知道他气若游丝般的声音能否让姜亦奇听见。
翻出上辈子蓝允自杀一事的记忆后，他蓦然就有了重生的实感，这么多天下来，这是他真正意义地感知到，他重生了。
姜亦奇听见了他的声音，但没有听确切：“你说什么？”
“我说……”游未定定地看向姜亦奇的眼底，心头像是被重石狠狠地砸了一下，有点闷痛，透不过气，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形容当下的感受，一字一顿道，“我说……你怎么也死了？”
“……”姜亦奇拧紧了眉头。
游未无知无觉地重复：“你怎……”
“你到底在说什么？”姜亦奇满脸莫名，眨眼的频率似乎比平时快了许多，或许是顾念着年级主任还在严肃训话，所以他的声音很小，和游未一样听上去气若游丝，“你是不是……还没退烧？”
灯光昏黄，游未想扶眼镜的手指摸了个空。
沉默中，他翻滚不停的心绪逐渐平息。
他不明白，如果姜亦奇没有重生，为什么这辈子读高中的姜亦奇和蓝允关系会这么好。难道不是因为姜亦奇想要阻止蓝允重演上辈子的悲剧？
不远处，年级主任还在不停劝导，谢佳豪眼珠子转得飞快，视线不停在年级主任、邵天宇以及蓝允三个人之间辗转。蓝允看似冷静地在听年级主任说话，实则已经紧张到魂飞天外。邵天宇沉默地表达不乐意，但也不再出言反驳年级主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