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锤子塔塔
终于，时霜闭上了眼。
第118章 小时霜
月光下。
狼不断放出冰刃，阻断月光花继续蔓延生长。但没有用，被切断的茎蔓不断重生，几乎掩住了时霜的口鼻。
莱因喉间发出低声呜咽，爪子刨进花丛，疯狂扯断那些枝条，撕扯得皮肉血肉模糊。
这时，远处亮起火光。
一个人披荆斩棘，踩着烈火而来。炽热的火焰吞没大片花丛，莹白花瓣上落着他的血，随后被烧得卷曲焦黑。
“时霜！”闻熠冲到近前，俯身想将人抱起，花茎立刻缠上他的手臂。他咬着牙，指尖催出火焰，一根根烧断藤蔓。
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火焰在他掌心收束得极其细小，极尽精准，不让火伤到时霜分毫。
一直烧到只剩最后一根。火燃至尾端，闻熠的手突然顿住。
这根花茎长进了时霜的经脉，伏在白皙纤细的脖颈上，钻进淡青的血管中，开始吸时霜的血。
闻熠试着拔，花茎纹丝不动，时霜却瞬间蹙紧了眉。沉静的睡颜瞬间苍白，表情痛苦，就好像闻熠在抽的是他的筋。
生理性泪水不断涌出，浑身颤抖痉挛，唇齿间溢出细碎的哀叫。
闻熠瞬间不敢再动，声音变了调，无措地哄着：“乖，不碰了……不碰了啊，不疼不疼……”
他俯下身，轻轻擦去时霜的泪，在他脸上不断落下轻吻。
莱因变不回人，什么都做不了。被闻熠挤开，只能趴在时霜手边，眼眸暗淡，舔他的手心。
动物的听觉格外敏锐，忽然捕捉到什么，他耳尖微动，猛地转头龇起獠牙，压低身体做出防御姿态。
闻熠烧断了花茎，只留下扎进时霜颈部的那一小截，正要将人抱起离开，察觉到狼的异动。他侧过头，看见谢时序在不远处站定。
眉头皱起：“你怎么来了？”
“接到切实举报材料，议会刚刚已经封锁了这里。”谢时序平静出声，眼睛却一瞬不瞬看着石台上的时霜。
他穿着白纱裙，皮肤白得透明，整个人像一片轻盈的月亮，好似要融进月光中，消失不见。这一幕和梦境重合。
塞西尔上前，推了一个被绑住的女生上来，“解开。”
木心被推倒在地，丝毫不慌张，饶有兴味地盯着时霜，视线描摹过他闭合着的流畅浓黑的眼睛弧线，轻轻感叹了声“真漂亮”，然后在几人想刀了她的眼神中，无辜地眨眨眼。
“「梦魇」一旦开启，不是我能停下的。而且陷入沉睡后，他的身体机能不会受影响，甚至可以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简直是最完美的标本，这样不好吗？你们不喜欢吗？”
“你想死？！”塞西尔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狼低吼着要扑上来撕碎她，闻熠掌心燃起火焰。
“别冲动别冲动。”木心掰开塞西尔的手，理理衣领，转头看向谢时序，可怜兮兮：“你也不救救我？”
谢时序冷冷看着她，警告：“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好吧，”木心耸耸肩，指尖绕着头发慢悠悠地转，“你们听说过月光花城堡的传说吗？唤醒沉睡的公主，只需要����王子的真爱之吻哦。”
塞西尔：“……”
闻熠：“……”
莱因：“……”
谢时序：“……”
木心盯着他们，眼睛睁大，哇了一声，“好多省略号啊。”
“我没瞎说，那个传说是有些浪漫化成分。不过要解开我的梦魇，的确要有人能跟他建立深度精神链接，进入梦境中，将他带出来。”
她歪了歪头，“他会接纳你们哪位呢？”
塞西尔当即就要亲，“我当过他老公！”
闻熠推开他，“在场谁没当过？”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片刻。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时序。
谢时序：“……”
木心看得好玩，加了把力，粉雾弥漫，几人几乎同时扑上去。
有人率先吻中。
*
闻熠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老街上。两侧建筑十分老旧，灰瓦白墙，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地方。空气里有股干燥的木头味，混着一点不知哪家飘出来的饭香。
当务之急要尽快找到时霜。他四处张望，边上没人，前面只有个小孩踮着脚，半个身子探进垃圾桶里，翻得专注。
闻熠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小孩猛地回头，眼睛里全是戒备。脊背弓起，眼看就要跑。
闻熠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跑什么，找你问个人。”他略一停顿，“知道时霜吗？”
小孩不吭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整个人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僵在原地。
闻熠想了想，换了种问法：“就你这辈子见过长得最漂亮的人，见过肯定有印象。”闻熠看他呆呆的，又问：“你见过最漂亮的人是谁？”
小孩指了指自己。
闻熠低头打量他。这孩子看起来很小，套着一件明显是成年人的旧外套，衣摆遮到了小腿，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挽了好几道，露出的脚踝细得一折就能断。
头发长到肩膀，低着头，盖住了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到一截尖尖的下巴。提在手里，瘦弱得像一张小纸片。
不忍心打击他，闻熠语气尽量温和：“你是小女孩儿吧，那不一样。我问的是漂亮男孩儿。”
小孩愣了一下，瞪他。
然后猛地抬脚，狠狠踩在闻熠鞋面上。趁他吃痛松手，像只兔子似的窜出去，几步就拐进了巷子深处，眨眼没了影。
闻熠眼皮微跳。这一瞪眼，很熟悉。
