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涧月
“许安然！”
“救护车呢？救护车这么久都还没到吗？救护车在哪？！许安然你醒醒，眼睛不要闭上！”
“这次是真的，先进门在楼下那个才是真的外婆，快醒醒，你外婆还在等你呢，你难道要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吗？眼睛不要闭上，不要闭上，求求了……”
“对不起，对不起，这次是真的，这是是真的！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再也不会有欺骗了。”
“只要你醒来，我离你远远的可以吗？我也会把陆晏限制得远远的，我们再也不打扰你，我们再也不打扰你……”
……
“你，你，唉，你一直在这里也不是事啊，我们要把他转移到太平间的，唉，你还是尽快联系殡仪管吧。”
护士叹了口气，说道。
“他被砸到一开始还能动作，还能和我说话。他现在只是暂时睡着，身体机能还没恢复，之后还是可以苏醒来的。”
“医生我有钱，你尽管提供治疗方式就行，或者在这个领域内有哪些比较知名的专家，我现在去转院，麻烦您了。”
谢砚之起身，说话颇为冷静清晰，甚至在起身说话前还捋了捋西装的皱褶。
“家属，病人真的已经……走了，请节哀，如果不愿意把病人移送到太平间，还请早点叫殡仪馆的人来吧，夏天病人的遗体不容易保存。”
“你们这个医院不专业，我申请转院吧。”
谢砚之说着，竟是掀开许安然身上盖的那条白布，像是病人还活着般，低声对着他说“抱紧”，背着一个死人走出了病房门！
“你，你，家属你这是……”
新来的护士被震惊到无以言说，急忙想要拦住再劝解几句，被护士长抓住手臂，摇了摇头，“他要去就让他去吧。”
谢砚之已经疯魔了，他潜意识知道许安然已经离开了，甚至已经找人定制了冰棺，但就是不肯放弃，诡异地想要从医生口中得出能够得救的方案。
他背着许安然走出医院，颤抖地将许安然放在后车座，系上安全带。
许安然的身体已经专门雇护工擦洗过了，除了现在一直闭目、明显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完全看不出异样来。
“许安然，许安然，快醒醒，在车上不要睡着，忘记在车上给你备上毯子，开着空调容易着凉。”
谢砚之说着，轻轻拍了拍许安然的脸颊。
颤抖的手指在触碰到许安然脸颊时，指腹不小心触碰到了许安然薄薄的眼皮。
明显往下陷了进去。
空落落的。
谢砚之颤抖地挪开手指。
[现在，我好像，再也不会认错人了。我，我看不到了……]
许安然看着他，抖着唇瓣和他说，被瓷片扎穿的眼球涌出泪水，混着血液滑落到他的手背。
“看得到的，看得到的，我们去找医生，我们去找更好的医生，我们出国找更好的医生，我们出国……”
谢砚之病态地抱住许安然，一遍又一遍啄吻着他残缺薄薄的眼皮。
温热的泪水混合着身下人肌肤冰凉的触感，传导到他的唇瓣。
谢砚之分开抖个不停的唇瓣，闭上眼睛，额头与额头相贴，低声喃喃：“我当初不应该出国的，我当初为什么要出国？当初和你相处得这么好为什么要出国？不出国就没有陆晏的事了，不出国就没有后面那么多事了……”
“你当初带我回去见你外婆就是想要和我结婚，我们结婚吧，配冥婚也行。不对，我们本来就结婚了。你看我们婚礼上的视频����”
谢砚之掏出手机，从拉黑的名单中翻找出婚礼摄影师，点开视频打算给许安然看他们俩的婚礼视频。
视频一点开。
陆晏恶心的身影清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谢砚之瞬间就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连我们的婚礼视频都是他！我不应该出国，我为何要出国……我应该和你好好沟通，陆晏他假扮我就假扮我好了，我为什么……也要这样，我为什么……最后还要让人假扮成你外婆来替我说情。”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
谢砚之紧贴着许安然的额头，辗转到脸颊，可是却怎么也捂不热身下人的肌肤。
温热的泪水生硬地隔在两个人之间。
直到许安然手机拨通来了电话，上方备注着“外婆”。
谢砚之浑身血液像是被抽干了般，愣愣地看着许安然手机上的备注。
一瞬间，他也恍惚了。
他也不知道许安然手机上备注的这个外婆，究竟是真的外婆，还是他雇来的演员。
谢砚之第一次感同身受地体会到许安然的处境。喉咙紧得发酸，像是被人死死掐住、无法呼吸，脑袋天旋地转，死死盯着屏幕上在不停闪烁着光亮的称呼。
