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境
他把苏晓扣在怀里，没过多久，哥哥的呼吸也变得均匀。
白凛烁想着那些许多年前的回忆。
他不是一个念旧的人，甚至有意回避着那些自己不够强大的岁月。
但哥哥的笑声似乎让那些过往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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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拍摄顺利结束。
苏晓检查了一遍画面，第十二天一早，补拍了一场戏，又和韩雅璐一起拍摄了几个空镜头。
他们赶在中午十二点前，退房下山。
白凛烁在市中心的饭店订了一桌菜。
杀青饭吃得很开心，风潞情喝了两杯酒，耍了一阵子酒疯，倒在桌子上睡着了。
孟岑扬想把风潞情送回去，白凛烁没理他，直接联系风家父母，叫司机来接人。
还有好几个同学也喝醉了，苏晓帮忙照顾，将半醉的人和能结伴的清醒同学搭成一组，叫出租车送他们回去。
醉得实在太厉害的，苏晓不知道住处，只能在包间里等待他们清醒。
白凛烁帮忙收拾，苏晓一起忙了一会儿，见帮不上，就把现场交给弟弟，继续看起片子。
韩雅璐也没走，这次的布景和美术她帮了不少忙。
两个人一起检查素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苏晓跟韩雅璐进组前，交集不多。
印象中的韩雅璐有想法有能力，是很好的文艺片导演。
聊了聊，苏晓才知道，韩雅璐来自艺术世家。
她的父亲是小有名气的广告片导演，小时候电视上经常播放的几个公益广告，都是她父亲的作品。
母亲是画家，师门往上数，开宗立派的那位正是最早一批游学欧洲、系统学习西洋画、并且和国画融合的大师之一。
苏晓觉得自己学习导演属于半路出家，而韩雅璐则是继承了父母一辈的传承，见识和想法远高于自己。
他向来虚心好学，确认韩雅璐下午没事后，大胆地将这一年多以来遇见的困惑分享了一遍。
从转专业时，陆平流关于技术和艺术关系的论述，到自己拍片时候的感悟，以及他对文艺片和商业片的理解。
苏晓把一切能说的都分享出来，想听听同辈人的看法。
提到陆平流的时候，韩雅璐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其实，我早几年就见过他。”
苏晓：“嗯？你们一起拍过片吗？”
韩雅璐摇头：“他是童星出道，当时他演戏用力过猛，找不到剧组愿意邀请他，他就到处试镜。我那个时候还小，除了我父亲外，家里许多叔叔伯伯也都干这个行业，他试镜的时候，我碰巧见过。”
苏晓：“唔，原来是这样。”
顿了顿又说：“我虽然看不懂他的片子，但是我觉得他很有想法，也很努力，将来走上社会，肯定会有出路。”
韩雅璐摇头：“他有心魔。”
苏晓：“心魔？”
韩雅璐：“他太想让别人认可自己，他看起来一直在提出自己的理论，但他的理论不都是他的真实想法，而是为了特立独行，为了他人认可。”
“有一个词叫防御性自尊，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说的是，一个人表面自信，但内心脆弱，在遭受批评的时候，就会想要反击。陆平流就是这种人。”
“唔，”苏晓想了想，他和陆平流的接触不深，但隐约能感觉到韩雅璐说得对。
他问：“所以问题出在哪里呢？”
韩雅璐指了指自己，说了一个字：“心。”
苏晓：“心？”
韩雅璐：“对，只有用心去做作品，用真诚去创作，才能把想要传达的东西传达出去。陆平流的创作想要的是别人认可他，这个时候，他的心已经藏在了欲后面。”
“我不是说，他无法创作出赚钱的作品，而是说，受众在观看他作品的时候，是感受不到他这个人的。”
苏晓思忖着韩雅璐的话，似乎抓住了点飘絮似的东西，但说不清。
韩雅璐把话题一转，突然落到苏晓身上：“苏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很有拍商业片的天赋。”
“诶？”苏晓愣了愣，“我吗？”
韩雅璐点头：“对，你。”
“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从作品就能看出来。你细腻、敏感，而且不太自信。”
“唔。”苏晓摸了摸脑袋，一时间不知道韩雅璐到底是夸他，还是骂他。
苏晓：“我觉得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半路出家，转专业的，比你们少学一年，而且，我高中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学电影。所以可能……反正我觉得我还不到火候，还需要学习很多。”
“是，但又不是，”韩雅璐说，“我说你不自信，不是骂你。我觉得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优点，也没有绝对的缺点。很多看似缺点的东西只是放置错地方的优点。”
缺点是放错的优点？
苏晓竖起耳朵，听韩雅璐解释。
韩雅璐：“不自信意味着你的片子总是想要讨好。我能看出来你的《悬》受到了我的《蛹人》的影响，从表现形式上看，《悬》确实很接近艺术片，但是你讨好的成分太重。你怕观众无法理解你想表达的，所以你的镜头在解释。”
