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你先原谅我，我就给你解释。”姜亦奇真讨厌游未这副怎么都撬不开嘴的样子。
游未垂下视线，语气淡淡的：“你无赖吧。”
“对，我就是无赖。”姜亦奇脸皮一厚到底，“我说错话了我道歉，你原谅我，我再给你你想要的解释。”
“原谅了。”游未轻轻挣了一下胳膊，姜亦奇以为他要走，立刻攥得更紧了。
游未只是换了个站姿，侧过身把脸别向一旁。
姜亦奇松了口气，四下无人，他凑上去亲了亲游未的脸以示讨好，“我刚才跟那个男的聊的都是很普通的话题，他开陶艺工作室，唐姐书房有个花瓶就是他做的，我觉得那个花瓶挺有意思的，就跟他聊了一会儿。”
“然后呢？”游未问。
“没然后了啊，就聊他怎么做的花瓶。”姜亦奇说。
“体育生呢？”
“什么体育生？”姜亦奇有点茫然，回想了片刻，“是还在读高三的时候提的吗，还是大学？”
今晚之前，游未没想过自己会提起十三年前让他如鲠在喉的事，旧事重提会让两个人都不痛快。可是他发现自己又错了。这些事就像小时候铅笔扎进手心，看着是长好了，可那颗黑痣一直在。平时不疼不痒，可是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看见它。姜亦奇却不记得了。
也是，心动的对象那么多，哪能都记得。
游未又觉得咽回去更好。他要姜亦奇的解释，但是不要姜亦奇对一件早就没了印象的事胡乱解释。
“回家吧。”游未说。
姜亦奇眉头一拧，“不是要我解释吗，怎么又不要了？”
“你都不记得了，还解释什么。”游未看了眼时间，“不早了，也该回家了。”
姜亦奇直直地盯着游未，脸色几度变幻，心情急转直下。他越说越快，一个问题追着下一个问题：“游未，你真的会因为我吃醋么，你是不是在骗我？是不是因为我吃醋了，你才说自己吃醋了，一来一回，这样才公平，也省得我再提结婚生子的事，是不是？”
“我觉得已经是过去很多年的事了，没必要再提出来惹不痛快。”游未说道。
“你已经提了！”姜亦奇咬了咬牙，“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告诉我你会因为我吃醋，现在又跟我说没必要？”
游未无言了一阵，“我本来没打算说。”
“游未，你要是不想提，就一个字都别提。你提了，就说明你想让我知道。”姜亦奇说，“你不能把话扔出来一半，剩下的让我自己猜。我现在就想给你一个解释。”
“行啊，”游未说，“你想起来了，就给我解释。”
“……”姜亦奇气笑了，“我想什么？我连你指的是哪件事都不知道。”
游未像是换了话题：“姜亦奇，如果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对别人心动，但是我不会跟别人有暧昧，只是偷偷在心里喜欢，你会怎么样？”
姜亦奇顿了顿，尽管没反应过来游未为什么突然转变话题，但游未的假设已经让他的眉头紧紧纠结起来，“你有喜欢的女生了？”
“还没有。”游未垂下眸，静静地看着姜亦奇的神色变化。
“还？”姜亦奇呼吸急促，胸膛起伏，“游未，你什么意思？这段时间你在耍我吗？其实我一开始想的没错，你就是要我去看医生，看完了你就无所谓了，是吗？你未来还是想过结婚生子的生活，这段时间你在骗我����”
游未抬手轻轻蹭到姜亦奇眼角的晶莹，徐徐说道：“人这一辈子会对无数的人动心，心它不是我想管就能管得住的东西，但是我能管住自己的行为，我保证诚实，这不就够了，对不对？”
姜亦奇一把撇开他的手，“对个屁！”
游未并不生气，他只是反问：“你觉得不对？”
姜亦奇有种怪异的感觉，但这种感觉抵不过愤怒又绝望的心绪，“你觉得这对？”
“如果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对别人心动，我绝对不会生气，”游未说这些，心头并没有所谓的快意，他自己都没想到能记得这么清楚，或许今天提出来是对的，这件事永远都横亘在心间，如果这辈子他想好好地认真地和姜亦奇在一起，就一定绕不过去，“人的天性如此，只要你能用理性管住自己就好。”
姜亦奇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几度张口都没说出话来。
游未叹了口气，“你想起来了吗？”
“……”姜亦奇死死盯着他，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似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很难受吗，听了这些话。”游未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怨念，更没想到十三年之后他居然会把这些怨念表达出来，“这不是应该和对象说的话，除非一开始就没想要认真谈这个恋爱。”
