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锤子塔塔
可是他很自私，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他的声音几乎是有些胆怯的，“……我怕冷。”时霜在屏风前停下，指尖沿着影子的轮廓慢慢描摹，喉中干涩如刀割，他滚了一下喉结，忽然问：“为什么外面一直在下雪？”
那个声音冷冰冰：“我喜欢雪。”
“我不喜欢。”时霜低声说。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嘴很笨，找不到要说什么话。嗫喏着，许久才又开口：“……系统之前给你送过火腿大礼包，你喜欢吗？”
“不喜欢。”它似乎有点不耐烦了，讲话又少又慢，声音压得很低，“你走吧。”
时霜不走，脚步钉在地上，点着屏风的指尖蜷了一下，收回来，垂到身侧，“我想好我的愿望了。”
外面的风雪似乎大到了夸张的地步，隔着门墙都隐约听到呜呜的呼啸声。时霜的声音于是显得格外轻，他说：
“我的愿望是，问问咪……还愿不愿意当我的小猫。”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时霜低着头，盯着一个地方，煤炭上的火星蹦出来，他觉得好像跳到了自己眼皮上。特别特别烫。那一小块视野渐渐模糊下去。
这么久没有得到答复，就已经是一种答复。他彻底胆怯了，不敢再留下去，僵硬地转过身，握住门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冻得他脊背冰凉。
“它说����”身后忽然有声音响起。那道变了，不再像之前那么雄厚浑浊，而是低弱的，沙哑的，可怜的，可爱的。
“……它说要考虑一下。”
时霜把门重新合上，冷冷的风被关在外面。他垂下手，指尖悄悄按进指腹里，留下一道弯弯的月牙，然后哑着嗓子：“那让它快一点，我还要救我的小狗。”
“你已经没有愿望了。”
“真的吗？”
身后沉默。
时霜转过头，盯着屏风，像要透过那一层阻隔看到背后的身影。他的眼眶红着，嘴唇紧紧抿了一下，执拗地问：“真的吗？”
巨大的毛茸茸影子彻底扁下来，缩成了小小一只。几秒后，屏风啪地被推开，一只蓬松的小猫像小吐司一样蹦哒过来。
它跳到时霜脚边，仰着脸：“你的愿望实现了。它说愿意。”
时霜蹲下来，摸摸它的脸蛋，湿漉漉的。他把冰凉的指腹贴到自己颈侧暖了一下，然后放到圆圆的小猫脸上，顺着毛一点一点将它的绒毛抹干。像在打理一件极其昂贵脆弱的宝石，低声说：“对不起，咪咪。”
咪跳到他肩上，努力扒拉住时霜的耳朵，伸长脖子舔舔他的眼睛，他的脸颊，他的下巴。像很多年前一样，舔得干干净净，然后也小声说：“对不起，宝宝。”
时霜终于笑了一下，他的眼睛滚烫，心也滚烫，忍不住埋到小猫肚皮，凉快凉快。可是小猫当然也很烫，他们互相贴着，把彼此都弄得湿乎乎。
时霜说：“好厉害咪咪，成为毛茸茸局长了。”
咪高高地喵了一声。
谢谢老天火眼金睛，知道它是一只能堪大任的好咪。它非常非常努力工作，这一次，它终于等到了它的小兔宝宝。
抱了许久，时霜将埋在小猫肚皮里的脸抬起来，声音闷闷的：“这里只有你吗？”
小猫局长嘴巴闭了片刻，“嗯……笨狗没有来。”
小土狗是很笨的，它的神经比它粗，或许它没有那么深的执念。或许它没有在此停留，获得了新生。
“那刚才那个愿望不算数。”时霜举着两只咪爪，把它抱到自己脸前，用额头撞了下小猫软乎乎的额头，“我要先留着，回去再想想。在此之前，请咪不要处理掉我的系统。”
咪叹气。
宝宝长大了，已经变成一个很会耍赖的宝宝。
……但它努力工作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可以有一点私心吗。
*
此时首都星。
葬礼的仪式已行至最后。丧钟的余响还在墓园上方盘旋，棺木正要缓缓降入墓穴，只待覆上最后一��新土，就可以给时霜立起碑石。
一切本应这样进行，还他一个安息。
闻熠却不肯了。他仿佛突然发起疯，撑着膝盖站起来，推开上前合棺的几人，声音沙哑，脸色黑得吓人：“我说了他没死，谁让你们做这么晦气的事？！”
像是把整场葬礼积压的愤怒与悲恸，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他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死死护住那口棺木。
他知道棺中空空，什么都没有。可一旦合上棺盖，他好像就无法确定了。绝望之后，恐惧开始侵蚀他。
他告诉自己时霜没有死，但他害怕棺木里装着时霜的灵魂。在那么黑的小空间里，时霜会不会害怕，他会不会喘不过气。
闻熠也觉得自己好像疯了。
上天没有听到他的祷告，因为他不是虔诚的信徒。他还能怎么办，他还能向谁祈祷，谁能听到他的声音，救救他的时霜。
所有人就看着他抱着棺木，失了魂一般，口中呓语。