“当你想着解释，想着被读懂的时候，你要表达的内容就会变得浅显且不够深刻，你有没有想过，许多东西它本身就是混沌、模棱两可的？”
苏晓：“唔，比如？”
韩雅璐：“比如岑风和黎洲的关系。你剖析了他们陷入这种关系纠葛的原因，但你也给出了一个确定的答案。”
“你用岑风的死亡，手动给这场纠葛画上一个句号。但是，为什么一定要一个句号呢？有没有可能，三个人这种关系一直持续下去，永远在动态的变化中，永远没有一个终点呢？”
苏晓想了想。
现实生活中许多人做着违背良心、不符合社会规范的事情，但他们并没有受到惩罚，甚至可能终其一生都在受益，没有付出代价。
韩雅璐说得对，但这似乎不是自己想表达的。
苏晓点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
韩雅璐：“你的故事追求一种完整感，我不是说完整是错的，我只是在说，当你的表述太完整、太清晰，让人思考和感受的空间就会减少。”
“有的时候，我们创作出来的可以是一个答案，也可以是一个域，不给出方向、让受众思考和感受的空间。”
苏晓听完，脑袋嗡嗡的。
抓到的东西似乎又散开了，他无法确定自己听明白了什么，凭借本能使得对话进行下去。
他说：“雅璐，我觉得是这样的。关于《悬》的这个故事，其实和我的亲身经历有关。我不怕告诉你，我就是我父亲一夜情的产物。我在创作岑风故事的时候，想到我自己，我觉得痛苦，所以我希望不再有人像我一样痛苦。”
“岑风的结局确实是我人为‘规定’的，现实生活中，很多东西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可能也有某一个‘岑风’和‘黎洲’陷入了这种扭曲的关系，他们的关系不会被死亡中断，会一直存续。但我觉得那不是我想表达的。”
“可能我的想法很浅薄，但是，我就是希望社会上这种扭曲的关系越来越少，我希望像我这样痛苦的人越来越少。”
“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觉得，比起一个思考的空间，我在《悬》中更想表现的是我的期待。”
“不是说，文艺作品可以影响一个人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吗？我就是希望我的作品可以传达出让世界变得更好的观念。”
“探讨本身肯定是有意义的，但我感觉，我还是需要一个答案。”
苏晓说完这段话，发现韩雅璐正微笑着看向他。
他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唔”了一声，继续说：“我懂了，原来你说我适合商业片是这个意思啊……”
“嗯，”韩雅璐点头，“我刚才也说了，一个人的作品最应该像的是他本身。我和你不一样，我想要表达的东西太多，对于我来说，考虑受众怎么样、能不能听懂，这些事情都不如我想表达的东西本身重要。”
“你不一样，你的讨好、不自信、和期待，在文艺片的方向上是缺点，但在商业片的方向上，却会成为你的优势。”
“你向往美好，想让周围的人和整个世界都好，这就是你创作的动力。我相信，你把这些向好的、向善的东西传达出去，也会让你收获足够的回报，无论是金钱还是别的。”
苏晓本来想问韩雅璐：“如果你只顾自己的表达，不管对错，难道不会被骂吗？”，但是看着韩雅璐的表情，他想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韩雅璐有自己的选择，并且准备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了。
那是她的路。
他们的对话让苏晓忽然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了一点清晰的感知。
“谢谢你。”他朝着韩雅璐伸出手。
“不用谢，”韩雅璐笑着，回握过去，“我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拍电影是为了别人夸他们，或者表现自己高人一等。”
“你不一样，你的表达方式可能笨拙，作品可能打磨得不到位，但你有心。”
“就是因为你有‘心’，我才愿意跟你说这些话。”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的‘小耳朵的冒险’我也看了，是一部很不错的片子。”
苏晓笑着。
自从踏上影视这条路，他接受过很多来自老师和长辈的认可，来自同辈的认可和启发还是第一次。
第64章 同居
韩雅璐跟苏晓聊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把同学们送走，两个人才分别。
她的戏下个月开机。
苏晓强烈表示想要去组里学习，韩雅璐答应下来。
过去, 苏晓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强大、不够专业，必须努力学习。
韩雅璐提醒了他。
自己也有天赋, 并非一无是处。
拍摄结束后，苏晓并没有立刻剪辑，而是狠狠地休息了三天。
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看电影，和弟弟亲嘴子。
白凛烁将拍摄《悬》的费用统计出来, 从场地到住宿、设备和人员，一共花费了三万三千七百块钱。
比最初预估的少了六千块。
苏晓看着共同账户里面的钱削了个尖, 后知后觉地感觉肉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