姜亦奇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游未看见眼前人的神态从绝望愤怒变得惊慌失措，还是没忍住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颊，安慰道：“我没有这种想法，放心。”
“刚才那些，都是我对你说过的话，对么？”姜亦奇的声音在抖。
游未默认。
“……是我高三的时候说的，对吧，还有你提到的体育生。”姜亦奇说。
“嗯。”游未说，“就算你真的对别人心动了，为什么要说出来呢，我不知道难道不是更好吗。”
“我……”姜亦奇语塞，他不知道怎么向游未解释十多年前自己隐秘的内心。
为了“随便”两个字，他给游未道过很多次歉。他欠游未很多很多，每一次忙不迭的道歉都是发自内心。游未也解释过为什么不想听见“随便”两个字，他听进去了，他后悔不已。可他从来没意识到，那些“随便”是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是很多次言语和行为在游未心里留下的刻痕。此时此刻再想起那些道歉，简直苍白得不像话。
“回家吗？还是找个地方喝点什么，好好聊聊？”游未说。
姜亦奇推了推游未的腰，“走吧，去找个坐下来聊聊。”
游未侧头去看他的神情，却被他推开了脸，“别看我，让我好好想想。”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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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离体育公园不远，走了十来分钟，那些彻夜亮灯的店铺才终于露出来。他们找了一家咖啡店，这家店的环境适合好好坐着聊天，他们点了两杯热牛奶，坐在同一侧的沙发上，腿挨着腿，不嫌拥挤。
“我没有对别人心动过。”姜亦奇说。
游未忍不住反驳：“体育生，严智杰，你玩极限项目认识的朋友，你参加工作之后认识的一些人。”
“没有。”姜亦奇说，“都没有。我记性很好，如果心动过，我会记得。”
“这解释不通。”游未说，“你那段话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对别的班的体育生心动了。”
他想说，你不记得，是因为心动的次数太多，心动的对象数不胜数。
“高三那年，我……”姜亦奇顿了顿，视线躲闪，“我怕你认真。”
游未扶了一下眼镜，姜亦奇的话太深奥了，他参不透，“我语文不好，听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字面意思，我怕你真的喜欢我，这样很难收尾，因为你……”
“因为我是老实人？”游未冷不丁地补充道。
姜亦奇诧异地看着他。
“你跟饶修睿他们说的，你说你只是随便谈谈，还叫他们别耍我，老实人认真了很难收场。”游未不明白了，自己这么好的记性，怎么碰到离骚就熄火了。
姜亦奇哽了哽，“对不起。”
“姜亦奇，你已经跟我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了。”游未又叹了一口气，他今天已经用光了平时一个月的叹气额度，“你不是要给我解释吗？”
“就是怕你喜欢我。”姜亦奇词穷。
“你给我表白，跟郭金鸿提出换座位让我们俩变成同桌，不让陈洋欺负我，牵我的手，停电那晚主动亲我的脸，带我离开闻礼，要我高兴，还跟我喝同一瓶水����”游未细数这桩桩件件永远刻在他记忆深处的事，“结果你告诉我，你怕我喜欢你？”
姜亦奇眼睫颤了颤，游未说得越多，他越不知道从何开始解释。
“难道你是做完这些事才发现我是老实人的吗？”游未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我一直都很窝囊，在你之前，我没有朋友，能不跟别人交流我就不交流，每天独来独往，谁都看得出来我这种人多无聊吧，一看就是老实人。”
“你别那么说自己。”姜亦奇小声说。
“我不是你做完那些事之后才变成老实人的，可你却在做完那些事之后才开始跟我保持距离，还在我面前说起你的心动对象，告诉我心动没关系，行为不出轨就行。所以你前面的解释根本站不住脚，那究竟是为什么？”
