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祭
“这不可能。”明雨枝说：“我不可能认错人的, 不可能！”
傲慢有些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金眸仿佛可以映出无限阳光, 身后却是一片黑暗。听见明雨枝的话，傲慢反而笑了起来：“明雨枝, 你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一件事吗？”
“我和他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傲慢拍了拍衣袍：“你在心底里将我和他分开, 不就是不愿意承认，你最爱的哥哥有着你厌恶的那一面，而你发自内心地排斥这件事。”
“但我与‘迦文’的分别本身就是镜子的两面。”傲慢说：“你无法抹除我的存在, 就像是你一开始遇到迦文时他对你做的一样。”
“他将你关入牢笼中, 因为他的傲慢自大, 让他认为自己可以掌握你，控制你。”
“我又做了什么？我只是做了我曾经做过的事！”
傲慢看着明雨枝脸上露出崩溃的表情, 眼中划过一丝怜惜，似乎是不愿意说下去，可他的声音还是灌入了明雨枝的脑中：
“我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你，哪怕你一直在逃避我，可我仍然在等着你回头。”
“傲慢，是所有人生来便拥有的本性。而你的傲慢令我吃惊。”傲慢说：
“你竟然认为迦文是需要你来拯救的, 但我与他本就一体，你怎么知道在他的心底里, 实际上是不是在期待着控制一切, 毁灭世界呢？”
“你怎么会期待曾经的深渊之主，真的会甘心当一位普通的圣子，按照你的意愿去生活？”
“多么冷酷啊, 明雨枝，你只爱着你认为的，最好最完美的那个迦文，却将他的其他可能性完全抹杀。”
傲慢说着这番话，脸上慢慢露出一丝不悦的情况，漆黑稠冷，转瞬即逝。但很快，他又重新笑了起来：“但是，你看，小枝，我喜欢你的傲慢。”
“我和你唯一不同的一点是，”说到这里，傲慢脸上露出亢奋的笑容，兴奋的几乎手指轻颤，仿佛手中握着一根指挥棒，即将向明雨枝奉上一场绝世罕见的表演。
傲慢：“比起你爱我，我比你想象的更爱你。”
“我连你傲慢的一面都愿意接受。”他拉长语调，用满足的，吟诵般的语气捧起明雨枝的脸，眼中绽放出闪耀的光芒：“无论你重来多少次，我都会留在你身边。”
“我已经有些期待我们下一次的相会了。”傲慢眼神热切，好似在和明雨枝说着什么令人感到幸福的甜言蜜语。
在他面前，明雨枝脸色发白，如同坟墓中跑出的吊死鬼，连索命的力气已经消耗殆尽，在巨大的打击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颤抖，瞪着眼睛，口不能言，无法呼吸。
任谁看见他这幅样子都会觉得无比疼惜的，声音傲慢细细端详着明雨枝侧脸上渗出的细小汗珠，心中感到一种极其强烈的呵护欲，与一种急于摧毁生命的……残暴施虐欲。
天哪，他真的出了很多汗。
看上去真可怜……
真可怜啊。
为了安抚明雨枝，傲慢伸出手将他抱在怀里，手掌按住他的后颈来回摩挲，感受着他因为紧张而发热的肌肤。
少年的身体被迫完全锁死在他怀中，傲慢看过明雨枝许多模样，这么多次的轮回中，明雨枝也曾使用某种消耗寿命的魔药，来短暂地增幅魔力。
留给明雨枝的准备时间太少了，以至于他会毫不犹豫地利用自己能够利用的一切，包括在短时间内消耗生命的禁咒。
毕竟，他拥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以至于他可以轻易地将自己的身体当做消耗品。
那个时候的明雨枝是长大成熟、黑发金眸的黑魔法师。
他总是裹着一身黑袍，面容俊美无俦，却坐在轮椅上，抵着头陷入沉寂。当他抬起脸时，他望向谁，谁就仿佛要被他夺去呼吸。
那个时候的明雨枝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以至于他身上缭绕着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令人不敢忤逆，无法反抗。
后来，他终于成功地建立异教，座下有着无数信徒，可却仍然被圣殿一手抓住……傲慢自然是狠狠地享用了他，可却也在那个时候抹去了他脑中有关于禁咒的记忆。
明雨枝意识到那个禁咒不仅会消耗寿命，还会损害灵魂，也是在斟酌之下，将其遗忘了。
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无数次的重复中变成什么样子。
傲慢必须要保证明雨枝是完整的，他必须完完整整的陪在自己身边，而不是以一副破败的模样停在原地，最终完全消耗自我。
毕竟，他们的未来非常漫长，明雨枝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脚步，他必须留在他身边。
无论重复多少次，变成什么样子，明雨枝的肌肤总是温暖的，他的体格单薄，腰肢紧窄细瘦，连骨头都是薄的。这样的明雨枝会一次次重新出现在他面前，重新奔赴他，寻找他。
傲慢将他抱在怀里，抚摸着明雨枝柔软的黑发，唇边勾起一抹笑。
他的弟弟，他的母亲，他可怜的……妻子。
像现在这样，乖乖待在他的怀里。
多么美妙。
明雨枝猛地呼出一口气，才好像终于夺回了自己的呼吸。可他却发现自己仍然待在傲慢的怀里，好可怕，这是什么噩梦吗？为什么他会做这样的梦？
“你要一直像现在这样，看着我一遍遍重启，看着我一遍遍地尝试杀了你？”明雨枝听见自己用干涩的语气询问：“你不来阻止我？”
“我为什么要阻止你重启呢？”
傲慢说：“哪怕你再重复多少次，你所做的第一件事，也都是来奔向我，寻找我。”
“明雨枝，即使你不愿意承认。”
“但我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已经比你记忆中的那个我更久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十分可笑？”明雨枝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开始捂住脸，近乎听见自己喉咙里即将爆发出的尖叫：“看着我这么努力，却被你耍得团团转，你一定觉得很可笑是吧？”
