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茹兰视线有点闪躲，不大好意思拍照。
姜鑫泉笑吟吟地打趣道：“真真，你拍了可别发朋友圈。”
茹愿问道：“我有这么好看的妈妈，为什么不能发？”
姜鑫泉笑道：“不合适，这个口红颜色适合你这种年轻的小姑娘，不适合你妈。”
茹兰抿住嘴，略微抬了抬手，似乎想擦掉口红。
一看茹愿还在给她拍照，她的手换了个方向，遮了遮镜头，“真真，拍了别发，发了惹你同事和朋友笑话……”
茹愿说：“没人会笑话我发自己的妈妈，而且我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茹兰还是拒绝了。
看她这样，茹愿上一秒还在按快门，下一秒骤然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她的不愉显而易见。
姜鑫泉扫了茹兰一眼。
茹兰歉疚道：“真真，妈不是想故意扫你的兴，但是妈不太适合打扮成这样����”
话未说完，茹愿受不了地闭了闭眼，冷声道：“能不能别这样！”
茹兰被吼得一凛，忙收了声。
“妈，我不是说你。”茹愿迅速调整情绪，她转过身直面姜鑫泉，“爸，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
姜鑫泉被茹愿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但他对孩子的态度向来是包容的，现在也如此。
他温声问道：“爸怎么让真真不开心了？”
房间里的姜亦奇似有所察，忙开门走下楼梯。
他不知道前因，只见茹愿满脸难以忍受，姜鑫泉则一如既往地温和。茹兰察觉到姜亦奇下楼，紧张地看了他一眼。
“爸，你总是这样。”茹愿冷着脸，“每次妈稍微化妆打扮，你就要说不合适，每次妈决定做什么，你就要提出否定的意见。”
姜鑫泉脸色不变，语气从容：“真真，我和你妈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最了解你妈，知道她最配什么样的打扮，做什么对她最合适。你还是个姑娘，心性和我们不同，有时候想法跳脱是好事，但你妈毕竟上了年纪，不一样。”
“年纪年纪年纪，一天到晚强调年纪！”茹愿不明白了，“妈自己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有什么不合适的？爸，你告诉我，妈涂这个颜色的口红有什么不合适？妈出门去旅游又有什么不合适？”
姜鑫泉捏了捏山根，“真真，冷静一点再沟通，想好什么话该说。”
“我早就想好了，”茹愿说，“爸，我一点没觉得妈涂口红、出去旅游有什么不合适，真要有哪个地方不合适，那就是你送的吊坠不配妈的那架古筝！”
姜鑫泉不动如山，“真真，你想表达什么呢？”
茹愿说：“爸，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妈高兴的时候泼冷水，不要在我和奇奇夸赞妈的时候，贬低她？”
姜鑫泉叹气，“你真是误会我了。”
“我没有误会你，爸，从我青春期开始，我就一直觉得家里有什么不对。爸，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家？”
姜鑫泉无奈地对上茹兰紧张的视线。
茹愿的字字句句听在茹兰耳中，让茹兰恍惚。但她的紧张已经盖过了其他情绪，今晚是大年夜，她已经知道不会和平地度过，而这难以和平的源头，就是她自己，是她涂了茹愿的口红。
“爸，是因为你。”茹愿说，“奇奇高三不回家，也是因为你。”
姜鑫泉面不改色地看向一直靠着楼梯扶手的姜亦奇，问道：“是吗，奇奇？”
姜亦奇攥紧的掌心全是细汗，唇角被他咬破了皮，血珠被他含进嘴里，随着无意识的吞咽动作进入喉管。
“奇奇？”姜鑫泉唤道。
茹愿盯着他，就像在盯着自己的同盟。
茹兰紧张地看着他，仿佛他能够终结今晚的冲突。
“奇奇，你好好想想。”茹愿说道。
姜亦奇和茹兰的想法如出一辙。
今晚矛盾的源头，是他吗？
“爸，”姜亦奇听见自己僵硬地开口问道，“盈虚有数，是什么意思？”
姜鑫泉尚未回答，茹愿抢先说道：“奇奇，你那么聪明，这都想不明白吗？”
姜亦奇嗫嚅：“我……”
姜鑫泉说：“真真，冷静一些，说话之前要三思。”
茹愿不管不顾，她决定要在今晚把所有的话说清楚。
“奇奇，盈虚有数，一个优秀，另一个自然就不优秀，意思是对你没有什么指望，你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奇怪，他都能接受！”
第98章 你做得对
腿边放着两大袋各式各样的烟花, 二人面朝着望不见边际的湖水，点燃了两根电光花。
游未和姜亦奇只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侧身去瞧姜亦奇，姜亦奇被电光花的硝烟笼罩，眉眼仿佛浸在雾里，烟花明灭的间隙，他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姜亦奇一路都带着笑，此刻, 游未隔着烟雾，似乎看见了他的愁苦。
刚出门时, 姜亦奇说这次的大年三十比上辈子更为圆满, 游未看着他的笑，为他高兴。
事实证明, 姜亦奇又没说实话。
“游未, 你是找到了我上辈子买烟花的那家店吗？”