热牛奶端上来，游未对服务员道了声谢。
姜亦奇沉默不语。
“算了。”游未说。
姜亦奇身形一滞，惶然道：“什么算了？”
“不用解释了。”游未说。
姜亦奇也许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放在身侧的手突然被姜亦奇紧紧抓住，“我可以解释，你别算了！”
“以后再说吧。”
“不要以后再说！”姜亦奇急促道，“我跟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是我自己有毛病，我不是怕你认真，我想明白了，我怕我自己认真！我怕我真的喜欢你，我的喜欢会给你很大很大的压力，我怕你受不了我的喜欢，以后总有一天会跟我提分手����”
第106章 错位
如果说这话的人不是姜亦奇, 游未一定会立刻离开。
游未其实有点明白姜亦奇的意思了，也确信姜亦奇这大段解释才是他心中真正所想。可是游未一时间没办法接受。
“我不理解。”游未喝完了牛奶, 把空杯子放回杯托里，“对不起，我没办法理解。”
怕真的喜欢上他，怕这份喜欢给他带来压力，然后跟他说起别的班的体育生？
姜亦奇攥着游未的衣服，不让游未有机会撇下他离开。
“我不想卖惨，但是我确实知道自己不正常, 知道我的感情观有很大的毛病。你答应我的表白之后，我也以为自己只是跟你随便……”说错话对心急的姜亦奇来说向来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眼下, 他却必须逼着自己字斟句酌，这对他而言实非易事, “上次我跟你说过为什么表白……所以我觉得我们俩都不会把这段感情当真。”
游未说：“一开始就不当真, 那你为什么第二天就要换座位, 第三天就跟我牵手，第四天就亲了我的脸。”
“……这你要我怎么解释？”姜亦奇苦笑了一下，“做同桌是因为反正都要换座位了，跟你做同桌也不错, 那个时候对你稍微有点好奇, 第一次牵你的手是为什么, 我还没想起来。至于亲你的脸����那时候想亲, 所以就亲了。”
“我觉得你还是有点自相矛盾。”游未说完，又提醒道, “一中校门外, 陈洋找我要钱, 你来了，牵着我手跟陈洋说我是你对象。”
姜亦奇在他的提醒下想起了那一天，笑得更心酸了，“这样一听我确实挺随便的哈。”
游未没这个意思。那一天给他带来的感受很奇特，奇特到让他差点失眠，不停琢磨为什么姜亦奇会帮他，明明姜亦奇看上去和陈洋交情很不错。
“我很早的时候觉得自己会单身一辈子，因为我不正常的感情观，一般来说是个正常人都没法忍受。异地那几年我隔三差五给你立规矩，后来跟严智杰说起这件事，他说他不敢相信，如果他对象这样，他会直接报警。”
“你又不是单方面给我立规矩，你自己也遵守了。”游未打断道。
“先听我说。”姜亦奇尽可能放慢语速，让自己能够有余裕整理措辞，“表白完当天晚上我就后悔了，但是我不能立刻跟你说分手，我表白的目的就是让陈洋或者别的谁谁谁知道你是我对象，这样他们看在我的份上，就不会去堵你。何况是我主动表的白，要分也应该让你提才对。不好意思，我那个时候可能喜欢装逼吧，所以特别喜欢管闲事����不是说你的事就是闲事，你懂我的意思就行。”姜亦奇挠了挠下巴，“我当时就想，没关系，谈着吧，反正大家都说毕业季就是分手季，高三毕业就没事了，谁都不用当真。”
游未无意识地来回捏着自己的指关节，安安静静地倾听和分析姜亦奇的每个字。
“八月二十一号，我拽着你去了洪城游乐场，我发现你在闻礼高铁站排队检票的时候就已经很高兴了。那天我拉着你尽可能玩了所有刺激的项目，你特别特别开心。”姜亦奇回忆着那一天，眉眼间不知不觉漫上笑意，“坐在回闻礼的高铁上，你一直在笑。那是我第一次见你笑得那么开心，我突然就觉得自己很伟大，是我让你开心起来了，我还想……如果能早点发现游未就更好了，那样游未就能早点开心，游未开心的时候笑起来非常好看����你笑起来有梨涡，你知道吗？”
游未怔怔地看着他。
“看见你高兴，我就没忍住跟你胡言乱语，我不渴，但是我非要你手里那瓶没剩多少的矿泉水。”想到这里，姜亦奇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然后你一直盯着我的嘴巴看，我觉得那一刻，你有点喜欢我了，我明明能意识到这一点，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逗你，我问你知不知道盯着别人的嘴巴看意味着什么。”
“知道。”那个时刻，游未至今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