顾风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指节攥得发白，咬紧牙关：“所有人看到时霜和德里希一起消失，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陆森站在一旁，浑身笼在阴影中，他眼眶通红，脸色却阴沉得森冷，他死死盯着闻熠，“你说他没死，证据呢？他在哪？你告诉我他在哪？！”
连一向嬉皮笑脸的塞西尔都收敛了表情，“闻熠，现在不是你发疯的时候。”
莱因继续合棺，冷声：“让开。”
闻熠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刺破皮肉，尚未愈合的伤口不知道第几次被撕裂，鲜血淋漓。他想声嘶力竭地吼出来，可喉咙像仿佛被人扼住，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痛得快要咳血来，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他没有证据。
他只是不相信，不相信命运要这样对时霜，这太不公平。难道上天让小兔掉落在他的世界，只是为了耗尽他的一切，然后收回他。
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他恳求，他哀求，他想剖出他的心脏，献祭他的灵魂，换时霜回来。
但他的愿望没有实现。
他抬眸，眼瞳里翻涌着一片血腥的红，像一只死相惨烈的厉鬼，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那就把我一起埋了。”
“跟他合葬？这好事轮不到你。”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滚开！”
他们没有一个人不希望自己能随时霜而去。亲眼看着时霜死在眼前，他们却无能为力，对自己的怨恨几乎要让肝胆俱裂，呕出血来。
时霜不是一个幸福的小孩，他很晚才获得了一点幸运。他从绝境中重生，让所有人仰望，只过了一年。
他才刚刚开始一段光明的人生啊。
丧钟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像是终于达成了某种妥协。
闻熠从地上爬起来，把怀中小兔玩偶放到棺木中。他不再说话，不再阻挠，看着顶上的白色木板缓缓合上。
其他人也沉默地进行着流程。
抬棺，合棺，最后盖上新土，都是分派了特定人选的。谢时序环顾一圈，低声问：“木野去哪了？”
米娅解释：“他战后受伤变成章鱼，到现在都没醒。由我代劳吧。”
她正要上前，莱因忽然抬手：“等等。”
棺木忽然动了。
几人一愣，随即合力把刚合上的棺盖重新推开。
刚推出条缝，那只粉毛小兔玩偶先从缝里挂了出来，紧接着，一只白绒绒的小兔探出头，额间一颗红痣，眼睛又黑又亮。
“时霜！”
闻熠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伸手将那只小兔捞进怀里。他不敢置信地抱紧，又忙不迭松开些，生怕勒疼了他，只用掌心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一小团温热。
他的脸贴着毛茸茸的小兔脑袋，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一声接一声地喊：“霜霜，霜霜……”
像是这样就能留住他。
是在做梦，还是心愿成真。
小兔降临他的世界了。
其他人纷纷围过来，神色还是怔愣的。
“你轻点，是时霜吗？”
“我一看就知道这是我宝宝。”
“亲爱的看我一眼。”
“时霜？”
“时霜！”
“时霜。”
“时霜……”
无数人在呼唤这个名字。
联邦上空黑沉沉的乌云散了，阳光照耀大地。
一圈一圈的人围拢上前，方才那铺天盖地的悲痛一扫而空。他们放轻呼吸，生怕惊动这只只有巴掌大的小兔。
他蜷缩在闻熠宽阔的大掌中。
他被万人簇拥，像一只掌中国宝。
很多年后，人们依然会记得这一天。庆贺这一天。这是他们的英雄回归的日子。
这一天，神听到了他们的祷告，赐予了一只小兔新生。
*
“生命体征正常，只是身体有些虚弱，挂点营养液就好了。”卡特确认时霜的身体各项指标后，看向被一群人围着的小兔。
兔子通常是用耳缘静脉注射，此刻那根细针正埋在小兔薄薄的耳廓里，贴着几圈医用胶带，把原本垂坠的耳朵带出一个微微翘起的弧度。
是团成一团，竖起单边耳朵的垂耳小病兔。
兔很不喜欢被扎针，已经咬断了四根输液管，闻熠只好把手指塞到他嘴巴里，让他用小兔牙啃着。
“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闻熠趴在床边，嗓音哑得难听，每出一声声带就感觉要出血一样疼。但他还是停不下，总想说点什么，要时霜看向他，听到他。
手指点点兔耳朵尖，“我们时霜耳朵翘起来了，好棒。乖乖打针，身体才能好起来。好起来老公才能带你吃好吃的……”他伸手摸摸兔肚皮，扁扁的，手感空落落的，语气顿时更低了，“饿不饿呀霜霜，脸蛋好像不圆了呢。”
“不能说话了是不是？……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