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喜发财
现在他成为了那个主动让于岁远走的人。
“你说……什么。”于岁远的嗓子哑得不像话。
池禁抬起下巴，水雾朦胧的眼睛坚定地看着于岁远。
“你走吧，一个人走得远远的，想去哪就去哪，再也不要回到这里了！”
池禁深刻地明白，令于岁远痛苦的是这个地方。
一旦踏上这片土地，就好像有东西在无时无刻吸取于岁远的精血，直到把他吸干。
于岁远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不是他想听的话！
他上前，用力抓住池禁的衣服，目眦欲裂地看着他。
“你……”
池禁被抓得踉跄了一些，有些茫然地看着于岁远狰狞的样子。
他说得不对吗。
于岁远紧紧地攥着池禁的衣领，脖子上冒出了青筋。
池禁终于意识到不对，看着于岁远的眼睛说：“于岁远，你怎么了。”
于岁远死死地盯着他，眼里滚落着泪水。
池禁的心塌陷了一块，哽咽着说：“于岁远，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于岁远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写在脸上的愤怒与痛苦变成暴起的青筋，那双抓着池禁的手在剧烈的发抖。
池禁颤抖着抬起手，抚摸着于岁远的脸颊，又慢慢抚上他的唇。
“你……你为什么不说话。”
2
9990蹲在地上看着发芽的向日葵，抓住旁边的狗尾巴草轻轻地戳了戳那株嫩绿色的芽。
于岁远离开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学校没有开学，他连学费都没有着落，在陌生城市的前三天，他睡得是公园的长椅，每天两个馒头就是他全部的伙食。
中间还经历了被驱赶，被抢劫，被欺负。
那时他很庆幸自己没有把池禁带过来。
可紧接着那些从千里之外带过来的沉疴旧疾全部复发，痛苦如附骨之疽涌了上来。
突然有一天醒来，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这一切都猝不及防。
或许也没有那么猝不及防。
他总是睁着眼睛睡不着，大脑极其亢奋，说话颠三倒四，眼神没有焦点。
原来，他早就病了。
可病了又能怎么样。
就像感冒，只能等它自己好。
后来他找到工作，对方还以为他是个哑巴。
工作的地方，有好人可怜他，帮助他，也有人奚落他，欺负他。
他一共失声了两个月，直到开学前夕才变好。
那时他疯狂地思念池禁，像个没有条理的疯子。
一边为自己开启新生活感到兴奋，一边又焦虑恐慌的想要回去。
他深陷在这种反反复复将他百般折磨的情绪中。
整个人比之前还要瘦，仿佛随时都能倒下去。
学校的心理老师找他谈了话。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却整个人都清醒过来，意识到没有人能帮他，而他也无法信任任何人。
接下来他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他有了手机，有了电话卡。
但没有人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于母好像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他逐渐卸下心房，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就这样按部就班地生活，第一年他没有回家。
所有的假期他都在外面工作。
除了学习，剩下的时间就是拼了命地工作攒钱。
第二年，他做了很长的心理建设，踏上了回家的路。
可下了火车他就开始吐。
四肢软的连一步都踏不出去。
对于这个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以前他可以以一个旁观者注视扭曲的于母，漠视遭受折磨的自己。
可离开之后，那些痛苦都变得清晰可见。
以至于小时候可以视而不见的他，长大后变得难以承受。
他只在家待了一天就走了。
和于母吃的一日三餐，转头就吐得干干净净。
第二年，他回去待了三天。
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他躺在那张床上，没有一个晚上睡着过。
可也只有三天，他就再也无法承受。
第三年，依旧只有三天。
第四年，还是只有三天。
这好像就是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一旦踏上那片土地，回到那个房子，他的感官与行动力都会瞬间被夺走。
他连自主思考的能力都会消失，四肢也仿佛被扎根在地下，束缚着他难以行动。
事实上，他回去的第一年，于母什么也没说，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暴力，也没有责骂，连质问都没有。
只有热腾腾的饭菜，与两句寻常的家常话。
于母冷静得像他真的只是出去上学而已，淡然的仿佛曾经那个扭曲狰狞的人不是她。
之后的每一年都是如此，于母甚至询问他钱够不够用，私下转给了他一大笔钱。
这栋房子原先挂在于岁远的爷爷奶奶的名下。
后来转到了于母手里。
再后来，于母说他长大了，房子该还给他了。
这一切都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他甚至分不清眼前的人还是不是人。
他没有丝毫的轻松。
反而感到恶心，想要吐的欲望更加强烈，整个人都冷到了骨子里。
比起以前那个疯子，现在的于母更让他陌生，更像个怪物。
这让他觉得他们好像是彼此痛苦的源头。
原来只要分开，他们之间就能连根拔出那些血淋淋的癫狂与歇斯底里。
他的心好似空了一块，或者烂成了渣，被冷冰冰的空气穿透。
于母连根带泥的从他心里拔除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对池禁更深的愧疚。
有过那么一个短暂的时刻，他开始恨。
恨于母，恨这个世界，恨自己。
他好像没有办法好好的活。
无论如何都要用痛苦扎根在心底，要不然就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等他清醒过来，看到房间里散落一地的碎片，他仿佛被冷水浇透，整个人抖若筛糠。
他无法接受自己会变成一个疯狂的人。
内心压抑的痛苦越发汹涌激烈。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真的要长出翅膀，从高楼飞下去。
他是真的想回来找池禁。
可他不敢找，也不敢见到池禁。
他花了整整六年的时间，才能完整地踏足这片土地。
花了无数个日夜，才能做到勉强像个人站在这里。
反反复复经历了许多的折磨，才能让他出现在池禁面前的时候保持冷静。
这个世界上，最让他恐惧的就是池禁不再爱他的眼睛。
他总是注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