他追上去，还没迈开一步，忽然一脚踏空，整个人往下坠。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动不了了。
被软软的身体抱着，用力地搂在怀里，搂得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捏死了。才被大力巨人放下来，摆到干糙的稻草堆上，一只手在他头顶拍了拍，他听到稚嫩沙哑的声音说：“兔，兔。”
闻熠看他，是刚才那个小孩。正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闻熠艰难地转动视野。这似乎是某条小巷深处，头顶是搭出来的破布棚子，身下铺着稻草和报纸破布之类的东西。旁边堆着几个纸箱，几块旧木板拼出一个勉强能挡风的角落。
大概是一个简陋狗窝。
他垂眼看自己，只能看到粉粉毛茸茸的肚皮……？好像变成被这小孩刚刚从垃圾桶捡走的小兔玩偶了。
小孩把他拿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又放下，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面朝外坐正。
闻熠现在视角固定，一直跟随着这个小孩。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这是小时候的时霜？但他记得时霜有父母，怎么会睡大街捡垃圾。
不等细想，脸前贴近一张圆圆的猫脸，面色不善地盯着他。在他肚皮上蹬了好几脚。然后过来一只脏兮兮的小狗，抬起爪子，一脚把他踢翻。
“……”
闻熠咕噜噜滚出去，脸朝下扣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
不是，为什么他成了玩偶也是猫嫌狗憎的？都说梦是人的潜意识，难道时霜已经看他不顺眼到了这种地步。梦里都要安排猫猫狗狗殴打他？
闻熠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感觉无比心寒。
这时，柔软的小手把他捞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原位，“不许，欺负。”
小孩坐正，两只手握成拳头，板着小脸，端出一家之主的气势，给闻熠介绍家庭成员。
先指猫：“咪宝宝。”
猫舔舔爪子，瞥了一眼，没反对。
再指狗：“呜宝宝。”
小狗摇摇尾巴，很高兴地汪了一声。
最后指指自己，再指指小兔，顿了顿，很慎重地宣布：“兔爸爸。”
咪咪呜呜不同意。他们觉得他是人宝宝。
小孩皱起眉头，跟猫猫对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拿出一片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小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给猫，一半塞给狗。咪咪呜呜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兔，舔舔嘴巴，勉强妥协。
好幼稚啊，闻熠想。好笨蛋。
入夜之后，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呜呜地响。木板挡不住什么，棚子上的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小孩把猫和狗拢进怀里，又把他搂在胸口。
他们像一窝小动物似的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睡觉之前，猫开始舔毛，认认真真地从爪子舔到肚子，把自己舔得油光水滑。
缩在毯子里的时霜看着猫猫，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咪，自私。”
猫猫动作一顿。
小孩点点自己脸蛋。闻熠努力抬眼看过去，那块皮肤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看得出底子是白的，但现在糊了一层灰，脏兮兮。
然后听到他用童稚的声音不顺畅地说：“今天，脏脏，被坏人，说，不，漂亮呢。”
猫猫无奈，扒着小孩脸蛋舔舔，舔出一个白白嫩嫩的漂亮小脸蛋。他心满意足地往后一倒，躺在稻草上，头发散开，铺了一地。
让大家尽情欣赏他新鲜出炉的漂亮脸蛋。
闻熠看清了那张脸。皮肤雪白，眉眼乌黑，眉心点缀一颗红痣。就是时霜。
闻熠心里猛地一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和他曾经想象中，会给小宝宝时霜剪长睫毛的温馨家庭截然相反。
之后几天，闻熠慢慢摸清了这小孩的日常。小时霜每天早上会带着猫狗出去，到街角那个小卖部帮老板爷爷搬搬货、扫扫地，换一点零食和零钱。猫狗也会自己去找吃的，抓老鼠，翻剩饭，有时候叼回来半根火腿肠，三小只分着吃。
天气越来越冷，巷子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刺骨。小时霜穿得还是那身单薄的衣服，闻熠记得梦里才过去没几天，他已经没法想象这孩子是怎么撑过那些更冷的日子了。
时霜很喜欢他这只粉红小兔。这几天晚上都是抱着他睡的，脸蛋埋在小兔软乎乎的肚子里，睡得很安稳。
但闻熠发现了一件事。
每次时霜睡着后，猫狗都会合力把他从时霜怀里叼出来，扔到一边，自己钻进时霜怀里。然后在他醒之前又把兔塞回去。
非常可恶。非常心机。
直到有一天时霜提前醒了，大概是冷了，迷迷糊糊睁开眼，低头一看，怀里两只都四仰八叉睡得很香。他愣了一会儿，慢慢转头，在角落找到了被丢在地上的粉红小兔。
他坐起来，把猫和狗摇醒，小脸板得比之前更严肃了，皱着眉头，奶凶奶凶地批评：“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