他的瞳孔近乎缩成针尖大小，恨不得疯狂地拍打自己的脸，声音近乎哽咽：“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我已经做到我能做的所有了……”
“你这个疯子。”明雨枝说：“我恨你。”
傲慢抬起脸，唇边扬起几乎无法掩饰的弧度。可明雨枝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傲慢说：“不，明雨枝，你是我见过最棘手的对手。”
“和你博弈的过程让我感到非常痛快，你做出的事情超乎了我的想象。”
疯子。
疯子，疯子，疯子。
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会期待下一次重启，因为你是个能给我带来惊喜的对手。”
好恶心，好可怕。
好可怕……
“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在未来的无数次重复，无数个世界里，你能选择的只有我。”
“你的双腿只能走向我，你的双手只能拥抱我，哪怕无数次重复，你也会本能地走到我的身边。”
明雨枝揪着自己的头发，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这些事从头到尾都是傲慢的骗局，怀疑接下去的一切。
他抬起脸，看见的却是傲慢脸上透着一丝血腥味的，抑制不足的亢奋表情。他眼中的残暴与疯狂一片淋漓，是与明雨枝直直撞在一起，居高临下的俯视。
��就像是一具吸食着明雨枝血肉与情绪为生的妖魔。
正趴伏在无法逃离的猎物身上，大口吞食着他的灵魂。
明雨枝手指发颤，他一巴掌扇在了傲慢脸上：“你在骗我！”
明雨枝说：“迦文不会这么对我，你在为我的痛苦而兴奋，你口口声声说着爱我，实际上只是想把我逼入绝境！”
傲慢敛起眉眼：“因为想到接下去能和你永远在一起。”他低下头，脸上露出美丽到妖异的笑：“能和小枝永远这样轮回，我就觉得幸福。”
“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明雨枝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傲慢露出怜爱的表情，明雨枝说：“不……”他连连后退：“不是这样的，我要的不是这样。”
“如果只能一直这样重复下去，要这样和你待在一起。”明雨枝说：“我恨不得我直接死了！”
傲慢阖起眉眼，没让他望见自己一瞬间扭曲的眼神。傲慢拍了拍衣角，他脸上不再笑了：“不要惹哥哥生气。”
“我会放弃救你，我宁愿一个人躲在生命漆黑阴暗的角落里。在那里度过余生，我宁愿从来没有遇到过你，我宁愿……”明雨枝说：“随便吧，我宁愿，我宁愿……”
他崩溃的，不顾一切地把剩下的话说出口，带着颤栗的尾音：“我宁愿从来没有遇到过你！”
从来没有爱过你，从来不认识迦文，也就不会有现在的痛苦。哪怕之后走在路上被某个原罪一巴掌拍死，又或者是就那样普普通通的活着，也比现在更好，没有更差的情况了！
傲慢的表情如同破碎的陶瓷，在这一瞬间，终于产生了一丝裂痕。
“你宁愿从来没有遇到我？”傲慢疑惑地、茫然地重复着这番话，他说：“你是在指我吗？”
“你不要哥哥了吗？”
明雨枝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认为自己是迦文，还是什么傲慢，都无所谓，随便！”
“我不要了。”明雨枝说：“我都不要了，都给我滚！”
“连迦文都不要了吗？”
明雨枝跌跌撞撞地转过身，想要从傲慢身前逃开。傲慢却抓住了他的手：“明雨枝，留下来。”
“明雨枝，看着我！”傲慢一字一句地说：“把你的话收回去。”
“哥哥要生气了。”
明雨枝顾自往后跑去，傲慢却忽然出现在他身前，明雨枝一头撞入他的怀中。两只手按在他的肩头，使得他被死死钉在原地。
明雨枝的脸被某种力量一点点抬起，他看见傲慢的神色宛如厉鬼，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如破碎的面具，正从边缘处崩裂开来，源源不断地流出某种黑暗、扭曲的东西。
“把你的话，收回去。”
傲慢说：“别这样做，明雨枝。”他低下头，身姿谦卑，语气哀求，可说出的每一个都带着令人胆寒的控制欲：“哥哥求你，好不好？”
“让哥哥生你的气，你又该怎么办？”傲慢紧紧箍住明雨枝的手腕，见他态度回拒，迟迟不答话，身上的气势便变得越发不稳定，以至于整座神殿都隐隐颤栗起来，仿佛要化为一个巨大的黑洞，将整个世界撕碎开来。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小枝也太可怜了。”
那几个字泛着鬼味，让明雨枝的感官都传来压迫感。
对上隐隐失控的傲慢，明雨枝勾起唇：“原来你也有在意的东西。”
“哈哈哈。”
明雨枝说：“不。”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开启了下一周目，从傲慢面前逃走了。
明雨枝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宛如一具幽魂。所有望见他这幅样子的人，都几乎要怀疑他的精神状态。
可明雨枝一直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了，但他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来到圣殿，想要扑进迦文怀里寻求安慰的时候，明雨枝几乎是立即停了下来，他伸出手狠狠殴打自己的脑袋。
迦文的存在，像是一味慰藉精神的良药，明雨枝靠着这计药剂赖以生存，可现在，迦文已经救不了他了。
对不起。明雨枝喃喃自语，对不起。
我真的累了，我真的抗不下去了。我分不清你和傲慢，我没有强大到可以直面傲慢的程度。
他来到圣殿前，看着一头金发，眼神温柔的圣子，心里却生出一股强烈的恶意。