“嗯。”放完手里的电光花, 游未蹲下身，眺着远方被夜色吞没的湖水，抑或是被湖水吞没的夜色，“姜亦奇, 你不开心吧。”
姜亦奇凝滞了一瞬, 跟着蹲下身, “不玩了吗？你看他们都在放烟花。”
他环视一圈, 闻礼的年轻人还真不少。
游未抽出一根电光花，再跟着打火机一起递给姜亦奇。姜亦奇便蹲在他身旁, 点燃烟花, 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空中画着圈。
“游未, ”姜亦奇笑道，“新年快乐。”
“谢谢，你也是，新年快乐。”游未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红包给姜亦奇。
“干嘛啊？给你拜年了就能拿红包？”姜亦奇好笑道。
游未煞有其事地点头说道：“对，你给我拜年就有。”
“我要是今晚都不说新年快乐呢？”
“那我就不给你。”
姜亦奇笑笑，把带着游未体温的红包拿至眼前看了几眼，封面上写着“平安顺遂”，打开一看，八百八十八。
“游总，最近上哪闷声发大财呢？”姜亦奇笑嘻嘻地把红包往兜里一揣，拍了拍口袋，好似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既然游总这么豪气，那我就不客气啦，笑纳笑纳。”
游未看着他，笑了一下，抬起手，用冰凉的手背碰了碰姜亦奇同样冰凉的脸颊。
“别笑了，跟我说说为什么不开心。”
“……我讨厌你了。”姜亦奇用手肘轻轻别了游未一下，表达微弱的不满和终于愿意展现的坦诚。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沾上的沙子。游未仰头看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垂头扫视一圈，像是在寻找。
“找什么？”
“突然想打水漂。”姜亦奇笑了一下，没有看见一块适合打水漂的石头，便作罢了，“游未，今天晚上，我姐把她想表达的，全都说出来了。”
游未扶了一下眼镜。看姜亦奇此刻的心情，姜家今晚的氛围应该不太好。他轻声问：“矛盾解决了吗？”
姜亦奇徐徐开口，把他听见动静下楼到冲突结束的全过程说给游未听。
茹愿今晚表达的意思归结起来就是：姜鑫泉经常贬低茹兰，茹愿进入青春期开始打扮之后，姜鑫泉潜移默化地借夸赞女儿贬低妻子，让茹兰相当长一段时间陷入一种被动的厌恶女儿的情绪，在那段时间里，茹兰便把对孩子的关注更多的放在了姜亦奇身上，导致茹愿心理不平衡，觉得姜亦奇抢了本属于她的东西。
游未说：“你爸怎么回应的？”
姜亦奇说，姜鑫泉从头到尾都很无奈，不管茹愿说的话有多重，他都一如既往的包容。
这场冲突最后是怎么收尾的呢？游未又问。
姜亦奇叹了口气。
是姜鑫泉第一个察觉茹兰在哭，他坐到茹兰身侧，温声安慰，看见她这样，茹愿噎了噎，没再继续说下去，回了房间。
游未全程没有听见姜亦奇在这场冲突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以姜亦奇的性格，他不可能全程一言不发袖手旁观。
“大概就是这样了。”料峭的夜风吹乱了姜亦奇的头发，他伸手胡乱抓了抓，“不知道我姐以后还愿不愿意回家。”
冲突是结束了，可姜亦奇仍然悬着一颗心，矛盾说出来了，茹兰是否可以察觉到源头在哪，他难以确定。
“我觉得你在自责。”游未看着他。
姜亦奇一怔，“自责？我没有吧，我……”
说到一半，他忽地承认，“因为我没有和我姐站在一条线上。我姐要我承认我是因为我爸才不愿意回家，可是我之前没有思考过这件事，我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我说……”姜亦奇沉默地回想了一会儿，“我爸问我，我不愿意回家是不是因为他，我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看着游未的眼睛，“我不应该这么回答对不对？我应该说，对，就是因为你，对吗？”
游未知道姜亦奇说不出这种话。姜亦奇总说他的家人都很爱他，正是因为他很爱他的家人。要让姜亦奇对他深爱的父亲说出一句“我是因为你才不愿意回家”，这比登天还难。
茹愿今晚说的那些，不仅是姜鑫泉和茹兰第一次听见，同样也是第一次进入姜亦奇的耳朵。
游未抱了抱姜亦奇，姜亦奇叹了口气，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出门见你的路上，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游未：“什么事？”
“我大概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焦虑症的了。”姜亦奇说，“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初三那一年。”
他放开游未，游未低头注视他的神色，亲了亲他的脸。
“你的嘴巴好冰。”姜亦奇笑了一下。
“你的脸也是。”游未说，“为什么是初三那年？”
“那一年我姐上大一，离开家了，家里就剩下我和爸妈。”姜亦奇整理思绪，缓缓说道，“我姐一上大学就不怎么跟家人联系，过节放假都不回来，过年也只回了不到一个星期。那一年，我在家总是待得不舒服，可是我爸妈和从前没有变化，对我都特别好，只是……我想想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