他颤抖着接通了许安然的电话，率先开口：“喂您好，我是谢砚之。”
“安然啊，哦哦，是小谢你啊，安然在你那吗？怎么这么久都还没回家啊，还是他公司有夜班？”
谢砚之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静静靠在他怀中的许安然，说不出话来了。
想要说出口，喉咙中却是干涩哽咽得只能出来不规则的气音。
“喂，喂小谢，是信号不好吗？听得见我说话吗？怎么没声音了？”
谢砚之嘴唇张合许久，终于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话，“外婆，安然，出事了。”
啪嗒！
对面手机听筒似乎砸到了什么东西，刺耳的尖锐杂音传进谢砚之的耳朵。
老人家哑着嗓子问道：“安然，是怎么出事的？”
“安然是怎么出事的？我问你安然是怎么出事的，你好意思出现在安然面前吗？还你来烧纸，你来给我们家安然烧纸他睡得着吗？滚！你给我滚！”
见谢砚之俯下身，打算也往许安然盆里也放进去几张纸钱，外婆瞬间气得支起拐杖，强撑着起身，拿起手中的木制拐杖一下又一下地砸在谢砚之的后背上。
谢砚之一身不吭，也不闪避，甚至俯下身来方便许安然的外婆责打。
老人家狠狠砸了好几下，谢砚之的手臂上很快出现了一条又一条清晰的红痕。
老人家嘴唇颤抖，收回手中拐杖，闭上眼睛，“你走吧，我们不欢迎你。”
许安然一走，外婆原本健硕的身体瞬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闭眼不发火时，脸上的皱纹一条又条变得格外明显。
谢砚之唇瓣蠕动，“对不起，下山的路不好走，我送外婆您回去吧。”
“你和许安然什么关系？我是许安然的外婆，不是你的外婆，我们许家不欢迎你这种机灵至极的大老板，高攀不起。”
外婆别过脸，苍老的手擦了下脸上淌下来的泪水。
许安然那张照片被火苗照得明明灭灭。
夜色逐渐漆黑，她抖着手，轻轻抚摸了下许安然，等待铁桶火光熄灭，便提着桶，踉跄上了村里人开着的三轮车。
谢砚之立在原地，墓园遍地一座座墓碑静静立在那，草木����簌簌摇曳，他放在墓碑上的花轻蹭着许安然的脸颊。
许安然的脸藏在鲜花中，腼腆地笑着。
恍惚间，谢砚之感觉这一幕的场景如此之相似，他急急翻找出夹在卡包中的一张照片����许安然站在家中，背后是他给许安然庆祝找到工作的横幅。
许安然大半张脸藏在他送的花下，只露出眼睛，腼腆地对着镜头、冲着他浅笑。
热泪滴撒在照片上，濡湿了许安然的笑颜。
谢砚之手指颤抖。
墓园在荒郊野岭，风很大、吹得很响，随着天际猛地划过一道白光，惊雷炸响！
树叶伴着豆大的雨滴，哗啦啦砸落在谢砚之身上，雨水越来越密、越来越密，不过小一会，谢砚之的头发已经潮湿一片。
谢砚之手心紧紧护着许安然的照片，想把许安然的照片放进衣服口袋。
在照片放入衣服口袋松手的刹那，狂风大作！疯狂卷起谢砚之的衣服来回翻滚，照片被风雨卷着猛地往外飞出！
“许安然！”
谢砚之叫着，不知道是在唤着照片，还是唤着死去的那个人，他拼命伸出手够着，被风雨席卷向着荒山踉跄奔去。
狂风吹着树木疯狂摇曳，“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暴雨中变得分外微小不引人注意，暴雨飞速冲刷着泥土，脚下的土地变得分外湿滑。
谢砚之伸出手，借着树枝的抬力，拼尽全力伸出手，指尖终于够住了被大风暴雨抵着、死死贴在树干上的照片。
嘎吱。
嘎吱嘎吱。
谢砚之失而复得的泪水涌出，死死将照片贴在胸口捂干。
嘭！
树枝猛地断裂！
脚下就是陡坡，湿滑的泥土直接被流水带着倾斜而下。
谢砚之顺着流水翻滚、跌落，重重摔落在地，身体被一颗坚硬地巨石堵住了。
掉落的那节粗重树枝也被流水带着冲刷下来，卡在泥沙与石头之间，重重压在谢砚之身上。
鲜血汩汩渗出，很快被流水稀释成淡淡的红色。
谢砚之抖着手，费力地从怀中掏出许安然的照片。
照片完全被血给糊脏了。
谢砚之抖着手，用稍微干净一点的大拇指抹去，却越抹越脏，其中一抹血液还被他不小心蹭在许安然的脸上，滑过许安然的眼睛。
鲜红的血液……滑过许安然的眼睛。
谢砚之尝试擦了好几下，都没擦掉，完全没有擦掉，那抹血色似乎完全渗透进许安然的眼睛中。
谢砚之猛地发出一声悲鸣，在山谷中久久盘旋。
电闪雷鸣间，谢砚之无生气的眼瞳缓缓移动，落在了压在自己身前的那节树枝。
他像是在蹭着失去已久的爱人般，眼睛偎贴地闭上，脸颊伸向前去。
噗哧。
什么东西刺进了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